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權貴子嗣,囂張跋扈者甚衆。
趙豐大抵是這裏面最沒腦子的一個了。
還家父安寧侯,你怎麼不說你爹叫張二河呢?
就算真想要對付他,好歹也用點腦子啊,居然直接橫衝直撞,便是真撞死自己,他還能落得好處?即便宋言現在的官職放在朝堂上,同六部尚書,中書令,尚書令,門下侍中這些大佬比起來不值一提,可那也是貨真價實鎮守
一方的大員。
說一句朝廷命官絕不爲過。
更何況,他還是洛玉衡的女婿。
勉強算是個皇親國戚。
這趙豐莫非是覺得自家九族太多,居然敢在這長安街上,天子腳下將皇親國戚撞殺?莫說他只是區區一個安寧候世子,縱然是安寧候也沒這膽量。
除非......宋哲根本沒告知他真相,更未曾告知趙豐他的身份。
這宋哲,爲了殺他,當真是煞費苦心了。
四週一片安靜,安寧候,雖然只是一個侯爵,可對這些平頭百姓來說,那也是絕對惹不起的大人物,不少人看向宋言的視線都帶上一些憐憫,更有人小聲提醒着宋言早點離開這裏比較好。
最好是離了東陵城。
不然的話,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便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
抬眼望去,卻是於長安街上巡邏的禁衛軍看到這邊的動靜,正迅速往這邊走來,不多時就已經將四周包圍。眼見破碎的馬車,還有前腿斷裂,跪倒在地上,眼見不活的戰馬,以及戰馬腦袋上清晰的手指印......諸多禁衛軍也是
倒吸一口涼氣,好可怕的力氣。
縱然是禁衛軍中的將軍,怕是也做不到這般程度吧?
東陵城什麼時候出現這般勇猛之人了?
禁衛軍統領視線望瞭望戰馬前方的宋言,又看了看滿臉憤怒的趙豐清了清嗓子,沉聲喝道:“誰能告訴我,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情?”
趙豐面色便得意起來,只是胳膊似是被摔的脫臼,一陣陣刺痛刺激着趙豐的神經,讓那張臉時不時抽搐一下,再加上嘴角的血跡,還有滿臉的污垢,看起來有些滑稽:“郭統領,本公子正常於長安街上駕車,準備出城遊玩,
誰能想居然遇到這等暴徒,無緣無故便打殺我馬,甚至連本公子也被他打斷了胳膊。”
“可憐本公子向來遵紀守法,卻落得這般下場,還望郭統領爲本世子主持公道。”
“這裏可是東陵,是寧國皇城,天子腳下,怎能允許這般狂徒放肆?”
四周便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大抵都在感覺這趙豐實在是太過無恥,連這種顛倒黑白的話都能說的出來。只是,這些權貴子弟,平日裏在東陵城囂張跋扈慣了,那些小老百姓哪兒有得罪的資格?是以,卻也無人敢站出來控
訴趙豐的跋扈和罪行。
郭統領眼睛眯了一下,眼神便朝着宋言,房海幾人看了過去,手一揮:“圍起來。”於郭統領身後,數十名禁衛軍便迅速散開,形成一個包圍圈,將宋言房海團團包圍,雖說宋言和房海身上的穿着看似不是普通百姓,可誰讓趙
豐的父親是安寧侯呢,而且安寧侯世子還出手頗爲闊綽。兵刃齊刷刷的抽出,彷彿只要宋言和房海有任何一丁點異動,便要將兩人碎屍萬段。
宋言和房海相視一眼,都能看出對方眼神中的無奈,一大一小兩個狐狸,都到了這般時候又怎會看不出來,這郭統領只怕早就已經被趙豐收買。不然爲何趙豐之前縱馬傷人,這郭統領不管不問。當宋言出手之後立馬就出現,
時間掐的也太精準了一些。
“來人,將這狂徒帶走。”郭統領嘴角的弧線幾乎都快要壓不住了,五百兩銀,可不是個小數目了,一聲令下,數十名禁衛軍便逼近過來。“這些有關係的也全都帶走,交由東陵府衙好好審問,莫要冤枉了好人。”郭統領又補充
了一句,畢竟名義上禁衛軍只是維繫皇城治安,並無審訊權力,這是東陵府尹的職責,只是被抓住之後,究竟要送到什麼地方,那還不是他們說了算?
