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弟子見她如此堅持,不再多言,只讓他們在外邊候着,他去請示門中長老。
他去而復返,身後跟着的卻不是張芸所熟悉的江雲宗長老,而是一位年輕女子。
女子身穿一身藍白相間的衣袍,衣袍上閃爍着繁複的金紋。
“張靈師。”江琴朝張芸頷首示意,她目光微頓,落在燕淮舒身上:“是你要入絞殺區?”
“是。”
“入絞殺區者,需得經過查驗。”江琴抬手,指向了不遠處的一個大型法陣。
“你若想好了,就站到那法陣上去。”
燕淮舒眼眸輕垂,這個世界過分玄妙,也不知曉這些人會不會識破她借屍還魂的事。
可如今的場面,也由不得她來選擇。
她幾乎是頃刻間就做好了選擇,徑直走向那個大型法陣。
入陣的瞬間,她便見到漫天紅光拔地而起,無數咒文匯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天幕,將她關在了這個法陣之內。
外邊的江琴在空中畫出幾道玄印,法陣周遭的符文飛轉了起來,燕淮舒站在其中,除了看到面前翻飛的符文,便再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
雖是如此,她置身其中,卻有一種遭人窺視的感覺。
她面色鎮靜,未做出任何反應。
很快,那股窺視感褪去,周遭的紅光消散。
“一切正常,走吧。”江琴不帶情緒地道。
絞殺區尋常人輕易不得入內,張芸和車伕只能留在密林外,等着她的消息。
燕淮舒跟在江琴身側,往密林的深處走去。
這盛夏的天裏,江琴渾身不見一絲燥熱,連一滴汗都沒落,行至一處山壁前,她手中掐訣,淡聲道:“開!”
尋常人眼裏堅不可摧的山壁,便這麼應聲而開,出現了道窄路。
踏上窄路前,江琴忽而道:“你的兵器……”
她看着燕淮舒手裏握着的鐮刀,欲言又止。
燕淮舒倒是不在意,她輕笑道:“張靈師用來採藥的鐮刀,很是鋒利。”
江琴認出了這刀的材質,接近二階。
這等品質的武器,比起平常凡人所用的武器堅固銳利,又能爲凡人所使用,張靈師對她倒是不錯。
就是不知道這東西在她手中,能不能發揮出真正威力來了。
燕淮舒見她主動搭話,脣邊勾起一抹淡笑,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師姐,禁靈究竟是什麼?”
江琴知曉她是人畜,凡人未入仙門,自然是不知道這些東西的。
她心中並未起疑,只對燕淮舒這個稱呼詫異了下。
“五百多年以前,天地之門驟然現世,將我們同一處異界連通。”江琴沉聲道:“這處異界裏,生活着許多嗜血狠戾的怪物,這些怪物,就是禁靈。”
“仙宗的人,將異界稱爲逆靈界。自逆靈界問世以來,不斷有禁靈衝出天地之門,其所到之處,皆血流成河。”
提及此事,江琴面色略有些沉重。
異界活物。
燕淮舒眼中掀起波瀾,她微頓後道:“這東西既然是從天地之門出來的,爲何不從這道門入手?”
“因爲逆靈界中,最多的不是怪物,而是人。”
或者說,是人形禁靈。
“他們和外邊的修士一樣,能思考,能說話,甚至存在高階禁靈。”
燕淮舒眼皮重重一跳。
“高階禁靈,是不會讓天地之門關閉的。”這句話說完,她們正好走到這條窄道的盡頭。
“這裏是絞殺區的外圍,會有些低階禁靈出沒。”
江琴說話間,已經召出了自己的劍,她御劍而立,站在風中,烏髮隨着微風飄揚:“活下來。”
“燕師妹。”
江雲宗所有精銳都在內圍殺敵,江琴來見她之前也是。
內圍比外圍更需要修士坐鎮,燕淮舒的路,只能她自己走。
燕淮舒抬頭,看了眼面前的村落,握緊了手中的鐮刀。
這具身體並不會武,只是出身農家,經常下地幹活,還算有點力氣。
燕淮舒自身是會武的。
她是燕周皇女,曾率領數十萬大軍,連破十三城,攻下樑朝首都,平定邊境戰事。
只是這裏到底不是燕周,她這般武藝,在面對禁靈時有沒有用,還未可知。
這處村落荒廢太久,到處都是些斷壁殘垣,周遭太過安靜,安靜得有些詭異。
從她踏入這邊開始,便聞到了股若隱若現的血腥味。
然而周圍一個活物都沒有,也沒看到半點血跡。
隨着她不斷深入,這股血腥味逐漸濃郁,有那麼瞬間,燕淮舒還以爲自己是踩在了人的屍首上。
屍首?
