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在意,喝酒。’
這裏是李青山的洞府,他自然察覺到了皮陽秋的到來,但他毫不在意,招呼着慕容復和羅侯明繼續喝酒。
皮陽秋的事無足輕重,但馬上就要和那老烏龜開戰了,大戰之前怎能不喝酒助興?
可羅侯明卻不這麼認爲。他那雙黑色的眸子,比深淵處最黑暗的所在還要黑,冷冷道:“竟然還敢進來,我殺了他。”
李青山忙道:“別,先留他一命。他的命燈如果滅了,那老烏龜就警覺了,我兒子還在他們手裏呢。”
這兒子自然是指李鳳元。當年在小世界,李鳳元還是個蛋,是李青山用鳳凰血脈將其孵了出來,自然就認其爲父。
“警覺就警覺。”羅侯明不以爲然,“我立刻去把鳳元救回來,順便把那老烏龜宰了,誰又能擋得住?”
慕容復也勸道:“老烏龜那還有我們需要的東西,不能這麼暴力,況且,你現在也不宜暴露身份。”
李青山附和道:“對,小明你還是先回阿修羅道去征戰,等到完全恢復了神力,再回來助我們一臂之力。”
羅侯明聽二人都如此說,便不再堅持,點了點頭道:“好吧,那我去了。
隨後羅侯明氣息不見,想來是乘坐傳送陣回了阿修羅道。
送走羅侯明後,李青山向皮陽秋招了招手,問道:“皮師弟,你爲何前恭而後倨,又爲何破我陣法,闖我洞府?”
玄冥洞府的底部,大石臺旁是一片黑水,與大海相連,此刻顯得冰冷異常。皮陽秋看着站在洞口中唯一光芒下的李青山,李青山抬眼望來,他又在黑水中清楚看到自己因恐懼而扭曲的倒影。
他本能地想逃,哪怕背叛師門也在所不惜。
但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面對猛獸時轉身逃跑只會激發其狩獵本能。皮陽秋也是老江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強迫自己注視着李青山的雙眼,不退反進,徐徐降落在黑水之上,開口道:
“我...這.....其實...
一向才思敏捷的他,此刻語言支離破碎,甚至無法爲自己辯解。
他害怕到了極點,這種恐懼完全超乎想象。之前他也想過撞見李青山的場面,備好了數套說辭,可如今真實面對,感受卻截然不同。
彷彿只見過畫冊中龍的人,驟然見到一條活生生的巨龍探頭在眼旁,那顫動的鬍鬚、猩紅的眼眸,血腥的氣息,一切都太過真實而令人倍感壓力,令人屏住呼吸,動彈不得。
他剛剛走到李青山面前,已耗費了所有勇氣,如今與李青山對視,再也無法驅動自己多做一件事,多說一句話。
他後悔得要死,若不是破陣後起了貪念闖入洞府,怎會陷入這般生死之境?
一旁的慕容復饒有興致地看着皮陽秋,彷彿見識了什麼叫真正的呆若木雞,心裏有些好笑。
之前他們在魔域戰爭時見過面,李青山記得皮陽秋數次閃展騰挪,一次次的從死亡中逃脫。
但當時面對的是?杌魔神的分身,對方並未真正針對他這小小的真傳弟子。
可如今,皮陽秋主動闖進魔神王的洞府,面對的雖是李青山的分身,但對方卻直直瞪着他,壓迫感截然不同。
過了半晌,皮陽秋仍未回過神,李青山心中反倒有些古怪:自己真的有這麼可怕嗎?
他自認爲沒釋放殺氣,甚至連敵意都沒有。皮陽秋在他面前實在上不得檯面,他只是想瞭解萬象宗的狀況,順便問問皮陽秋是否願意加入魔域,完全沒有一絲殺意,甚至還有一份禮貌、兩分善意。
可在皮陽秋看來,李青山那漆黑的眼眸如同腳下的黑水般深不可測,彷彿有千萬條黑龍在翻滾咆哮,渴望着殺戮與毀滅,背後魔氣繚繞,下一刻就會將他吞噬殆盡,永世不得超生。
這其實是因爲李青山身爲魔域之主,承載了魔域衆生億萬年的憤怒與仇恨,即便有靈龜變鎮壓,力量加持也會時時刻刻沖刷心靈,顯露出一絲痕跡。就是這一絲痕跡,已足以令皮陽秋這等修士無法自己。
“要不你過來喝口酒,清醒一下?”慕容復提出建議。
皮陽秋卻立馬跪倒在黑水之上,痛哭流涕:“大師兄,前輩,你們不要殺我,是戴夢凡逼我來的。”
“戴夢凡?”李青山記得這個女人,是三師姐,之前對她印象還頗爲不錯,不禁笑罵道,“你這廝自己做賊還要誣賴別人,戴夢凡哪能支使得動你?”
“冤枉啊!”皮陽秋連忙慘叫,將萬象宗的種種變故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來,尤其是戴夢凡的種種行徑,更是一樣不放過。他心中恨透了戴夢凡,若不是對方逼他過來,自己怎會遭遇這種生死之變?
