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復和李青山面前,忽然出現了一個鐵塔一般的身影。
沒有人知道他何時出現,他彷彿從很久很久以前就站在這裏,像是一座高山,從古到未來,永恆不變。
身形只能算是高大,亦沒有什麼可怕的氣息傳出來,肌膚籠罩着一層藏青色,塊壘分明的強壯體魄,絲毫不顯得臃贅,而像是一座大山中起伏的山峯,經受了千萬載風吹雨打,每一部分都自然和諧,凝聚了無窮力量。
然後李青山看見了他頭上一對兒牛角直指向天,其中一支斷裂,不由叫道:
“牛哥!你來了?!”
慕容復看着眼前之人的身影,也是激動萬分:
“牛魔王?!”
慕容復知道這大聖傳的世界觀中有着許多自己前世知曉的神話人物。剛剛見過的太上老君、玉皇大帝、如來佛祖、真武大帝......甚至是那福祿壽三仙,都是前世耳熟能詳的人物。
但如今見到了炎帝牛魔王,更是讓他激動。這可是七大聖之首,開啓整個故事的人啊!
在他出現以後,慕容復和李青山身上的壓力陡然消失。
雖然慕容復根本看不出是玉帝主動撤去的壓力,還是牛哥化解的,但他估計,應該是牛哥化解的,玉帝可不是什麼大度和體面的人。
慕容復又偷偷地看了一眼玉帝的臉色,對方臉色不復剛剛的鐵青,反而有些紅潤。他對牛魔王的出現表現得好似很高興?
“平天大聖牛魔王!”
瑤池之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這一聲就如同春天的驚雷一般,讓那羣高高在上的神佛如同蟄伏的蟲子一般亂作一團。
忠臣也不忠了,孝子也不孝了。
他們像波浪一般本能地散開。但或許是有人意識到了什麼,也許是有年輕的神?沒有見識過這牛魔王的厲害,又有人圍了上來,雖然雙腿戰戰,卻是拔出了刀劍遠遠指向牛魔王。
“牛魔王,你莫要張狂,我們衆仙家在此!”
“護駕!”
“保衛陛下!”
那羣高高在上的真仙們,此刻就像是凡俗皇宮中的侍衛,太監一般,戰戰兢兢地喊着口號,面對着突然闖進來的俠客抱團慌得一匹。這就是天道下的衆神。
等級森嚴,無比的庸俗和可憐。但再可憐的神也是神,他們的氣勢凝聚成山河大海,將整個瑤池的規則都攬了個亂。
慕容復知道,雖然他們如今看起來像是小醜,像是烏合之衆,但是如果自己的本尊在這裏,在這種氣勢下,也只會被打壓。這就是力量的偉大。
“閃開!”玉帝對着圍上來的諸神輕輕呵斥道,語氣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我和我牛大哥見面,豈容你們說話?!”
玉帝的一句話,讓這力量如同海水一般退去。比力量更強大的,是權力。道的權力,可以讓神靈俯首。
“玉帝,你好大的威風,真是來者不善啊。”牛哥的聲音不大,但堅定而厚實。在其他神靈都被玉帝的氣勢壓服的時候,牛哥的話像是廣闊無垠的大地,又像能擎天空的高山,與玉帝分庭抗禮。
李青山卻是走到了牛哥的身邊,好奇說道:“牛哥,咱們纔是來者吧?”
牛哥的碩大牛頭轉向了李青山,指着玉帝的寶座說道:“之前,那個位置是我的。”
李青山點了點頭,心道玉帝這個濃眉大眼的,纔是第一個當叛徒的。
“小兄弟,你也上來了啊。”牛哥看着慕容復,彷彿很熟絡。
慕容復好奇問道:“牛哥......你認得我?”
“哈哈哈哈,如何能不認得?”牛哥如同蒲扇、覆着黑毛的大手拍着慕容復的肩膀,“你不是自稱神農再世嗎?你早就是我的族人了。”
慕容復忽然想起來,自己多年之前去絕代世界的時候,爲了給自己樹立一個神醫的形象,直接立了一個“神農再世”的幡兒。在九秀山莊直接接診,可是治了不少的病人。期間治好了憐星的腿疾,還引得迷死人不償命的蕭咪咪
上門,給黃玉郎開壯陽藥......
