“佛祖?幼稚?"
聽了慕容復的話,李青山一陣遲疑。
他很難想象,將那一世至尊的佛祖與“幼稚”兩個詞聯繫在一起,哪怕是最辱佛謗佛的大自在天魔主,恐怕也不會這樣形容自己的對手吧?
慕容復看到李青山的反應,也沒有意外,只是淡淡說道:“任何想着畢其功於一役,將所有矛盾通過簡單方法解決的人,都是幼稚的。哪怕他是佛祖。”
“其實青山,你心中應該也早有疑慮吧?爲什麼極樂世界之中會有魔獸存在?爲什麼極樂世界裏的人都會顯得呆板,甚至失去繁育能力?”
“其實這就是因爲佛祖想用他的大慈悲、大神通構建一個完全世外桃源般的淨土,從而進行的必要犧牲。”
“畢竟人這種生物本身就是有缺點的,或者說天地之間萬物,只要有意識,必然就有貪、癡、嗔、怒、愛、疑、恨七情六慾。”
“所謂放棄七情六慾,或許適合那些追求大道、修得正果的存在,但絕對不適用於所有人。若是所有人都能如此輕易放棄七情六慾,那人也就不是人了。若是放棄七情六慾,全世界就能和平,那何不直接如同白骨菩薩一般,
一口白骨真火將三千世界全部煉化呢?”
“那才真是燒得一片白茫茫,真乾淨。”
李青山聽得慕容復的話,心中想要反駁,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他的道侶小安就是白骨菩薩的傳人,他自然知道那白骨之火究竟有多可怕,是真正不分善惡對錯,男女老少,人妖鬼怪一併燒得乾淨。
所以他之前一直不希望小安走上這條道路,就是因爲他覺得白骨菩薩的所謂“淨世之道”,也就是滅世之道,是徹底的邪道。
但聽得慕容復這麼說,他也意識到,所謂強行勸人向善,何嘗不是走了另一條邪道呢?
就好像李青山自己剛剛進入極樂淨土時,聽到無處不在的佛音禪唱,心中也激起大恐怖。
因爲他意識到,比心魔更可怕的是心佛。
心魔是誘導人內心的惡肆意發散,而心佛則是被人按着頭輸入所謂的正直和善良。
所以他一向對佛門淨戒不敏,哪怕當年在九州世界加入天龍禪院時,也是當俗家弟子,也是自稱自己是平日不修善果,專愛殺人放火,不想拜入佛門。
而後淨土宗的仰光和尚邀請他剃度入佛門,甚至後來進入極樂淨土,直接授予他伽藍神將的神位,李青山也一直不太感冒。
直到剛剛,李青山見到九嬰的孩子,其原本是人,卻被魔域法則將其變化爲魔民,才真正意識到事情的不公平。
他屠殺害的魔民何止千萬,但之前從未有過任何痛苦,只覺得暢快,因爲他覺得魔民無可救藥,殺死一個惡人自然是拯救多個好人。但此刻知道魔民只是沒有選擇,只是被強行灌輸扭曲痛苦的法則,才做出那般比畜生還要
大惡的事情,李青山對佛祖有了振聾發聵的反問。
但此刻聽得慕容復一席話,李青山又迷茫了。他思索半刻,對慕容復問道:“慕容兄弟,那你說應該怎麼做呢?”
慕容復說道:“人這一生自然有其痛苦,但同樣也有其幸福。真正想要獲得持久的幸福,絕對不可能是想着拼一拼就可以了,是需要持續不斷地進行鬥爭,永遠地和本能較量。
剛剛我們在血迷宮之中看到的那些矇昧魔民,也沒做過什麼惡,但他們真的算活着嗎?
而極樂世界裏的人,和那些魔民又何其相似?只不過他們是經歷過痛苦後去到極樂世界,或許情況能比天生在極樂世界中懵懵懂懂的魔民稍微好一點點罷了。”
李青山聽到此處,與他的想法倒是不謀而合,他接着問道:“那慕容兄弟,你說我們應該怎麼辦?”