李青山一開始聽着還覺得有趣。他知道戴夢凡極爲惜命,討厭戰爭,是苟道流的忠誠支持者。
恐怕大師姐的名頭是歸海靈尊硬按在她頭上的,估計當時她聽到被任命爲大師姐,要衝在第一線時,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聽到皮陽秋說,真傳殿上阮瑤竹爲他辯解,說他永遠不可能墮入魔域時,李青山不禁長嘆:“瑤竹啊?竹,這一次,我只能再辜負你的信任了。”
待聽到皮陽秋說戴夢凡命令阮瑤竹將李鳳元拿下,李青山臉色略沉,牙齒咬得森然:“這個女人,真當我奈何不了她嗎?”
皮陽秋見仇恨成功轉移,心中鬆了口氣,忙道:
“她以爲大師兄進了魔域就再也回不來,卻不知對方的厲害豈是他能想象的?
大師兄,我這就帶路,帶你去百草園。”
慕容復更是調笑道:“戴夢凡這人還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把把燒的都是青山你啊。’
李青山聽着慕容復的調笑,只能搖頭,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轉回陽秋身上:“你也以爲我再也回不來了吧?”
皮陽秋見話題轉回自己,無言以對。
他悄悄瞟了慕容復和李青山一眼,眼珠滴溜溜一轉,恢復了往日的靈動。
他已在談話中稍微適應了恐怖氣氛,同時意識到對方對自己客氣,或許是因爲奈何不得自己?
他心中暗道:無慾天宮在人間道佈下天羅地網,邪神一旦進入就會被發現,李青山是怎麼躲過監察的?
片刻後,皮陽秋意識到,眼前的李青山和慕容復都不是本尊,只是分身。或許這一趟只是有驚無險?
意識到這一點,他的心思更加活泛。
可就在李青山正要問:你願不願意跟我混時。
皮陽秋忽然從跪拜狀態猛然彈射而起,直衝天際,發狠地向火山口飛馳而去。
“溜了?”李青山抬了抬眉頭。
“嗯,溜了。”慕容復喝了口酒。
“但他逃不掉的...”
“倒也是...”
慕容復看過李青山對分神幻術的見解,知道他的大自在之道已然爐火純青。
哪怕是分身,哪怕不動用其他神力,也足以輕易拿捏皮陽秋這五次天劫的修士。
不出所料,皮陽秋在接近洞口時,忽然迷迷糊糊地調轉方向,又向剛纔跪拜的地方飛去,很快便迷迷糊糊地跪在了原地。
在慕容復看來,皮陽秋是自己倒飛而回的。
可在皮陽秋的視角裏,自己已經衝出玄冥洞府,飛向了萬象宗。
在大海之上,他還以爲脫離了李青山的追殺,直到進入萬象宗,來到天書樓,見到歸海靈尊時,卻發現所謂的歸海靈尊竟是李青山本人。
也就是這時,跪在黑水之上,面容迷茫的皮陽秋陡然變換神色,臉上出現比第一次進洞府時強烈數倍的恐怖。
“李......李青山,你怎麼會在這?!”
“這是我的洞府,我不在這在哪?”李青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隨即,皮陽秋感受到周圍光線猛然消逝,被四面八方的黑暗吞沒,天書樓的一座座書架被一道天光貫穿樓頂,陡然消失。
意識模糊間,他發現自己仍在玄冥洞府,甚至姿勢都和彈射前一模一樣。
李青山微微搖頭:這陽秋比他想象的更軟弱,並非力量上的軟弱,而是意志上的軟弱。他走上前道:“皮陽秋,我以魔域之主的名義來接引你。”
不管皮陽秋願不願意,李青山伸手按到了他的腦門之上。原本他準備讓皮陽秋像李龍一般直接加入魔域,可陽秋在幻術裏去歸海靈尊面前打小報告,他便不能留了。
當年皮陽秋雖借過他籌碼,但他也替對方贏了不少賭注,本就兩清。
此刻李青山也沒有什麼心理負擔,殺一個豬狗一般的小人能有什麼負擔?
皮陽秋聽到李青山自稱爲魔域之主,原本想掙扎,卻渾身一震,心神陡然失去防禦,被李青山的意念衝破隔膜。
失去意識前,他意識到李青山不是邪神,而是那顆星!
頃刻之間,皮陽秋聽到周圍響起許多陌生聲音,初時細若蚊蚋,轉瞬化爲大聲歌頌,再一瞬間便是海天呼嘯,震若驚雷。
這是魔域衆生的呼喚,是魔域之主的權柄。他根本無法反抗,只能順從,陷入瘋狂。
聲浪淹沒了皮陽秋,成了他意識的一部分。
再看向李青山時,他心中升起無限崇拜,願意爲之赴死,立刻俯身跪拜,五體投地高呼:“吾王,你是魔域的主宰,你是唯一的真神!”
李青山淡淡一笑:“當然。
慕容覆在一旁看着,感嘆於李青山這方面能力的高明,卻也知道這都是有代價的。
那時時刻刻被異兆生靈圍繞的感覺,是他不想承受的。
喝完了最後一口酒,慕容復對李青山說道:
“青山,我們走吧,先去百草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