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黑日照耀着無邊的魔土,所有山川草木都被鍍上了一層暗暗的灰,像是透過黑色的玻璃霧裏看花。
這黑日便是魔域法則的凝結具現,它賦予魔民一顆魔心,從本質而言,每一顆魔心都是所謂的黑魔心。
傳說總要成爲真實。
如今,那一輪黑日上面卻鑲嵌了一圈金邊,金光縱然還很微弱,仍暈開了一團光暈,透出了一抹藍色。
極樂淨土和魔域惡土,本來都是原始麒麟所化的麒麟樂土,後來被世尊以不可思議之大法力分開爲兩邊。
而在擁有麒麟血脈的李青山降臨之後,在他吸收了大雷音寺中的翼翅蓮花,以及那黑日魔心後,兩個世界便開始相互接近,法則交織,彼此融合,重新歸爲一體。
所以,那遙遠的極樂世界的金芒便開始出現在了那黑日的邊緣。
這一抹光芒令無數的魔民癡迷仰望,忘卻了周遭的一切,一雙雙黑色眼眸上都鑲上了一輪金邊。
這是在黑暗中沉淪了億萬年的魔域,終於迎來的第一縷曙光。
從未在魔域黑暗中沉淪過的人,是不會明白這曙光有多麼可貴。它可以輕易地令每一顆魔心都透出光芒來。
魔民從未有過如此希望,如此安樂。這簡直比世上任何的美酒更令人沉醉。
平常的魔民們喜歡的遊戲,便是殺戮、欺騙、背叛、虐待。但此刻,與這份喜悅相比,都變得不值一提,索然無味。
然而同時,他們存在的意義也被否定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痛苦,歇斯底裏地爆發了出來,比任何酷刑都難以忍受。
魔民們有了羞恥之心,那空洞、絕望和悔恨,彷彿直墜地獄。
一個蛇首人身的女人站在高處,看着這一切,喃喃細語:“從來沒有見過光芒的人,本就可以很容易地忍受黑暗,不曾懷疑有希望,就不會感到絕望。希望你們會喜歡這樣的命運。”
她向魔天獻上了最豐美祭品,一頭孤傲的虎。
她忽然笑了起來,低下頭顱,對着懷中的一個嬰兒小聲說道:“這一切都要謝謝你。”
此刻那個嬰兒正在酣然入睡,絲毫不受外面變化的影響。
但他的體內並無魔心存在,渾身籠罩着聖潔的光芒,周圍的滾滾魔氣和那無孔不入的惡魔法則,都不能逼近他分毫。
在這充滿着邪惡與混亂的地獄,他的存在帶着不可思議的潔淨感。
這就是九嬰之子、邪神之子,也是人類之子。
他孱弱的不能自己生存,卻做到了魔神也做不到的事。
讓那頭孤傲的虎心甘情願地走上了祭壇。
救救孩子們!!!
李青山從九州世界一路走來,行的都是自在之道。
但此刻,他爲了孩子們的未來,卻甘願放棄,作繭自縛。
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命運。
錢容芷嘆息道:“真是個幸運的孩子呀,比我幸運。”
隨後,錢容芷抬了抬頭,望着突然出現在身邊的男子,她卻沒有太多的驚訝。
彷彿是看到了好友一般,淡淡的打招呼說道:“慕容公子,您來了。”
錢容芷作爲魔域的核心人員,自然知道慕容復真正的身份,或者說他的身份之一,就是那李青山的同鄉。
說實話,她也不明白,明明李青山和他一樣,都是從那九州世界過來的,甚至可以說,李青山認識他的時候,纔不過練氣。
按理說他們纔算是同鄉。
但不知道爲何,李青山就是信任眼前的男子。
錢容芷也不會過多計較,畢竟眼前的男人也是令她仰望的真神級別的強者。
老虎與老虎之間的事,它一條小小的毒蛇又怎敢多言多問呢?
