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白離開斷雲峯,朝着觀星閣行去。
兩千多裏,看似遙遠,若是阿鳴、黑狗馱着他,御空而行,能跨越無數山川河流,其實也就是一個多時辰的路程。
但剛到大庚,還是得小心謹慎,低調行事。
黑...
陸白不動聲色,指尖在袖中悄然掐了個凝氣訣,丹田裏那縷微弱卻精純的法力如遊絲般纏繞上荒帝祖錢——銅錢表面浮起一層淡金薄光,隱而不發。他臉上仍掛着幾分輕浮笑意,彷彿真被這女子勾得心神搖曳,可眼底卻冷如寒潭,倒映着她強裝鎮定的眉梢、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有那抹尚未褪盡的痛楚餘韻。
“姑娘身子虛,莫要逞強。”陸白伸手虛扶一把,指尖離她手腕寸許便停住,似有若無地掠過那截雪膚,卻未真正觸碰。女子喉頭微動,睫毛垂下,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陰戾,聲音卻愈發柔婉:“公子體熱如爐,奴家……竟有些受不住。”
“熱?”陸白朗笑一聲,順勢退開半步,右手背在身後,暗中將荒帝祖錢朝黑狗方向輕輕一拋。黑狗低吼未出,只將鼻尖往地面一壓,喉嚨裏滾出悶雷似的嗡鳴——它已嗅到那縷法力禁制崩裂時逸散的腐腥氣,像陳年棺木掀開蓋板,底下埋着三百年不化的屍油。
阿鳴一直蹲在門邊,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神空茫,彷彿對屋內一切渾然不覺。可就在女子後退時,他忽然歪了歪頭,盯着她左耳後一道極淡的青痕,那是符紙焚盡後殘留在皮下的灰燼烙印,尋常人絕難察覺,唯獨阿鳴——他脖頸上那枚魚道玄所贈的骨鈴,正無聲震顫,鈴舌懸而未落,卻已嗡嗡作響。
陸白目光掃過阿鳴,心念電轉。
這女子身上禁制,是活人煉魂之術的典型手筆:以修士法力爲引,將一縷殘魂釘入凡人體內,再以血飼、香引、咒縛層層浸染,最終養成可寄宿、可惑人、可代行主人意志的“傀儡身”。但此術極損陰德,非大惡之輩不敢擅用,且需施術者常年以祕法溫養,否則傀儡極易反噬。而眼前這女子……氣息勻長,脈象平和,皮膚下隱約泛着玉質光澤——分明是被精心調養多年,而非倉促驅使。
“沈道長臨走前,可曾留下什麼話?”陸白踱至窗邊,推開半扇木欞。夜風捲入,吹得燭火搖曳,也將窗外街道上飄蕩的怨氣攪得更亂。他餘光瞥見女子袖口又滑下一截手腕,那青痕赫然延展至小臂內側,形如半枚殘缺的星圖。
女子咬脣,聲音微顫:“她說……若遇危難,可持桃符叩山門三聲,斷雲峯頂自有應答。”
陸白心頭一凜。
斷雲峯頂?那處早年確有觀星閣分支“摘星臺”,十年前因一場雷劫崩塌,如今只剩斷崖殘垣,連山道都已被藤蔓封死。沈秋韻若真去了觀星閣,怎會不知摘星臺已毀?又怎會教一個凡人去叩一座早已無人的廢墟?
——她在試探他。
陸白忽而轉身,一步踏前,袖袍翻卷間,左手已按在女子肩頭。動作看似親暱,實則五指微屈,如扣鎖鏈,氣血暗湧成網,瞬間封住她周身十二處隱穴。女子渾身一僵,瞳孔驟縮,喉間發出幼獸被扼住般的嗚咽,可面上仍強撐嬌怯:“公、公子?”
“噓。”陸白食指抵在她脣上,笑意未減,聲卻冷如刀鋒,“你耳後這枚‘星蝕印’,是觀星閣叛徒‘枯星子’的獨門印記。此人十年前盜取《璇璣引魂圖》逃遁,被閣中長老親手斬於斷雲峯北麓。屍身就埋在鎮東那口枯井底下——我方纔路過時,聞見井口滲出的屍油味,比你身上這香還濃。”
女子面色倏然慘白,不是恐懼,而是猝不及防被揭破身份的驚怒。她猛地抬眼,杏眸深處幽光暴漲,瞳仁竟如墨汁滴入清水般暈開,霎時化作兩輪旋轉的暗星!屋內燭火“噗”地熄滅,唯餘窗外慘淡月光,照見她嘴角緩緩裂開一道非人的弧度,森白牙齒間,舌尖已化作細長軟鞭,裹着腥風直刺陸白咽喉!
