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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白骨盈野(爲詠夙的盟主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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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州。

平陽。

界碑兩側,便是兩個世界。

空氣都顯得格外壓抑,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用力的攥着每個人的心臟。

抬頭望去,天空混蒼蒼的。

視線望向前方,這裏好似一片一望無際的荒漠,眼睛只能看到一株株巨大的枯樹,空氣中都瀰漫着腐朽的氣息。

那是屍體在腐爛。

放眼望去,地上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頭,骨頭上充斥着啃噬過後的痕跡。

還有刀劍劈砍的裂痕。

屍體有大的,有小的,佝僂着,掙扎着,展現出生命最後時分的姿態。

這,便是被女真鐵騎踐踏過後的城市。

偶爾能看到一些房屋,可房屋早已被烈火焚燒,只剩下黑色的斷壁殘垣。

女真族本性兇殘,他們會帶走所有能帶走的東西,而那些帶不走的,或是一把火燒掉,或是......無情的殺掉。

沒有任何意義,或許只是爲了取樂,僅此而已。

中原人,對於他們就像是獵物。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女真比之倭寇,並不曾好多少。

宋言能清楚的聽到,身後的士卒喉嚨中壓抑不住的聲音。

如同野獸的咆哮。

儘管他們中絕大多數都和平陽府並無關聯,可在看到這般畫面的時候,胸腔中依舊是忍不住泛起陣陣殺意。

究竟是怎樣滅絕人性的畜生,才能做出這樣的行徑?

那些東西,真的是人嗎?

便是馬車內的諸多女子,在看到這畫面的時候,面色也是煞白,眼神中透着恐懼,當然也有殺意。

宋言用力的吸了口氣:“走吧。”

一千名重甲兵,圍在十幾輛馬車四周,伴隨着沉重的腳步聲,他們開始緩緩前進。

宋言默默的看了一眼身後的定州府。

定州府的刺史,應是一個有本事的,女真的騎兵完全將平陽府當成了狩獵場,卻終究沒能踏入定州府的地界。邊界處,能看到殘留的,戰爭的痕跡,甚至還能看到一些戰馬的屍體,大抵是數月之前留下的。

暴雨,烈日,寒風,便是戰馬也成白骨。

只是,刺史的權限極爲嚴格,一州刺史,只能管理本州事務,縱然是看着女真在平陽的地界上肆虐,卻也沒辦法率軍出擊。

即便他能將女真的騎兵擊退,朝堂上的那些文官也能將他送上斷頭臺,是以那位刺史所能做的,大概就是將女真騎兵阻攔在定州府的邊境,然後儘可能的去接納平陽府的災民。

宋言沒有資格去評判這位刺史的行爲是對是錯。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有背景,去抗住朝堂上的那些噴子。

刺史,也是有家人的。

滅族之罪,誰也扛不住。

天,陰沉沉的。

烏雲密佈,似是要下雨了。

呼呼呼呼......

凜冽的寒風吹過,彷彿有無數厲鬼在哀嚎。

就在前方,一株樹枝之上,一道影子伴隨着狂風搖曳,那是一個小孩,從身上的衣着來看,應該是個女孩。

年齡大概在八九歲之間。

小小的身子已經腐爛,肚子上,胸口上滿是破洞。

一根繩索吊着她的脖子,懸掛於半空。

身上爬滿了烏鴉,聽到重甲兵的腳步聲,烏鴉便齊齊展開翅膀,伴隨着呱呱呱的叫聲,天空中便是黑壓壓的一大片。這些烏鴉並未飛走,而是在衆多重甲兵上空盤旋,它們似是已經將這些人類,當做了食物。

畢竟,這麼長時間以來,它們早已習慣。

抿了抿脣,宋言便繼續往前走去。

白骨盈於野,千裏無雞鳴。

不過如是。

行走在這片土地上,彷彿置身於十八層煉獄,耳畔似是能聽到若隱若現的慘叫,看那一具具屍體,似是能想到曾經那一幕幕慘狀。

轟......咔嚓。

烏雲碰撞在一起。

一道電光,撕裂了陰沉的黑暗,雷聲陣陣而來,撼動着這片充滿死寂的世界。

“要找個地方躲雨了。”抬頭望瞭望天,宋言嘆了口氣。

這樣的天氣,若是淋溼了,情況會很糟糕。

他手下,都是最優秀的士兵,他們可以死在戰場上,卻不能死在這裏。

“根據地圖,前面三裏地之外有一個小鎮,應是能找到躲雨的地方。”楊思瑤從馬車裏探出了腦袋,手裏拿着一份地圖。

宋言便點了點頭,招呼了一下,疲憊的重甲兵開始加快速度衝着前方奔去。

他們的運氣不錯,終於在大雨降臨之前到了這座名爲太平的小鎮。

太平鎮。

看了看面前殘破的房屋,一些牆上,還能看到鮮血噴濺上去殘留的暗紅。

同樣,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遺骸。

太平兩個字,未免有些戲謔。

這個鎮子,已經沒人了。

一些磚瓦房,沒有完全被燒掉,倒是能提供一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宋言便下令解除陣型。

一個個兵卒靠在牆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氣,長時間的行軍,對於他們的體力也是一種極爲嚴峻的消耗。