慕容復對錢容芷微微點頭,他也並不喜歡眼前這女子,惡毒、扭曲、醜陋,人類身上的惡在他身體上悉數的體現。
雖然他曾經是人,但此刻他比魔域任何的魔民還要更加的邪惡。
但畢竟是同一陣營的“戰友”,慕容復也不會表露什麼嫌惡出來,只是淡淡問道:“青山在幹嘛?我想見他。”
錢容芷微微躬身說道:“慕容公子,吾王正在閉關,待出關了,好與你相見。”
慕容復點了點頭,他知道李青山現在正在緊要的關頭,此刻李青山定然充滿了迷惘,對前路的不確定,自己已經解決完了後顧之憂,等一等李青山也無妨。
便去到了一處宮殿,盤膝而坐,溝通着玄鯨世界,不斷地提升着自己對於法則的參悟。
與此同時,李青山在修煉自己的神魔九變,諸般變化都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無論是牛魔、虎魔,還是鳳凰、靈龜,都有了一番明悟。麒麟變就更不用說了,簡直是爲這方世界而生,修煉起來再不存在一點點阻礙。
唯有那一頭猿魔卻陷入了萎靡之中,滿心愁苦,悶悶不樂。這本是他最喜歡,修行起來最快樂的一種變化,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因爲這最契合他的性格,不像牛魔那般的執拗,不像虎魔那般的嗜殺,不像靈龜那般的隱忍,不像鳳凰那般的孤高。
更不似神龍魔蛇那般的威嚴與貪婪。
魔猿就彷彿他自己一般。
但此刻,他選擇了揹負命運,就永遠難得瀟灑自在,唯有孤獨地坐在山巔之上,傾聽風雪呼號,默默承載着魔域衆生的悲苦,庇護着所有人類之子。
任憑那億萬載的痛苦,怨恨如同深淵一般的在心中翻騰。
此時此刻,饒是不願回頭的李青山也不由得回頭望去。
他想起了從九州世界崛起的他,一路走來遇到的韓瓊芝、如心、餘紫劍、馬陸大王、花承贊、大榕樹王......
一個個久違的名字,一個個熟悉的身影,頓時變得鮮活,從未失去色彩。
李青山的脣角不由得泛起了一抹笑意。那真是一條好長好長的路,從偏遠的小鄉村,蠢蠢的放牛娃,沿着蜿蜒崎嶇的山路,時常還要披荊斬棘,攀登懸崖,越過深淵,直至這羣山之巔,魔神之王。
這一路走來,縱然有許多艱險,卻也見識了無比壯麗的景象,從未後悔過。
如今不妨稍歇腳步,憶往昔崢嶸歲月,放縱一下心猿意馬。
虛空之中羣星閃爍,每一顆星辰都是一顆世界,其中有一顆就屬於他,隨着魔域的統一,世界格局進一步抬升,時間流速也就變緩,哪怕五洲世界不知擴張多少倍,足以容納渡過五次天劫的修行者,但與魔域相比,仍是難以
企及。
於是他從魔域向五洲望去,一切都像按了快放鍵一樣,頃刻之間日升日落,白雲蒼狗,斗轉星移。
李青山不由得感嘆:“若是到了九天之上,恐怕凡人的一生,僅在彈指一瞬間。”
此刻的李青山忽然意識到,當一個人的位置足夠高,他確實聽不到遠方來自於底層黎民的呼喊與哭嚎。
於是,他的念頭匯聚,一切都慢了下來,日升日落恢復了正常的速度,白雲悠悠地變換着形狀,同時有千百個念頭轉動,一切快不過人心中之念。
李青山的一具分身出現在了那五洲世界。
而他心中的猿魔頓時振作了起來,急不可耐地抓耳撓腮。
在這一點上,慕容複比李青山要幸運的多,因爲他的系統的特殊原因,哪怕是去到了其他世界,也可以瞬間的回到自己原本的家,隨時可以見到自己曾經的故人,哪怕他們已經跟不上自己的腳步。
闖蕩的浪子和居家的男人,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沒有高下之分,只是後者更加的幸福和從容一些罷了。
李青山來到了五洲世界之中,看着田野之間炊煙裊裊,麥田金黃,光着腳丫的孩子們奔跑打鬧。心中一陣的欣慰。
他曾經在小世界中創立了天地會。
如今其主管着凡人間的事業,成爲了一個新的政府,安排着凡人們的喫穿住行。
但其實主要就是分田地,畢竟許多的百姓都是從其他世界分來的。他們剛開始必然會有着背井離鄉的苦悶,但在天地會的安排之下,獲得了新的地產,而且比往往擁有的更加肥沃廣闊。
大部分人還是情緒穩定喜大普奔的,會高聲讚歎天地會是我們的大救星。
與他們的快樂相比,極少數的地主財閥們多年的基業丟失,就顯得沒那麼重要了。
在這裏,有無數的說書人在田間行走,在鄉間遊逛,向孩子們描述無比瑰麗的夢境,告訴他們只要努力,長大了都可以成爲修行者,這是偉大的王李青山的許諾。
一個農夫遙遙望着這一幕,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又閃過了一抹古怪的色彩,心道,他是不是小時候受的壓迫太深了,才決心這樣做?
