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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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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他的家人?

謝蘊看着面前這個又一次將自己弄得很狼狽的農女,鬼使神差地領會了她真實的意圖。

她嫌棄他是個累贅!想要快些甩開手!

這一刻,他周身的感覺彷彿與那隻邪性的雜豺重合,令人不寒而慄。

張靜嫺心下一沉,急忙換了一個口吻,眼睫毛顫動不止,“郎君,我一個人獨自生活了四年,其實許多時候很孤獨。”

她知道要騙過他,就必須把自己的真心話說出來,不摻一分假。

“我時常羨慕村裏那些有父母愛護的少年,雖然同樣有丁稅田稅,但他們可以活的無憂無慮。而我不僅沒有父母疼愛,還惹怒了……對我好的長輩。”

她說到這裏情緒低落,眼中朦朧的水霧也成了水珠,吧嗒一聲掉下。

淚水打在謝蘊的手背,他的神色不變,但呼吸卻驟然停滯,轉而變得粗重,她在他的面前哭了,訴說她的難過與孤獨。

“可是,郎君你和我不同啊。我天生親緣淺薄,你一定有愛護你的父母,照顧你的兄姊和尊敬你的弟妹,怎麼能和我一樣待在這人煙稀少的荒涼之地。”

張靜嫺仰起頭,又一滴淚安靜滑落,她笑着眺望遠方,“郎君該在孟大夫口中繁華至極的建康城,看到更美更壯闊的風景,許多人仰望都遠遠不及。”

早日找到家人,早日迴歸屬於他的錦繡容華,一點腿傷困不住終該翱翔天際的玄鳳。

她轉身看着他,真誠地誇讚,“郎君是志向遠大,光芒璀璨的玄鳳。”

而她只是他途中最不值一提的停留,無需在意,無需介懷,也不必放在心上。

……

玄貓歪着可愛的腦袋,好奇地打量同時變得沉默的兩個人類,不明白爲什麼下山的路走到一半就停下了。

尤其這個雄性人類,在它的人類朋友低頭整理那些松枝木頭時,他的墨瞳讓玄貓想到了深山裏面的狼王。母狼受了傷或者難受不適時,狼王便會露出和雄性人類相似的眼神。

是雄性對雌性的憐愛嗎?

-

張靜嫺用麻繩拖着一大堆東西,謝蘊推着輦車不慌不忙地往前,與她隔了一步的距離。

剛好這時,鄉老的兒子劉屠揹着一斛粟麥過來,見到貴人在進山的小路上,他臉色微變。

“阿嫺,貴人腿上有傷,如何能讓他陪你一同進山?”他以爲是張靜嫺開口提出的要求,低聲責備她。

張靜嫺垂着頭,一副低眉順眼的模樣,沒有爲自己反駁,“屠叔,下次不會了。”

劉屠見她這麼快認錯,放下粟麥,幫她拖動松枝木頭到家中。

“可是要用松枝把野豬烘成肉乾?”

“是啊,我撿的松枝多,屠叔需要的話可以帶回去一些。”

劉屠點點頭,忽然察覺後背刺來一道視線,他猶豫了片刻,問張靜嫺這裏缺不缺東西。

“村裏只叔爺家和鄭家兩戶人家有筆墨紙張,我可否同屠叔借兩張紙?”

聞言,張靜嫺不好意思地開口,她是個想到就會去做的人,

紙張可是貴重東西,自家一直小心保管,輕易不拿出來用。借人?劉屠勉勉強強答應下來,這還是看在謝蘊的面子上。

“多謝屠叔,過兩日我一定還回去。”

“那倒是不必,貴人用阿嫺你只管開口,不值當還。”

劉屠哪裏想不到借用紙張的人是誰,畢竟在他和村人們的印象中,阿嫺根本不識字!

他以爲是謝蘊要用紙張,匆匆忙忙地離開,不多時就雙手捧着三張紙過來。

粗糙,泛黃,往日根本不配在謝蘊書房出現的紙,在這處山村,卻成了人人珍視的寶貝。

這一刻,清晰可見的鴻溝出現,無聲彰顯着謝蘊和西山村人,和張靜嫺這個農女深刻的區別。

謝蘊的心頭不可抑制地生出了一分憐惜,她努力在生活,已經筋疲力盡,自己該對她多一些寬容。

不需要很多,只讓她一時開心便足夠。

他含笑同劉屠道了謝,表示日後劉屠若有請求,可來尋他。

劉屠很高興,心滿意足地回家告訴他的鄉老父親。

張靜嫺的心情也還不錯,她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從廚房中挑選了一塊最得用的黑炭遞給謝蘊。

“郎君,你快把自己能想到的寫下來畫下來吧。”她面含期待,甚至將淨手的木盆和布巾都放在他的手邊。

謝蘊漫不經心地捏着黑乎乎的炭條,一開始似是在思索,沒有應她。但忽然間他盯着張靜嫺,在紙上寫下了兩個字。

鋒利而冷峻的筆觸,卻是一個農女的名字。

“阿嫺。”

