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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將一切碾碎(四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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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準備給自己倒杯茶的宋言手一抖,茶水便灑在桌子上。

這事兒鬧的。

茶壺放下,宋言腦門上便是一層黑線,說起來,這國丈宋言也聽房海提到過,因着皇後的緣故,封了個伯爵,女兒是皇後自然是天生保皇派,畢竟他的一切富貴都來自於皇家,若是皇家倒下,那國丈一家所有的榮耀,地位,

都將煙消雲散。

倒是沒想到,國丈居然會給寧和帝介紹番僧,讓寧和帝嗑藥。

不愧是做皇帝的,想要你命的人還真多。

宋言眨了眨眼睛:“咳咳,我說,剛剛都是胡說你信不,我絕對沒有離間你和皇後感情的意思,要不......那丹藥您回去繼續喫着?”

“今天就當我沒來過這兒,什麼話都沒說,成不?”

寧和帝便沒好氣的瞪了宋言一眼,這混蛋小子,嘴巴裏說的話咋就這麼氣人呢?

什麼叫回去繼續喫着?

明知道丹藥有毒還要繼續喫,難不成他真以爲自己嫌命長了?

寧和帝完全沒有懷疑宋言的診斷結果,自從宋言治好了天璇的肺癆之後,於寧和帝眼裏,宋言便是千載難逢的神醫。

“我中毒可深?可有解藥?”

寧和帝語氣平和的詢問着,縱是知曉自己中毒,也迅速控制住感情。在沒有搞清楚,國丈究竟是否知曉番僧煉製的丹丸有毒之前,他什麼都不會做,一切如常,便是番僧上供的丹藥,他還是會喫下......不過喫下去的,是替換

過的。其實對於國丈,寧和帝並沒有太深懷疑,畢竟國丈沒有下藥害死他的理由,寧和帝擔心的是,國丈會不會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某些人的幫兇。

“那丹藥,你喫了多少?”宋言便問道。

“三天一次,大約有一個月了吧。”

宋言便揉了揉額頭:“還好,時間不算太長,回去之後,多喝牛奶,多喝雞蛋清。”

寧和帝便有些難以置信:“這就可以了?”

“怎麼可能,牛奶和雞蛋清只是保護你的腸胃。”宋言便有些無奈的吐了口氣:“回頭我看看,能不能配出一點藥。”

重金屬中毒,是必須要醫療介入的,單單依靠牛奶雞蛋清胡蘿蔔這些東西根本無法解毒,而且,現在最麻煩的是,宋言也看不出來寧和帝喫的那些丹丸裏面究竟有多少種重金屬,不同重金屬解毒的藥都是不同的。

他也不知自己那藥箱中,有沒有對應的藥物。

寧和帝的心態倒是不錯,雖然眸子中偶爾也會閃過凌厲的光,但大多數時候表現的還算平靜......許是這樣的事情經歷的實在是太多,早就已經習慣了吧。

而且,他相信宋言的醫術,既然宋言沒說不能治,那多半還是有希望的。

寧和帝便錯開了話題:“那些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玉衡告訴你的?”

宋言自然知曉寧和帝口中所謂的那些事情是哪些,沉默少許便開了口:“孃親並未同我說過這些,都是我自己猜的。”

“在我還沒入贅洛家的時候,便見着有人入了國公府,東陵來人,氣質陰柔,白面無鬚,應是個公公,當天晚上宋鴻濤和楊妙清便找到我,要求我入了洛家之後,調查洛天樞,洛天權同洛玉衡真正的關係。”

寧和帝眉頭微蹙,楊家那邊果然已經有所懷疑,自己這邊也該加快動作了,最少,天樞天權身邊的保衛也是得加強一些。

“待到真的見了面,我心裏面感覺有些不對,半夜又在後院見了你,天樞天權和你長的實在是太像了,當時我並沒有想太多,只是懷疑洛天權他們可能是你的私生子之類。”宋言似笑非笑的沉默着,過了半響再次開口:“在宋

鴻濤和楊家決裂之後,我便找到宋鴻濤,詢問他還要不要執行之前的任務。”

“宋鴻濤搖頭,於我追問之下才告知楊家真正想要調查的不是什麼私生子,而是......天樞天權,會不會是你的孩子,當初你和孃親,是不是將孩子掉了包。”

“再加上孃親對你的關切,實在是不像老死不相往來的仇人,那時我心裏面基本上已經明白是什麼情況了,待到於朝堂上見着陛下,也算是最後確認了。”