慕容復說道:“其實你心中早有計量。首先就是整合魔域中的所有魔神,將他們的權柄盡收手下。成爲魔神王之後,再通過黑日魔心與靈山之中吸取的蓮花合二爲一,將整個魔域和極樂世界盡數合併,恢復成完整的極樂淨
土。
這樣,雖然極樂世界中豐饒富裕,與世無爭,滿是禪唱的法則會被消弭,但魔域中縱橫的猜忌、仇恨、痛苦的法則也會被消弭。這世界便會成爲完整的世界,不會再出現在蜜罐兒中泡大的人,也不會再出現從痛苦中出生的孩
子。從此以後,極樂世界的人民能生出自己的孩子,魔域中再出生的孩子,也不會從一開始就被強迫變爲魔民。
他們都會和其他世界中的人一般,喫盡酸甜苦辣,無法再像極樂世界一般享受無窮壽元和歡樂,也不用再像魔域這般父子相殘、互相猜忌。”
李青山聽了慕容復的話,沉思許久,期間魔域的風雲一直流轉,嗚嗚作響,彷彿是在反駁慕容復的話。
雷電橫行,大地震動,但慕容復一出手,就好似從水缸裏舀水一般輕鬆的撫平,他煉化雷靈珠和風靈珠多年,如今對於這等強度的風雷,自然如同他的玩具一般,哪怕是在這魔域。
李青山也沒有在意這魔天的小小脾氣,抬起雙手,在空中輕輕一劃,天空中便出現一光一暗兩道法力,交融相生,一陰一陽,形成一副壯麗畫卷。
細細看來,原來是魔域的版圖和極樂世界的版圖。
李青山看着這十二魔界,又看着魔界背面描繪的極樂淨土,唏噓不已。
一面是痛苦邪惡,一面是歡樂善良,同時相互滲透,互爲背景,精妙絕倫,不可思議。
這一切都是原始麒麟所化,原始麒麟究竟該有多強大?
無論力量還是法則,恐怕都遠遠不是現在這些神靈可以比擬的吧?
那能將整個麒麟淨土一分爲二的佛祖,又該有多強大呢?
他注視着兩面的不同造型,耳邊響徹一面的痛苦嘶嚎與另一面的歡聲笑語。
只是痛苦嘶嚎中有着一絲救贖,歡聲笑語中又帶着一絲麻木。
他信了。
李青山已經完全相信慕容復所說的話,但同樣的,慕容復知道,這些話哪怕自己不說,給李青山一段時間,他也能自己領悟。
覺悟者總能覺悟,他的話不過是提前的醍醐罷了。
但能早一點,自然比晚一點好,畢竟他們二人是一條船上的。李青山越早醒悟,越早做出準備,進行正確佈置,越能提升伐天之戰的勝率。
最後,李青山的眼睛盯住了十二界中最爲龐大的一塊魔界????混沌魔界。
它比其他十一魔界加起來還要宏大,其中蘊含的法則也是整個魔界中最強大、最混亂的存在。
“我想要統一魔界,不可能不和這混沌魔神較量。但他太強大了,也太可怕了......”
這混沌魔神沉溺於混沌法則,就彷彿一座深淵,哪怕僅僅看上一眼,也會讓人心智錯亂。
就在李青山沉沉盯着混沌魔界時,慕容復拍了拍他肩膀,說道:“青山兄弟,可以慢慢處理魔界的事情吧?我想回去一趟,順便處理些事情。”
“我知道,等統一魔界之後,就要考慮接下來的功法糧草問題。畢竟魔界修行功法一個個都是剝皮挫骨煉人生魂的邪功哪怕普通人練這些邪功也必然會變得瘋癲嗜殺,更何況原本魔性深重的魔民。
想讓他們重新走回正途,必須讓他們轉而修行正派功法。想來你下一步就是要去人間道的萬象宗,去找那老王八討要萬象天書吧?”