她忽而清醒過來,掄起手裏的鐮刀用力一劈。
嘩啦??
腥臭的血液噴湧而出,她眼前的景象瞬變,那些倒塌的屋頂、牆壁,龜裂的大地統統消散不見,在她眼前的,是一具面容腐朽,早已沒了生氣的屍首。
她確實是踩在了屍首上。
面前一具,腳底下一具,而她印象裏的那個荒廢村落,則是在她的身後。
也就是說,她在不知不覺中,循着血腥味走到了這邊。
在這棵枯樹底下,踩着一具屍體,正要將自己的頭,送往樹上懸掛着的那具屍體跟前。
幻術。
燕淮舒心頭猛跳,她剛纔那一劈,正好砍在了面前那具屍體上。
乾枯腐朽的屍體怎麼會噴出那麼多的血?
分明是她在不知不覺中,中了禁靈的幻術。
然而等她反應過來,身子往後躍開,面前的景象再度發生異變。
什麼枯樹、屍首都在瞬間消逝褪去,她再度回到了剛纔的那個村落裏。
啪、嗒!
只有鋒利的鐮刀上流淌下來的粘稠血液,提醒着她剛纔發生過的事。
這就是禁靈。
這就是修仙界。
燕淮舒只停頓片刻,隨即輕笑出聲。
此時若有個人在旁邊,只怕還以爲她這是被嚇瘋了。
這等詭異的景象,莫說燕淮舒了,就算是這邊土生土長的普通凡人,也未必承受得住。
她從前的世界從沒有出現過的怪力亂神,如今全都成爲了現實,還以一種極度詭異的方式出現了。
燕淮舒卻只是笑。
幻術、法陣、御劍。
這些超越尋常的存在,都在提示着她,在這個混亂動盪的世界裏,人可以掌握這些超然的力量。
而不是在災厄降臨時,只能束手就擒。
眼睜睜看着天地遭到吞噬,活人像一個個血包,轟然爆裂開來。
站在原地,看着所有熟悉的人盡數死去的事,她再也不想要經歷第二遍。
“你剛纔是想啃掉我的腦袋?”她對着空無一物的村落說着,忽而將頭顱往前湊了下。
腦袋向前的片刻間,景象再次發生鉅變。
然而這一次,燕淮舒在周遭突變的瞬間,就已經抬手劈刺了下去。
“咔、擦!”一聲巨響,震得她頭皮發麻,握着鐮刀的雙手,在巨力回彈下,虎口盡數炸開。
血色蔓延而出,頭頂那具‘屍體’發出了憤怒的嘶吼聲。
枯樹和屍首褪去外殼,露出了禁靈龐大的身軀。
禁靈渾身上下都是黑色斑駁的皮膚,模樣似熊,卻有一口尖銳的獠牙,剛纔燕淮舒那一刀,正好砍在它的獠牙之上。
將那鋒利的牙齒,砍出一個豁口。
禁靈暴怒,大山似的巴掌,猛地拍向燕淮舒。
燕淮舒就地滾開,卻也被巨力震懾得心口震痛,嘔出了血來。
遠處,同樣在外圍廝殺的江雲宗外門弟子,都感受到了這股強烈的波動。
“二階禁靈!”