房海率領的那些家丁,一個個面色微變,迅速圍繞在房海身邊,儼然已經做好戰鬥的準備。這些家丁可不管你是禁衛軍還是什麼軍,於他們眼中誰給他們飯喫,誰給他們銀子,他們便給誰賣命。更何況,房海雖算不得一個好
官,但對房家家丁,護院卻是頗爲不錯,自然不能眼睜睜看着自家老爺被人帶走。
張龍趙虎兩人更是面色大變,手已經放在腰間,隨時準備殺出一條血路。
納赫託婭眉頭微皺,一直跟着宋言,這可能是他第一次見到中原王朝的黑暗面,只是她畢竟是草原上的女子,性格雖比不得那些進入平陽府燒殺搶掠的蠻子那般兇殘,卻也是個潑辣的性子,自不會束手就擒。
便是房頂上,洛天衣也是眉頭皺起,這些可是正經的兵士,雖說姐夫的實力最近有所長進,只怕也不是這麼多兵卒的對手,更何況禁衛軍的數量足有十二萬,便是能擊敗這幾十人,可源源不斷的禁衛軍也絕不是姐夫能應對
的。
鏘的一聲,長劍已然出鞘。
陽光下,散發着刺眼的寒光。
洛天衣已經做好了準備,一旦情況不對,至少要保證姐夫活着離開這裏。
人羣中,那神祕的黑衣女子面色也已變的冰冷,眸子中閃着徹骨寒意,視線從郭勝和趙豐臉上劃過,顯然已經將這兩人記在心上,於這黑衣女子眼中,郭勝和趙豐儼然已經是兩個死人。
宋言面上倒是沒有半點緊張的模樣,看了看不斷逼近的兵卒,甚至還幽幽嘆了口氣:“郭統領是吧?”
“你身爲皇城禁衛軍統領,也算是位高權重了。”
“啊......哪兒算得上位高權重。”房海卻是在旁邊搖了搖頭,他自然也是不懼的,臉上甚至帶着些微的笑意:“整個禁衛軍,統領沒有八十也有一百,連個八品的裨將都算不上,位高權重跟他是沒有半文錢關係的。”
宋言恍然:“原是如此,那是幾品管?”
“算個從八品吧。”
“這樣吧,好吧,雖說你不高權重,但凡事總要講個道理吧,這般顛倒黑白,對的起你的官身嗎?”
郭勝的面上便是一片漲紅,這般肆意的嘲弄,完全沒有將他放在眼裏的意思,禁衛軍統領的確算不得什麼大的官兒,只是聽起來比較唬人罷了,可這種事情大家你知我知便好,哪兒有這般直白說出來的?
莫名的,郭勝心中便有了一種被羞辱的憤怒。
另一邊,卻隱隱感覺有些不對。
這兩人,表現的實在是太過冷靜了,明明已經被禁衛軍包圍,爲何臉上沒有半點驚慌?
莫非這兩人......來頭不小?
還是說,他們背後有自己惹不起的依仗?
一時間,郭勝就有些捉摸不定。
就在這時,身後又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卻是那破碎的車廂當中,又有幾人從裏面爬了出來。
足有四人。
當看到那四人的瞬間,郭勝眼睛陡然間明亮起來。
這一下,穩了。
最先從車廂中爬出來的,赫然是一個身材肥胖的青年,卻是錢家公子錢晨。
隨後出來的一個十八九歲的模樣,面白無鬚,書生裝扮,卻是英國公嫡孫範澤豪。
第三個出來的,郭勝更是再熟悉不過,赫然是長興侯嫡孫,彥博,而長興侯執掌禁衛軍,正是郭勝頂頭上司的上司。
至於最後一人,面如冠玉,身上自有一股貴氣,不是晉王世子洛軒又是何人?
穩了,這一把絕對穩了。
這可是東陵四少,有這四個大人物兜底,縱然面前這小子還有他身後的中年人有點來頭,卻也絕對是比不過的。
趙豐面色更是得意,都以爲他只是一個囂張跋扈的蠢貨,可誰知他聰明着呢。
安寧侯,雖然還掛着一個侯爵的稱呼,終究還是沒落了,父親只是在朝廷中掛了一個閒散職位,並無實權。若是要惹麻煩,自然是給自己準備多多的靠山比較好。
而東陵四少便是最好的目標,一方面這四人平日裏也是囂張跋扈,便是他也比不得,另一方面,這四人最是喜歡出城遊玩,而他和這四人又有一點交情,只要稍微邀請一下,事情就成了。到那時候便是真撞死了人,也有東陵
四少和他們背後的勢力扛着,責任分到自己身上也不會剩下多少。
這樣想着,趙豐便覺得自己實在是太聰明瞭。
再看東陵四少一個個灰頭土臉的模樣,心中不免惋惜,雖是有些狼狽,卻沒人受傷,若是這四人身受重傷,事情就更簡單了。
不過臉上,胳膊上,多少還是劃出來了一些口子,眼見如此,趙豐嘴角的得意便瞬間收起,厲聲喝道:“大膽狂徒,傷了我不算,居然還敢傷晉王世子?”