斥候的情況稍微好一點,他們的運動量雖然大,但身上只是柔軟的皮甲。

一些斥候便爬上了牆,警惕的注視着四周。

另一些斥候,便隱沒在小鎮的每一個角落,注意任何不正常的動靜。

宋言也吐了口氣,摘下頭盔,雖是寒風凜冽,可頭髮卻也是溼漉漉的。

空蟬,蝶依,雪櫻幾個,也早已沒了往日的活潑,今日看到的畫面對她們的心靈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衝擊。

她們自小生活在長公主府,第一次見識到這個世界的黑暗,第一次明白這個世界究竟是怎樣的恐怖。

一個個都變的有些沉默,纖弱的肩膀輕輕戰慄。

便是洛天衣臉色也有些陰鬱。

倒是楊思?和步雨,許是因爲生活經歷的緣故,見慣了悲慘,便是看到這樣的畫面也只是嘆了口氣,並無太多反應。

天,依舊是昏沉沉的。

想象中的暴雨並未出現,甚至就連那雷鳴聲也逐漸隱去。

待到天黑,天空中居然開始飄落一片片雪花。

雪花,寧平屬於極少看到的場景,但在這遼東之地,卻是再正常不過的畫面。

如柳絮,如鵝毛,飄飄蕩蕩。

白衣女俠靠在門口的柱子上,凝望着天空,也不知在思索着什麼,望見有雪花飄落,便伸出小手,一枚雪花便落在了掌心,又很快融化。

雪很大。

身上的重甲,便愈發感覺冰寒。

不少房間內都升起了火堆,躍動的火苗,驅散了冰寒。

對於這些沿海地帶過來的重甲兵來說,這邊的氣候大概是有些不適應的。

屋內,高陽,半夏,步雨幾個女孩也找來了木柴,引燃了火堆,滾滾熱浪撲打在身上。

高陽也不在意還有宋言坐在一旁,挽起裙裾,便是裙裾下面的稠褲也給捲了起來,露出纖白修長的小腿,許是覺得這雙腿之前已經被看過了,再看一次也無妨。

稠褲一直捲到膝蓋的位置,便露出兩團暗紅的血痂,同旁邊白白嫩嫩的肌膚截然不同,顯得有點醜。

可能是結痂的地方有點癢,高陽便伸出手指在旁邊輕輕的撓着,時不時的還用指甲悄默默的在結痂的邊緣地方扣着,似是想要將這塊醜陋的東西給扣掉。

看到這一幕,宋言莞爾一笑。

尤記得,自己小時候也是會這樣做。

不過下場都不會太好,血痂扣掉之後,便是鮮血直流,然後又要經歷新一輪的結痂,瘙癢,扣掉,流血,結痂…………

倒是沒想到這高陽平素裏看起來挺成熟的,居然還有這樣孩子氣的一面。

或許,這纔是高陽因着擺脫了皇室宗親身份的束縛,擺脫了親王府,侯爵府的束縛,逐漸展現出的本性?

似是注意到了宋言的目光,高陽便兇巴巴的瞪了一眼,然後就繼續小心翼翼的摳着血痂。

宋言撇了撇嘴,自從上一次見了這女人的小腿之後,她對自己的態度便很是糟糕。

總是兇巴巴,好像一頭驕傲的小野貓。

宋言感覺這女人有點不知好歹了,她難道不知道她這條命是誰救下來的嗎?

好幾次,宋言都差點兒忍不住,要把她從馬車上丟下去......還是看在洛天衣的面子上,這才作罷。

懶得搭理這女人。

宋言便躺在地上,準備睡一覺,恢復一下體力。

倒是那高陽,在宋言躺下之後,眼角的餘光卻又控制不住悄悄衝着宋言的方向看了過去,時而鼓鼓腮幫子,時而貝齒扣桃脣。

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平陽......”

就在宋言準備入睡的時候,洛天衣的聲音,卻是悄悄飄了過來:“當真是沒有活人了嗎?”

聲音冷清,讓人品不出裏面有什麼感情。

別人可以不理會,但小姨子不行,宋言便稍微思索了一下:“應是還有不少活人的。”

“只是這些人,要麼入了平陽府。”

“那錢耀祖收縮所有能戰的兵力,龜縮在府城,那地方應該還算是安全。”

“要麼,入了定州府,那邊接納了不少災民。”

“要麼,就成了流民,四處流浪。”

“這平陽府四周深山老林中,應該也藏匿了不少百姓。”

“只是因着邊關無人鎮守,女真蠻子可以長驅直入,便不敢歸鄉吧,等到咱們駐紮在邊關,擊退女真之後,應該就會好起來的。”

“這樣嗎?”洛天衣垂下螓首:“那便好......那,便好。”

洛天衣慢慢回到火堆旁邊坐下:“休息吧,我來守夜。”

宋言頷首,並未拒絕,未及多時便聽到疲憊的鼾聲。

周圍的諸多房間中大概都是這般。

火堆,鼾聲,守夜人!

......

就在同一時間,平陽府,距離小鎮不遠的地方,一羣戰馬飛奔而過。

獸皮縫製成的衣服包裹之下,彷彿一頭頭在雪夜中奔行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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