燕淮舒分不清楚禁靈的品階,她只知道面前的這玩意皮膚堅硬如鐵。
這身體到底不是她的,反應和動作都慢了許多。
加上手臂上的傷口不斷泄露着她的生機,導致她不過砍了兩刀,整個人都彷彿從水裏撈出來的一般,渾身溼透,虛弱無比。
面前的禁靈攻勢卻越來越殘暴,它在混亂中抓住了燕淮舒受傷的左臂,爪子穿透她的手臂。
雙眼透着黑色幽光的禁靈抬起手,瞬間將她的左臂震斷。
燕淮舒眼前發黑,劇痛之下,險些以爲這條臂膀被面前的怪物生生折斷了。
她頭冒虛汗,眼前已經模糊一片,心頭卻尤其冷靜。
眯起雙眸,想要努力地尋找這怪物的弱點。
她奄奄一息,禁靈氣勢極盛,這本應該是場一邊倒的屠殺。
偏在她聚氣凝神之時,突然看到禁靈那個被她劈出豁口的獠牙之上,泄露出丁點冷芒。
光芒轉瞬即逝,但她肯定自己絕對沒看錯。
一般兇獸的弱點,都會是眼睛、咽喉這樣的地方,這異界來的禁靈,卻是有所不同。
弱點竟然在最爲兇殘的獠牙上。
燕淮舒不清楚自己的判斷是否準確,且她似乎也沒有辦法再度接觸這怪物的獠牙。
偏偏她手裏這把鐮刀足夠鋒利,讓她在極致痛苦的情況下,仍舊削掉了禁靈掌心的一片肉。
那禁靈再度被她惹怒,發出驚天動地的嘶吼聲。
燕淮舒就在這個瞬間一躍而起,順着禁靈刺穿她左臂的爪子,爬上了它壯碩的手臂。
她的身量對於這隻禁靈來說,就像是一隻惱人的蚊子,如今這隻蚊子還爬上了它的臂膀。
禁靈手臂用力,同時另一隻手轟然落下,想要將她一擊拍死在身上。
卻不想,燕淮舒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劇痛的左臂和刮在臉上的颶風,讓她徹底清醒了過來。
在禁靈巨臂落下前,藉由它震動的手臂,一躍跳向它那枚獠牙。
抬手,用盡渾身的力氣,劈砍獠牙。
一連三下。
“砰!”張芸給她的鐮刀,被她舞得烈烈生風,鐮刀刀身帶着漆黑的冷芒,三刀劈砍,直接將這禁靈碩大的獠牙齊根砍斷。
嘩啦。
一聲巨響。
面前小山般的怪物,竟然和這枚破碎的獠牙一起,化作了碎片。
燕淮舒怔住,抬眼卻見面前的空中閃爍着一枚菱形的殘片。
殘片周身暈染着道道華光,很是漂亮。
她伸出手,抓住那枚殘片,整個人轟地跌落在地。
砰!
身體猛地墜落,她口中溢滿鮮血,整個人只剩下一口氣。
這場纏鬥,幾乎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然而張芸所說的覺醒靈圖,仍舊沒有出現。
燕淮舒笑了。
行,一個不行,便再殺一個。
她拖着這具殘破不堪的身體,努力地想要從地上爬起來。
就在這瞬間,手中握着的殘片忽然變得滾燙炙熱。
方纔還明亮非常的天空,被突如其來的黑夜籠罩。
天空無邊無際,幽黑深邃。
白晝變爲黑夜,這等極致的異象,也讓在內圍廝殺的所有江雲宗弟子變幻了神色。
江琴收起手中的劍,抬頭看天,卻見這黑黝黝的天空上,大片流星劃過。
“這?”
“什麼情況?”
“莫不是天地之門又出現了什麼變故?”
修仙界的許多人都還記得,五百多年前,天生異象,天地之門從天而降。
而今日,再度出現極致異象。
天空上的流星盡數褪卻,卻有道道星芒閃爍,在江琴頭頂上閃爍着的,正是赫赫有名的北鬥七星。
隨後羣星連片,在天地間閃耀出劇烈光芒。
光芒過分耀眼,灼得所有人都睜不開眼。
江琴遮住眼睛,等她放下袖子時,異象已經徹底消失。
身旁站着的,是江雲宗的大長老,大長老猛地抬頭,看向身後的某個方向,聲色發沉地道:
“有人覺醒了靈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