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輕輕道了一聲“坐”。,
那三個煩惱魔便受寵若驚地連忙坐下,仍然呆呆地仰望着李青山,像是三條忠誠的惡犬在等候主人的下一步命令,他們的面容又變得模糊起來,不再是李青山的模樣。
慕容覆在一旁嘖嘖稱奇,而九色鹿目圓瞪,脫口而出:“厲害呀李青山!”
他這些年來陪着阮瑤竹看了許多典籍,卻從來沒聽說過煩惱魔能被人操控。
慕容復解釋道:“這煩惱魔本就是大自在天魔主的手下,而青山是大自在天魔道的傳人,也可以說是他們的少主,自然要聽話。”
九色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李青山卻搖頭道:“還沒完呢。”
只見虛空之中,不知何時垂下一條長繩。
那是一條粗糲帶血的麻繩,在風中飄來飄去,絲毫不受雷劫和狂風的影響。
此刻的阮瑤竹已被繩子套牢,懸垂在繩的盡頭,修長的脖頸幾乎要被生生勒斷,腦袋像沒有骨頭一般不自然地歪向一邊,面色鐵青,翻着白眼,吐着長舌,哪有半點平時的美麗端莊,唯有恐怖可怕。
“那是什麼?”九色鹿大驚失色。
此刻他嗅到一股濃烈的屍臭味在空氣中飄散,其中還夾雜着許多人被吊死時大小便失禁的噁心臭味,讓他比剛剛看到煩惱魔時還要噁心。
九色鹿絕不承認這是阮?竹的模樣,但心中又慌又怕,生怕這噩夢成真。
李青山神色多了幾分嚴肅,對九色鹿道:“這是死魔。無論是天子諸侯還是才子佳人,死後都是一樣的可厭可怖,一副臭皮囊。”
李青山猜想,恐怕這跟他控制了三個煩惱魔有關。
天劫一向遇強則強,他出手控制煩惱魔,干預了天劫,這才引來了死魔。
否則以阮瑤竹的修爲和自然之道的道路,絕不可能引來如此強悍的魔頭。
當年他渡第六次天劫的時候,就差點被這玩意整死。
如今想來都有點心有餘悸。
他也知道,死魔出現意味着天劫接近尾聲,雷劫已散,只要度過死魔危機,阮瑤竹便可邁步登堂,成爲地仙級別的強者。
九色鹿無比害怕,趕忙催促李青山:“你快和它打招呼呀,別讓它傷了瑤竹!”
然而不等李青山開口,死魔竟率先開口,對着李青山一拜,死氣沉沉地說:
“原來是天主傳人在此,失敬失敬。”
李青山沉聲道:“既然認識,何不下來坐坐?”
死魔雙眼一陣迷茫,卻又立刻恢復清醒。
他聲音如同金石交錯,嘔啞難聽,陰惻惻地說:“果然不愧是天主傳人,若是閣下渡劫,我必然退避三舍,絕不敢與你爲難。”
他掃了一眼那三個煩惱魔,陰陽怪氣地說:“但哪怕你是天主傳人,也不要破壞天主的規矩,那後果是你承擔不了的。
小心最後羣魔噬體,化爲灰灰!”
聽到死魔威脅李青山,慕容復忍不住笑了出來。
一個小小死魔,竟然威脅起他們了。
他們二人可是要伐天的,可以說是新生代的天字一號反賊。
看來這死魔是不知道他們二人的惡。
沒等李青山出手,他便抬手一指,指尖射出一道銀白色雷電,瞬間抵達死魔身上。
這閃電卻未傷害他,而是形成一個銀色囚籠,瞬間縮緊,彷彿捆豬一般,將死魔捆得嚴嚴實實。
慕容復輕輕勾指,死魔便倒飛向他,剎那間跌倒在身旁,像一頭掙扎的獵物,身上不斷閃爍銀色電花與黑色煙霧,空氣中蔓延出焦糊的惡臭,讓李青山皺眉,九色鹿不住用蹄子掩鼻。
原來這魔頭並非完全不怕雷劫,只是天道雷劫有指向性,這些魔頭常在天劫中出現,早有避開雷劫風險的本能。
但慕容復使用的雷電鎖鏈是直指死魔的,他根本是避無可避。
便直接被捆綁下來,無法動彈,轉眼暈死過去,甚至開始口吐白沫。
九色鹿看到死魔的悽慘模樣,又轉頭看到李青山身旁三個煩惱魔仍如癡如醉地仰望着他,渾然不覺周遭一切,下意識離眼前兩個男人遠了一點。
這兩個男人究竟有多厲害?