“你有幾條命,敢做出這般大逆不道之事?”
“郭統領還愣着做什麼?還不快快將這些狂徒給抓了。”
郭勝也不再猶豫,一揮手:“抓人,膽敢反抗者,殺無赦。”
一聲令下,數十個禁衛軍瞬間便撲了過去,手中那武器甚至直接衝着宋言腦門上劈砍下來,看這般模樣,儼然就沒有準備讓宋言活下去。
就在這時,那晉王世子洛軒也下意識衝着前方望去,當看到被包圍,甚至是即將被劈死的宋言的時候,洛軒的身子激靈靈一陣哆嗦,原本還算正常的面色瞬間一片煞白,已經消失了幾個月的夢魘,重新湧上心頭。
人頭……………人頭......全都是堆砌在一起,腐爛的,散發着濃郁惡臭的人頭。
就像是純粹的本能,洛軒驚聲尖叫:“是你?”
“那個京觀狂魔?”
聲音剛剛落下,便見着一道人影忽然間從半空中斜斜劃過,一點寒芒先到,只聽叮叮噹噹一陣脆響,劈向宋言的數把彎刀同時被砍斷。
一條纖細,修長的身影,已然出現在宋言面前。
白衣飄飄,宛若仙子下凡。
不是洛天衣又是何人?
下一瞬,手中長劍一抖,劍尖迅速於前方連點七下。
試圖斬下宋言的七人,身子瞬間僵硬在原地,眉心之處皆是猩紅血洞,鮮血汨汨而出,眼見不活。
眼見出了人命,四周百姓盡皆大駭,不少人尖叫着便跑了過去,看熱鬧的頓時稀疏了不知多少。
趙豐面色倒是越發得意,死人了?死人了那就更好了,這下甚至都不用去編什麼罪名,有充足的合理合法的藉口弄死你。
郭勝也是面色大變:“居然還敢行兇?”
“找死。”
“弓弩手何在,給我射死......”
正準備調用後面十幾個弓弩手,將這些蠢貨給射成篩子,便在這時,洛靖軒終於回過神來,明明身子好多地方被摔傷,尤其是兩條腿似是被扭到了,火辣辣的疼,可這時候也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一個箭步衝到郭勝面前,一
腳踹出,直接踹在郭勝的腰上。
可憐郭勝,一句話還沒說完,便被踹翻在地。
一時間郭勝都滿臉狐疑,根本想不明白這究竟是什麼情況,咱這不是在給你出氣嗎,爲何要踹我?
趙豐也僵硬在那兒,不知這是什麼情況,他便看向範澤豪,錢晨,彥博三人,剛想發問,卻見這三人也是一副見了鬼的模樣,面色煞白,身子抖個不停。
而洛靖軒根本懶得理會這些蠢貨,在一腳踹翻郭勝之後,臉上立馬堆滿笑容,近乎諂媚的走到宋言面前:“京…………………………姐夫......”
“您什麼時候來的東陵,怎地也不知會一聲,小弟也好來接您!”
轟......咔嚓嚓。
姐夫?
當這個稱呼鑽進郭勝和趙豐耳朵的時候,兩個人瞬間如遭雷擊,身子直接在原地,一動不動。
該死,這是什麼情況?
眼前這人怎麼莫名其妙就成了洛靖軒的姐夫?
他不只是宋哲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表親嗎?
洛靖軒可是晉王世子,他的姐夫......莫非是哪個公主的丈夫?
駙馬還是郡馬?
再看洛軒那種顫顫巍巍的態度,這公主怕是在皇室宗親中也是極有地位的存在。
該死的,宋哲,你可是害苦了老子啊。
至於郭勝,一張臉更是面若死灰,滿臉呆滯。
此時此刻,郭勝的心裏,只剩下幾個雜亂的念頭: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幹了什麼?
收黑錢,砍人頭,平日裏這樣的事情是沒少做的,只是誰能想到這一次居然會砍在皇親國戚的頭上。
完了。
全完了。
九族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