“原來......原來牛哥你早就知道了......”慕容復那時還僅僅是一名宗師級強者,距離成仙還有不小的道路,卻沒想到那時候自己隨意而爲的言行,竟然能被這九天之上的大聖所知曉。
“你成了真神應該有所感悟。當你有了廟宇金身之後,所有對你參拜的信徒都會將他的思緒傳遞給你。”牛哥認真地對慕容復解釋道,“同樣的,哪怕沒有參拜,只是稱呼神的名諱,依然會讓神有所感悟。這就是人與神之間的
交流。但大多數的神?並不會選擇回應,甚至根本不會傾聽。所以那些在深夜中的訴說,在絕望中的掙扎,都會成爲空談......”
說到這裏,牛哥的頭看向了高高在上的玉帝:“所以......這漫天諸佛不在乎,對吧?”
沒有等待玉帝的回答,牛哥又自顧自地說道:“這也是我與你的分歧呀。也是我們交戰的原因。”
“是啊。”玉帝從那高處,順着臺階走了下來。他靜靜地看着牛哥,臉上卻浮現出深深的感慨,“當年你非要跟我說什麼人人平等......但是人和人之間怎麼可能平等呢?更何況我們是神吶?!哪怕按照當時你們的做法,將那財
產甚至是修煉資源全部都平分,但每個人的根器和秉性不一樣,這就註定了每個人的成就會有所不同。我們成了大聖帝君,而絕大多數的不過是爛泥扶不上牆罷了。他們憑什麼和我們平等?!一羣蟲子罷了。'
玉帝的話引得下面仙家的贊同,他們互相討論,並且不斷地稱讚:
“陛下說的對呀,我們修煉成神難道就是爲了和他們平等嗎?”
“資源就是要給強者享用啊!凡人只要好好地敬神拜佛,我們自然會給他們風調雨順。若是連神都不敬了,他們不就是和魔民一樣的害蟲嗎?”
“是啊,等真武大帝掃蕩了魔域,沒了這個心腹大患,我們還可以多提拔一些下界的修行者,讓無慾天宮管着凡人的言行。一旦有對神不敬的,直接扔到那魔域的廢土之上,讓他們自生自滅。”
這些仙神都是天庭秩序的既得利益者,他們自然贊同玉帝的論調。
而且這修仙界本就是強者爲尊,適者生存的。
在他們看來,玉帝做的太沒有錯了,甚至可以說是太仁慈了。
否則又怎麼得魔域存在這麼久?又怎麼容得人間道和那三千世界中,甚至存在不信神不信佛的異端?!
既然作爲弱者,就要好好地獻上自己的資源、忠誠和信仰啊!
李青山聽得這話,心中一股火氣上湧,對着下方的衆神質問道:
“凡人都是要拜神拜神,但沒想到拜的竟然是這種無情無義的神!”
“無情無義?”下方的一位穿着道袍的神仙冷哼一聲說道,“李青山,怎麼纔算有情有義?和你一樣當反賊?要和你一樣墜入魔域纔算有情有義?”
那老壽星此刻也抱着桃子向前走去,邊走邊說道:
“李青山,你也不要不識好歹。陛下同意給你帝君之位,已經是莫大的恩典了,你還想要做什麼?你在這痛斥我們無情無義,卻又有什麼用?所有人不都這樣嗎?凡人爲了功名利祿,求仙佛、趨炎附勢,我們福祿壽三仙每
天都被那麼多人上香敬拜,他們求的是什麼?
他們求的不就是個人的榮華富貴以及身體健康,可以長足的享樂嗎?
那些當官的希望能當更大的官,當皇帝的希望可以江山永固,當老百姓的,也是希望可以不勞而獲,大發橫財。大家......不都一樣嘛?”
此刻,其身後又出來了一位痘部的仙人,對李青山說道:
“我們修行者從一開始就是與人相爭,我修煉多少個輪迴才得道成仙?我成仙以後不也勤勤懇懇地爲百姓辦了點事嗎?難不成讓我們給他們當牛做馬?都這樣了,還不讓我們享受享受,那我這個仙不是白修了?!我這個神不
是白當了?!”