竟連煩惱魔和死魔都能輕易收拾?!
‘算了,反正自己和竹馬上要去妖獸道,他們愛怎樣就怎樣,以後萬象宗的事也與他們無關了......
阮瑤竹對萬象宗還有宗門感情,但九色鹿沒有,它只在乎阮瑤竹一個人。
就在這時,最後一道劫雷落下,漫天劫雲迅速消散,一道道月華從雲縫中灑落,靜謐而恢宏。
阮瑤竹的元神迴歸肉體,從天空飄蕩而下,衣袖和長裙向上飛揚,像一隻經歷過暴風雨後的美麗蝴蝶。
李青山輕輕向前託住阮?竹,阮?竹感受到他掌心的熾熱溫度,沒有拒絕其中傳來的縷縷靈力。
但她心中暗道:“難道他不知道,也許自己馬上就要和他決一死戰了嗎?還是對他的故事如此有信心?如今自己已是地仙,可不會輕易被這壞人蠱惑。’
渡劫前,李青山告訴阮瑤竹,等她渡劫完畢,便告訴她故事的結尾。如今阮瑤竹度過天劫,對故事結尾也充滿興趣。
她又想:“亦或者,哪怕青山知道我要與他爲敵,他也會這麼做,助我全力突破?
他從來都是這麼霸道,不管別人想法,只一味堅持自己的道路。’
想到這裏,阮瑤竹萬分堅定,意識到青山就是這樣的人。
不消片刻,劫雲徹底消散,彷彿從未出現過,整個世界安靜下來。阮?竹的心神從未如此清明澄澈,所有悲歡喜怒彷彿都遠離而去。
夜空如洗,她眼眸中映照出璀璨星河,此刻什麼都不想,只想靜靜躺一會。
天劫已過,但接下來卻是更艱難的選擇。
李青山也仰望着星河,似人非人的模樣像一尊荒蠻時代遺留的古神神像,卻又微笑着,由衷爲阮瑤竹的平安喜悅。
這一刻,哪怕對李青山充滿偏見的九色鹿,也忽然覺得他對瑤竹充滿善意,卻又猛然告誡自己:哎呀,你忘了李青山剛剛是怎麼威脅的?又是怎麼謀奪她的大陣、禍害百草園的?
他明明已經入魔了!
過了片刻,李青山開口了。
只是平靜地繼續講述自己的故事,像之前的一切未曾發生過一樣。
血迷宮....九嬰邪神......以及...那個孩子……………
他非但沒有用大自在之道迷惑阮瑤竹,反而儘可能不動情緒,客觀敘述,以免影響她的判斷。
他將諸般經歷娓娓道來。
阮?竹側耳傾聽,漸漸動容,像平靜湖面掀起漣漪,再也無法平靜。霎時間,曾經的悲歡喜樂又悄然而至,盈滿心間。
她彷彿回到孩童時期,沒有了神的高高在上,而是擁有了人的悲歡喜樂。
故事不長,李青山很快講完。阮瑤竹聽後久久無言,望向他的目光中充滿悲傷的溫柔,像母親看着受傷的孩子,一時間完全忘記了剛剛的欺騙、痛苦與憤怒。
李青山有些苦笑,他不喜歡這樣的憐憫,習慣了輕蔑與敵意。
對他而言,那些輕蔑、敵意、憤怒,都可以舉拳揮散,一招打破;哪怕打不破,也有信心較量角力。
但善意最難承受。自從來到人間道,阮竹給了他無盡的善意和信任,可他回報的是什麼?
舉目望去,四周都是枯黃焦土和破敗植株。
李青山啊李青山,你真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不論有多麼正當的理由,多麼悲慘的經歷,他仍覺得對不起阮瑤竹。
九色鹿聽完故事,無比震驚地說:“原來你就是那顆妖星!”
心中卻豁然開朗,難怪歸海靈尊會決絕將他逐出萬象宗並通緝,也難怪他如今有如此威能。
它又看向一旁的慕容復,若李青山是妖星,那慕容復是什麼?與妖星並肩的人嗎?