宋言絮絮叨叨的說着,言語之間一分假,九分真。

寧和帝便吐了口氣,這小子果然是有幾分機靈在身上的。

玉衡平日裏雖說小心翼翼,於外人面前僞裝的不錯,可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還是難免會露出破綻。他也沒有交代什麼,他明白宋言是個有分寸的,不該知道的事情不會到處亂說,拿起茶壺,寧和帝又給自己斟了杯茶,眼見

宋言面前還空着,想了想拿起一個杯子,又從袖子裏拿出一個小布包,捻了幾枚茶葉放進去,給宋言也倒了一杯。

看着逐漸泡開的茶葉,宋言便有些嫌棄。

這茶葉,一看就是他名下茶葉工坊炒製出來的。

大抵還是其中檔次比較一般的那些,而且就這麼幾片,未免也太寒磣了吧。

做皇帝這麼多年,寧和帝看人的眼光還是不錯的,宋言眼神中的嫌棄,登時便被寧和帝給看了個清清楚楚,那張臉頓時就有些憋屈。

不是,這小子腦子有坑吧?

當初在朝堂上嫌棄自己也就罷了,經過剛剛那一番話,他大抵也明白,於宋言這小子心中,唯有大吳太祖,漢朝武帝這般雄才大略的皇帝,纔是真正的皇帝,他比不上也算正常。

可是現在,咱這個寧國皇帝親自給你倒茶,這是何等的尊榮,你居然還嫌棄?

忽然,寧和帝感覺做一個皇帝好像也挺沒意思。

他倒是也沒有生氣,這麼多年性格早就已經養成,若是因爲這麼點小事就生氣,那他多半早就被氣死了,瞪了宋言一眼便笑了起來:“你這混小子,我親自給你斟茶,你還有什麼瞧不上的?”

“瞧不上倒也不至於。”宋言拿起茶杯晃了晃:“只是,您這也太摳搜了一點,茶葉多放幾片唄,那麼一大包呢。”

“你還好意思,玉衡可是寫信跟我說了,這茶葉可是你炮製出來的,幹嘛賣的這麼貴。”寧和帝語氣就有些不善,晃了晃手裏的小布袋,眼神又透着一些心疼:“就這麼點,十幾兩銀子,你這茶葉是金子做的?”

“你可是皇帝,在乎這點兒?”宋言便有些震驚。

寧和帝嘆了口氣:“你呀,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寧國......窮啊。”

“稅收一年比一年少。”

“用錢的地方卻是一年比一年多。”

“國庫早就已經跑老鼠了,每次上朝不是這裏要錢,就是那裏要錢,你不知道整個寧國我現在最害怕的人就是戶部尚書那老摳,不管要他做什麼事情,回答就是兩個字,沒錢。”

“宮中的用度也是一再縮減。”

“你可知,我那皇後,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添置新衣服了。”

“有時候便忍不住覺得,這輩子若是不做皇帝,會不會輕鬆很多。

“還有你小子,有這麼好的生意,怎地不知給我留着,偏生交給房家和崔家。”寧和帝稍稍衝着四周望了兩眼:“咱們纔是一家人,你這交給外人算怎麼回事?”

宋言腦門上便是一層冷汗,這寧和帝當真是窮瘋了,這樣的話也能說的出來?

“應該不至於吧,這茶葉和白糖生意的利潤,我只是拿走了三成,我記得,剩下的銀錢,孃親已經安排人送入皇宮了纔對吧。”宋言便有些狐疑。

寧和帝沉默半響,面露苦笑:“雖是送來百萬兩白銀,然寧國已經虧空多年,需要填補的地方實在太多,百萬兩也不過杯水車薪。”

宋言便有些無奈:“收不上來說嗎?”

“收不上來。”寧和帝嘆了口氣:“仁宗時期,先是說國家不能與民爭利,取消了鹽鐵官營;後來又說百姓賦稅太重,取消了鹽鐵稅,再然後茶稅,酒稅也給取消了。”

宋言便有些無語,鹽鐵稅,茶稅,酒稅,這些可都是稅收中的大頭啊,全都給取消了,拿什麼來支撐國家的運轉?

那仁宗腦子有坑嗎?