李青山知道,在修仙界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他們說的話確也沒錯。但他李青山不是這樣的人。他李青山從一開始就覺得,他不管多麼強大,自始至終本質上仍是一個人,一個能聽到遠方哭聲的人。
他一開始無比地憎恨魔民,恨不得將那羣天生奸詐狡猾的魔民趕盡殺絕,好讓這世間更加坦蕩。但最後竟然發現魔民沒有選擇。他們其實本身是人,但生下之後卻會被那魔力給灌注,成爲魔民。
他們和人一樣,都應該有機會選擇。
所以他李青山才墜入了魔域,成爲了魔域之王。
他就是想給魔民們討一個公道。哪怕是質問這世尊佛祖。但後來他意識到佛祖可能也有苦衷。神通難敵業力。
“那你們爲什麼不願意給魔民一個機會?!”
“魔民?”一位穿着赤銅甲冑的仙官冷哼了一聲,“魔民就是魔民,我恨不得殺盡天下魔民。我雖然不是無慾天宮的仙官,但也曾多次參與了守衛那人間道和三千世界的大小戰役,多少人族的天才都死在那魔民的手下?!你個
人奸還好意思說話?”
李青山自然也知道魔民們造了什麼樣的怨孽。他曾經也和這位仙官是一樣的態度,覺得天下的魔民都該去死。“但這都非他們的本意.......或者說,給未來的魔民,給還未成爲魔民的孩子一個機會………………”
李青山轉頭看向了世尊:“魔民作的孽,或許他們需要以死來償還......但總有沒有喫過人害過人的孩子在那片土地上誕生......世尊,你也想救救孩子吧......”
世尊嘆了一口氣,走到了李青山的面前:
“青山,當年我選擇你,去到極樂世界當伽藍神將,就是想讓你去魔域看看。我做不到的事......”世尊又看向了一旁的慕容復和他身前的牛魔王,“或許你們能做到……”
玉帝看着衆人的辯論,卻是不屑一笑。
他原本也是神農氏族的一員,後來就是因爲不滿於自己這個天才和那些下面的庸才都享用一樣的資源,而從神農氏中獨立了出去,單獨構建了自己的有熊氏。
更是在後來奪得了天命的承認,成爲了伏羲的傳承者,得到了天道的認可。因爲伏羲和女媧一陰一陽,雖然交疊相生,卻也分有高下。
在上一次補天大戰的時候,是伏羲的乾元真龍道壓服了女媧的道。
他這個伏羲的傳人打敗炎帝這個女媧的傳人也是在意料之中。
隨後,他將一切平等的東西全部打破。他就是要構建一個等級尊卑有序、上下完全不平等的世界。
他要用這個來激發所有人的修行動力。讓資源全部傾向於有才華、有能力、有心計的人。
讓他們都疲於奔命,疲於向上爬,最後爲自己所用,構建出以天庭爲頂點,佈滿整個三千世界和六道輪迴的統治體系。
“牛大哥,這麼多年了,你始終不願意見我。要不是我把這兩個小子請上了天,恐怕這次也見不到你。”
牛魔王眼神冷厲,淡漠地看着眼前誇誇其談的男人。這麼多年來,他無數次地想着,自己當年怎麼沒有看出此人竟然會背叛氏族,最後更是屠殺了無數曾經的夥伴手足。那旌節,他也看着呢!
“道不同不相爲謀。”
牛魔王只淡淡地說了一句話,卻道盡了他與天帝之間的巨大鴻溝。
他們的道不一樣。在牛魔王所在的氏族之中,人人推崇平等與自由,資源共享,沒有上下尊卑,有的只是對於強者和首領的尊重和敬畏。
但是在玉帝這邊,卻是等級森嚴,上下有序。
這也決定了一個人行天道,一個人行地道。
大道之爭,已經是水火不容。
慕容復看着李青山,神情有些落寞,拉了拉李青山的手臂說道:
“青山,今天怎麼多愁善感起來了?你不必在意他們的話......他們和我們不一樣。別忘了,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
隨後,慕容復的蒼穹血劍從其指尖凝聚,刺向了玉帝。他一百年前就想這麼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