連地上被雷電鎖鏈束縛的死魔,也勉強昂起頭顱,望嚮慕容復和李青山,心頭無比震驚又豁然開闊。
原來二人有如此來歷,怪不得能輕易將他們這些魔頭玩弄於股掌之間。
此時此刻,夜空中的赤星,以及不遠處對應的淡黃色星球都瑩瑩散發着光芒。
李青山嘆了口氣,鄭重對阮瑤竹道:“所以不要想着去妖獸道。天地大劫,無人能置身事外。如果你我不能爲友,那就只有爲敵了。”
李青山知道他和阮瑤竹纏繞太深,阮瑤竹沒有敵友之外的選擇。
這也是他費盡全力讓阮瑤竹度過第六道天劫的原因。
一旦成爲地仙,她就有不同於一般弟子的身份,哪怕選擇與他爲敵,只要劃清界限,萬象宗就不會過於嚴厲懲罰她。
否則哪怕她如今與他劃清界限,一位五次天劫的陽神修士也沒有太多話語權,仍會遭到最嚴厲懲處。
這就是如今的天道,等級森嚴,君君臣臣。
修成地仙後,阮竹在天地大劫中便有了自保之力,無論選擇站在哪邊。但同樣,倘若來日兵戎相見,他也不會再手下留情。
這個選擇只能阮?竹來做。
是和他墮落成魔,還是轉頭回歸正道?
阮瑤竹低頭沉思,過了一會直起身面對李青山,心中已有決斷。
她輕輕搖頭道:“李青山,也許你說的都是真的,但你剛剛騙了我,毀了我的百草園,還拿九兒的性命威脅我,我無法再相信你了。”
李青山聽到拒絕,輕嘆一聲,難掩失望。
看來以後他們只會在戰場上兵戎相見,自己就要親手毀滅這隻溫柔的蝴蝶嗎?
真是令人心碎的抉擇。
九色鹿心中也嘆息,覺得阮瑤竹做了正確選擇,卻不知爲何難以高興起來。
慕容復則一副看戲模樣,從隨身空間拿出桌椅,甚至茶酒。
下一刻,阮瑤竹緊緊抿着嘴盯着李青山,露出一抹狡黠笑意,歪着頭說:“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李青山驚愕,隨後恍然大悟,笑聲傳遍整個枯槁的百草園。
阮瑤竹一臉認真道:“你別高興太早,我不會聽信你的一面之詞,要親眼看過之後才能確定如何選擇。”
李青山正色道:“當然。其實你也可以不做選擇,只留在我身邊,我可以保護你周全。”
阮?竹卻搖頭:“你之前不是告訴我了嗎?自然之道充滿殺戮和殘酷,我怎麼可能逃避?而且,不做選擇其實也是一種選擇。”
李青山聽後沒有再說話,只是用手指輕劃空氣,像劃破電影幕布一般,裂開一個黑色洞窟。
那是通往魔域的道路。
慕容復讚許地看了阮瑤竹一眼,這個女人雖然少經世事,甚至有些聖母,但仍擁有智慧。
“喝杯茶再走吧。”
他端起茶碗,用神力虛託,遞向阮瑤竹和九色鹿。
“敬智慧,敬戰友。”
去了魔域以後,便是一起造反的反賊了。
阮瑤竹輕輕道了聲謝,將茶一飲而盡,少有的露出幾分豪邁。
九色鹿咂吧咂吧嘴,用舌頭舔乾淨茶碗中的茶水。
隨後阮瑤竹深深望了李青山一眼,道了聲“再會”,便招呼九色鹿縱身飛向魔窟。
九色鹿在深邃魔窟中奔騰,用一副原來如此的語氣說:
“原來這小子就是天際大劫的源頭!但對於可是諸天神佛呀,我們真要站在他這邊嗎?不過他好像對你還不錯,也算是個強力靠山......
恩,剛剛那碗茶口味真不錯,百草園中也沒有這麼好的味道,不知道是哪裏產的,總不能是魔域吧?
你剛剛走得太急了,我還想......”
九色鹿還想說話,卻突然止住,它發現阮?竹臉上盡是痛苦、迷茫的神色。
哪怕成了仙佛,也有無法想明白的問題。
她剛剛的果決和瀟灑都是裝出來的,僅僅是不想讓李青山再次難過。
此刻,荒蕪的百草園中還有三個人。
慕容復、李青山以及李鳳源。
慕容復將茶收起,對其他兩人道:“喂,你們父子倆也不像是喝茶的人,我們喝酒吧。”
說着打開一罈塵封百年的靈酒,一時酒香四溢,讓人精神一振。
溢出的靈氣彷彿煙霧繚繞一般可見,甚至讓荒蕪枯黃的土地上冒出許多新綠嫩芽。
“阿彌陀佛,貧僧不能飲酒。”
“小王八蛋,你再給我裝?!別逼我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