這念頭一閃而過,卻不敢多想。誹謗世界之神可沒什麼好處,哪怕他是李青山昔日的同鄉,但又沒有太深的交情,而且顯然,那一位世界之神卻不怎麼念舊。
他並非是普通農夫,而是一個來自農家的修行者,如今已經度過三次天劫,稱得上是大宗師了,放在整個五洲世界都屈指可數。
百家之中,農家的修行本來就最慢,而且往往是沒什麼天賦的人纔會選擇農家,所以他在農家之中實實在在稱得上是天才。
當他第一次被這樣稱呼的時候,他詫異了許久,笑了好久。
畢竟他上一次被稱爲天才,還是在少年時代的蝸牛村中。那時候他可是村裏首屈一指的天才,不僅是村長家的長子,還被鐵拳門主看中,收爲關門弟子,何等的威風八面。
而那時候,李青山還是一個放牛娃呢。
而且性格孤僻、行爲怪異,還曾經倒黴的遭鬼附身,被神婆整治了一頓纔好了許多,依然是獨來獨往,自言自語,還跟牛說話。
所有人都認定他這輩子想找個媳婦怕是難了,搞不好要光棍一輩子。
當年他被兄嫂欺負,也不能說沒有他自己的原因。
“哎,我怎麼又在胡思亂想?”
他早已決心將這些記憶埋在心底最深處,對任何人都不吐露一字,以免惹惱了神靈。
他可是知道曾經有位皇帝也是放牛娃出身,童年的好友去找他,一開始那位皇帝還很開心。
但那好友總說那皇帝小時候的事,一開始皇帝還能忍讓,到後面已然不悅,到最後那兄弟在酒後又是胡言辱罵皇帝,然後只得咔嚓一聲丟了腦袋。
“說不得說不得。”
大人物的事情,怎麼能由小人物隨便分說呢?
而且哪怕他說出來,又有幾個人能信呢?
那無所不能的王爺李青山竟然有如此狼狽的時候。除了九州的幾位故交,大部分人都以爲他是生起來就戰天鬥地無所不能的呢。
但是祕密這個東西,總是藏得越深,就忍不住去想,而且越想越有滋味。當年他們還爲了爭奪蝸牛村第一英傑的名頭,來了一場巔峯對決呢。
“算了,想想總沒什麼事吧?他又不能時刻關注着這裏的世界。他李青山還能一個大雷劈死我不成?”
一張樸實的臉上揚起了諱莫如深的神祕笑容,頗有一種農民式的狡黠。
“轟隆!”
一道驚雷劃破天際,正落在他那臉上,讓一張黑臉變得更黑。
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一個聲音從他背後響起:“哦?李龍,你的意思是我被欺負是活該嘍?”
李龍僵硬的脖子緩緩旋轉,彷彿是一個許久沒有上油的門軸,吱吱呀呀。
卻正好看到李青山雙手叉腰,站在起伏不定的麥浪上,指尖跳動着火花,一臉玩味的看着他。
李龍一臉嚴肅,沉聲說道:“那可不能這麼說。正是年少時的不幸遭遇,王爺覺醒,認清了世道不公,決定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還他一個朗朗乾坤。”
俠王爺正是李青山之前闖蕩時候的外號,他的外號很多,從一開始的下山虎、黑虎、牛巨俠、北月妖王,到後來的俠王。
都是李青山的過往。
“說得好!”李青山放聲長笑,“舉頭三尺無神明,公道只在刀裏。”
一股豪氣直衝雲霄,激起風起雲湧,萬頃麥浪。那正是他少年時的感悟,如今行遍六道輪迴,見過神仙佛魔,思來想去仍是這一句話。
李龍長吁了一口氣,心中暗道,算是矇混過去了。
果然,這神的壞話,哪怕是在心裏,也不能亂講!!!!
他考慮要不要去找那位如心道友,一杯忘情水來喝一喝。
李青山突然沉聲說道:“老鄉,你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聽到這一聲老鄉,李龍肝都顫了,他絲毫不不帶猶豫,啪啪啪地拍着胸脯,放聲說道:“那是當然,霞王大人有何吩咐?李龍無有不從。”
他心道,自己是一個耕田的,又哪裏能幫得到世界之神呢?
“去魔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