李青山剛剛差點沉溺於混沌法則之中,被慕容復拍醒,有些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聽到慕容復的分析,李青山深表贊同。他一向覺得自己智勇雙全,但“智”確實要排在“勇”後面很遠。
如今身邊有了慕容復這樣彷彿開了掛的智囊人物,確實爲他撥開雲霧,看清了未來的道路。
李青山頷首說道:“確實,魔民若是再修行這些害人功法,又怎麼可能真正擺脫痛苦呢?萬象天書確實是個好的解決方法,或許當年我和萬象宗扯上關係,也是天命註定。”
慕容復拍了拍李青山的肩膀說道:“去萬象宗,你我自然不可能派真身去。我們現在相當於天庭的第一號通緝犯,再往上的就是牛大哥這些已經被關起來的。
所以到時候你我二人都用化身前往人間道,畢竟守城的老王八不過是個地仙。你一個人去或許還有些勉強,我們兩個人去應該彈指可破。”
聽到慕容復這麼說,李青山也深表贊同。而慕容復自知李青山接下來有許多事情要忙,便說道:“李兄弟,你且去忙吧,我也要回去備戰了,我們來日再見。”
說完話,慕容復扔下一個傳送陣盤,身影便從魔域之中消失不見。
李青山感受到一絲空間法則的波動,隨後看到慕容復陡然消失,也是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精通空間法則。想來自己剛剛成就魔神境界,還有許多東西沒有消化、掌握,確實要費一番力氣。
隨後,他將目光繼續回到魔域和極樂淨土構築的虛擬光景之上。
光影輪換,便是三日過去。
一座高高大山從他腳下拔地而起,將其頂上雲端。
很快,這座大山便超過原本魔界第一高山傾奇山的高度,成爲魔界新的高山。這高山正好立於血迷宮原址之上,在十二魔界的交匯之處,十二魔界所有魔民都可以看到這座高山聳立。
蒼山如海,千山起伏,羣龍昂首。
李青山屹立於蒼穹之上,心緒隨着蒼山雲海起伏跌宕,頭頂一顆熒惑之星在風中變幻飄搖。
妖星現,真神,窮奇伏。
所有人還沒來得及消化完這一切,又興起新一輪戰爭,號令羣魔再次相聚。
他要統一魔界,做真正的魔神王。
“我來,並不是叫地上生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
聲音傳遍了魔域的十二界。
李青山知道他需要十二魔神的力量,如果他們不肯順服,他也不介意來一場大清洗,哪怕讓所有魔神隕落、魔域變爲廢墟。
哼,清理完這羣蟲豸,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嘴角揚起一抹冷酷微笑,黑色紋面隨之扭曲變化,一雙眸之中閃爍着殘暴,且絲毫不掩飾,任憑這股意念如風暴般狂飆亂舞。
魔神們紛紛從其境內出發,前往李青山所在的高山。
魔域真正的變天了。
而慕容覆在三日前,直接回到了玄鯨世界。
之前他在人間道時,每次回到玄鯨世界都會小心翼翼,甚至經過其他世界中轉。但因爲魔域是李青山的屬地,所以他沒有任何顧慮,天上的神佛不可能察覺到魔域發生的微小法則波動。
要與天庭作戰,戰友之間自然要給予信任。而且此刻的慕容復,在度過七次天劫之後,也有了一定自信。
玄鯨世界在這一百多年時間裏不斷吞噬,成爲規模不小的大千世界。
雖然如今尚不能和六道輪迴甚至魔域這種巨大世界相提並論,但相比於一般大千世界,玄鯨世界已然是龐然大物。
這樣大的世界,法則固若金湯,而且因爲玄鯨世界生命處於上升期,有着頑強生命力。
哪怕是虛合道的大帝級別強者,慕容復也有把握讓其進入玄鯨世界後喫盡苦頭。
否則李青山這個剛剛度過七次天劫的魔神,不可能有時間休養生息,若不是有魔域法則保護,真武大帝早就直接降臨將李青山抓去,穿透琵琶骨、剝皮抽筋點天燈了。
所以說,一個世界的機緣對普通人來說實在太大,哪怕是大帝,也不是可以輕易獲得的。
畢竟自己的世界可不是穩固世界,而是能夠吞噬其他世界,不斷提升面積、領土和資源的存在。
若是讓這世界發育下去,慕容復都不知道自己會怎麼輸。
但同樣的,天地殺劫已起,他沒有時間了。
轉頭看向蒼穹,透過明媚天空,他也能看到無數繁星。
一扭頭,慕容複決絕走向不老長春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