無論是前世還是現在,她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名字都是在他的筆下,用的還是最莊重的篆文。

張靜嫺呆住,氣息和心跳都亂的過分,無論她怎麼努力都阻止不了。

她只好低下頭,拼命地咬自己的脣瓣,回想前世那些酸澀又難堪的過往,好在這個法子是有用的。

心頭的悸動慢慢消失,她故作不知地指着那兩個字問畫的什麼,然後不等男人開口,留下了一句自己要去烘烤肉乾,便旁若無人地去了院中。

玄貓跟在她的腳邊,喵喵叫,朝她討蜜水。

張靜嫺知道身後有一道視線一直跟隨着她,但她強迫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玄貓的身上,摸它的腦袋,餵它蜜水,扔給它一塊新鮮的生肉。

謝蘊透過竹窗看着一人一貓其樂融融的畫面,薄脣微抿,冷嗤了一聲。

農女總歸是農女,大字不識再正常不過,他到底是鬼迷了心竅。

謝蘊剋制着不知從何處生出的怒火,提着碳條將寫出的兩個字全部塗黑,直到看不出一絲痕跡。

他在另一張空白的紙上畫下了一個不起眼的簡單標記,隱隱約約可以看出來是一條圍着山丘的河流。

不懂的人可能覺得普通至極,只有跟隨他身邊多年的親信才能一眼認出,這是輿圖上長陵的標誌。

謝蘊,字相之,因四年前淮水之戰大敗氐人,得封長陵侯,任州府刺史。

月前,他受邀前去赴宴,返回途中遭遇截殺,因一時錯信他人落得跌落山崖的下場。

卻不想,山崖之下不是死路,而是一個偏遠的山村。

武陵郡,武陽縣,雖然正在他赴宴並折返的路線之上,但謝蘊從未在此處停留過。

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地方,不會引人注目,他斷定無論是暗中想要他死的人還是自己信任的心腹,都需要不少時間才能找來。

然而若是多出了這個標記,心腹找來的時間會大大縮短。

但謝蘊接下來,沒有絲毫猶豫,撕碎了畫着標記的紙,他若是想快些變成她口中光芒璀璨的玄鳳,便不會隱瞞自己的身份又故意說自己失去了大半記憶。

謝蘊生來高傲,不願他受傷甚至無法走動的模樣被熟悉的人看到、知曉、並嘲笑。

只是想到一丁點兒這個可能,他的臉色立刻沉下,十分恐怖。

但這個農女不僅討好他,似乎也很爲他擔心。

因爲她滴在自己手背的一滴眼淚,謝蘊略微心軟,到她烘烤好肉乾走過來試探着詢問時,淡淡道,自己只暫時想起了一件事。

“郎君想起了什麼?”張靜嫺眼睛一亮,急忙又問。

她身上帶着蜂蜜和肉乾的香氣,謝蘊的喉結輕輕一動,像是抑制某種躁動,故作冷漠地回她,“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和阿嫺一樣罷了,尚未有婚配。”

“不過,我記得我並沒有一個心心念唸的表親。”

他的目光晦澀不明,因爲太過挑剔,還沒有女子近過他的身。

某種程度上,她是第一個與他有過親密接觸的女子。

“原來是這件事……”張靜嫺聽了有些失望,她更想從他的口中聽到別的,比如,他真實的姓名。

“郎君還是再好好想一想呢?或者你將你的模樣畫下來,我拿到縣城去問。”

“不急,等阿嫺舅父歸來,你再進城也不遲。”

謝蘊提到她的舅父張雙虎,張靜嫺沒了聲音,默默將做好的暮食端了過來。

暮食不僅有烤好的肉乾,還有加了香辛菜的兔肉,麥餅,以及解渴解膩的豆湯。

玄貓喫飽喝足已經離開,他們兩人同桌而食,又度過了一個白天。

暮食過後,張靜嫺給謝蘊的雙腿施了針,吞吞吐吐地說自己燒了一甕熱水,“我在熱水中也放了王不留行,郎君的傷口已經結痂,可以沐浴了。”

謝蘊冷冷注視了她半晌,看的她忍不住躲閃時,他推動着輦車往廚房走去。

行至門口時,他的語氣生硬,“將燭臺點燃。”

張靜嫺深深呼出一口氣,照着做了,順便體貼地將燭臺放在他可以碰到的地方。

房間裏面只剩下她一個人,她臉上的紅色逐漸消失,彎下腰在地上翻找出了一張紙和許多碎片。

紙上有一塊是黑乎乎的,她略過往下看去,藉着月光又一次看見了自己的名字。

“阿嫺。”

“阿嫺。”

“阿嫺。”

……

一整張,全部都是。

張靜嫺的手指神經般地抖動起來,過了許久,她撇開眼,氣息慌亂地將碎片拼在一起。

辨認出一個圖案,她比對着,記在了麻布上。

“不要慌,沒關係的。”

她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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