“到得仁宗末期,重病纏身,又有官員上奏,乾脆取消所有商稅,以彰顯陛下仁慈恩德,或許能感動上蒼,讓陛下身體重回康健,於是商稅徹底取消了。”

好吧,確實有坑。

“結果,仁宗還是沒了,稅收也沒了,仁宗得了一個好名聲,無論是哪個官員提起仁宗,那都要大肆誇讚,可給我們這些子孫後代留下的卻是一個爛攤子。”

寧和帝這話,是有些不敬先祖的,但也能看得出,他的怨氣有多深。

商稅這種東西,一旦取消,再想要重新徵收那難度可想而知。

說句不好聽的,世家門閥名下,誰沒有幾十幾百家店鋪?

那些文官背後,又有幾個親戚沒有做生意的?誰還不是商人在背後供養着的?

想要重新徵收稅,那就是在動所有勳貴,門閥和文官的利益,會遭受所有人的反對,即便是保皇派也是一樣,他們保皇,就是想要博一份前程,怎會有割自己肉的念頭?

寧和帝又飲了一口茶,眼眶四周是深深的疲憊,他當真是很累了。

“有時候,我是想要放棄的。”

“於未來,簡直是看不到丁點的希望。”

很多事情應該藏在寧和帝心中很長時間了,但他是個皇帝,很多事情他不能說出口,不能跟房德說,不能跟皇後說。

這是軟弱。

一旦當皇帝軟弱,保皇派隨時都有可能分崩離析。

可莫名的,寧和帝卻感覺宋言是一個不錯的說話的對象,這小子沒大沒小,沒心沒肺,便是聽了大概也不會怎麼在意。而且,這裏很安靜,門口又有魏賢守着,唯一一個彈琴的姑娘,也是聽不到小屋內聲音的。

“大概還是有些不甘心的吧,總想着要和門閥,要和文官集團鬥一鬥,鬥贏一次,哪怕一次就好。”頓了頓,寧和帝抬眸望向宋言:“你說,若是什麼時候,咱們鬥贏了文官集團,根除了世家門閥,寧國的未來會怎樣?”

抿了一口茶,宋言慢吞吞的看着寧和帝:“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假話會怎樣?"

“假話嘛......根除了世家門閥和文官集團兩個毒瘤,皇室翻身做主,百姓海晏河清,安居樂業,整個寧國一片欣欣向榮。”

寧和帝便有些不滿的瞥了一眼宋言,宋言無語,是你讓咱說的。

“那真話呢?”

“真話是......和現在其實不會有太大區別。”宋言伸了伸胳膊:“楊家被除掉了,房家便是新的楊家,世家門閥依舊存在。”

“白鷺書院被剷除,也會有新的讀書人頂上。”

“朝堂上依舊是世家子和文官把持。”

“商稅依舊收不上來,國庫依舊跑老鼠。”

“百姓頭上的大山,不過是從這一座換成了另一座,他們還是會喫不飽飯,穿不暖衣,還是會揭竿而起,喊出那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你留給後世皇帝的,依舊是一個爛攤子,不會比仁宗好多少。

“當然,陛下您的生活條件應是會好上一些。”

宋言的聲音,低沉,壓抑。

鬥倒楊家和白鷺書院,抄家啊滅族啊,應是能收穫不少錢糧,這些錢糧能填補寧國長久以來的虧空,然一切最終還是要迴歸老路。

“寧國真正的矛盾並不會因此消除,只是延緩。”

寧和帝沉默了,他明白宋言所說都是真的。

他是個有遠見的皇帝,正是因爲他看到了這樣的未來,所以有些時候寧和帝纔會感覺絕望,纔會心灰意冷,彷彿所做的事情都沒有任何意義。

“如何破局?”寧和帝坐正身子。

如同君臣奏對。

那般氣氛,瞬間便嚴肅了不少。

便是宋言原本歪歪斜斜的身子,也變的筆挺。

“假設楊家覆滅,白鷺書院根除,陛下可能重收商稅?”

“不能。”

“可能將鹽鐵茶酒糖重收官營?”

“不能。”

“陛下可能有魄力,將朝堂諸公殺一個人頭滾滾?”

寧和帝咬了咬牙:“不能。”

假設勝利,那朝堂諸公便是一直在背後支持着他的保皇派,他又怎能做出狡兔死狗烹的事情?寧和帝是個念感情的,他不似大吳太祖那邊,動輒便九族消消樂,也不似漢朝武帝那般,是絕對的政治機器。

他無法舉起屠刀,朝堂諸公也不可能將到手的利益放下。

宋言便嘆了口氣:“那便只剩下一條路了。”

“將所有的一切碾碎,然後......重頭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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