“嗷——!”
黑狗暴起!鐵爪撕裂空氣,一記橫掃撞在女子腰側。她身形如斷線紙鳶斜飛而出,撞塌半面土牆,磚石簌簌落下。可落地剎那,她竟借勢翻滾,素白衣裙揚起,袖中寒光迸射——三枚烏黑骨釘破空而來,釘尖縈繞着肉眼可見的灰霧,正是能蝕骨銷魂的“墮靈釘”!
陸白身形未動,荒帝祖錢自黑狗口中騰空而起,銅錢邊緣金光乍現,如刃橫切。當!當!當!三聲脆響,骨釘盡數崩碎,化作黑煙消散。而錢面正中那枚古篆“荒”字,竟微微發燙,隱隱浮出一縷血色紋路——這是古鏡首次主動呼應,吞噬邪祟時的徵兆!
女子伏在瓦礫中,長髮披散,再無半分楚楚之態。她緩緩抬頭,臉頰皮膚寸寸皸裂,露出底下蠕動的灰白肌理,眼窩深陷,眼珠卻懸浮於半空,滴溜轉動,每一隻都映着陸白不同角度的倒影。“你……不該來。”她聲音疊成九重迴響,彷彿九個喉嚨同時開合,“斷雲鎮,是祂的繭。”
“祂?”陸白終於收起戲謔,眸光如劍,“屍鬼?還是……你們豢養的‘主’?”
女子喉頭咯咯作響,頸骨詭異地扭向一側,露出後頸一道猙獰傷口——皮肉翻卷,內裏不見血肉,唯有一團緩慢搏動的暗紅肉瘤,瘤體表面密佈細小口器,正吞吐着絲絲縷縷的怨氣。“不是豢養……是獻祭。”她嘶聲笑起來,笑聲如同指甲刮過朽木,“十七萬人……只夠餵飽祂三成飢渴。沈秋韻逃了,可她帶不走‘星樞’。斷雲峯巔……纔是真正的祭壇。”
陸白瞳孔驟縮。
星樞?觀星閣鎮派至寶《璇璣引魂圖》的核心陣眼,傳說能引北鬥七星之力,鎮壓萬邪。若真在此女體內,那所謂“桃符護身符”,根本就是封印星樞殘片的牢籠!
難怪她能活下來——不是靠符,而是因她本就是陣眼容器!
黑狗低伏地面,脊背弓起,毛髮根根豎立如針。阿鳴終於站起身,慢慢走到陸白身側,仰頭望着女子頸後那團搏動的肉瘤,忽然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在自己左眼瞼下方輕輕一劃。沒有血,只有一道銀線般的光痕浮現,繼而蔓延至耳後,最終在頸側凝成一枚微小的魚鱗狀印記。
女子看見那印記,渾身劇震,眼中九瞳齊齊轉向阿鳴,聲音陡然拔高,充滿難以置信的尖利:“魚……魚道玄的‘溯鱗印’?!你竟敢……”
話音未落,阿鳴已張口,吐出一枚只有米粒大小的灰白骨片。骨片離口即燃,幽藍火焰無聲灼燒,竟將空氣中瀰漫的怨氣盡數抽吸,匯成一道纖細火線,直貫女子頸後肉瘤!
“呃啊——!!!”
女子慘嚎撕裂長夜。肉瘤劇烈痙攣,表面口器瘋狂開合,噴出大股黑血,血中裹着無數掙扎哀嚎的微小魂影!那些魂影面容扭曲,赫然是鎮中百姓生前模樣——他們並非被吞噬,而是被囚禁於此,日日承受魂魄撕裂之苦,以血淚滋養那團邪物!
陸白不再遲疑。他足尖點地,身形如電掠至女子上方,右手掌心朝下,荒帝祖錢懸於其天靈蓋三寸處,金光暴漲,形成一道旋轉的金色漩渦。古鏡虛影在錢面浮現,鏡面幽深,映不出任何倒影,唯有一道漆黑裂縫緩緩張開,如巨獸之口。
“吞。”
陸白吐出一字。
古鏡裂縫驟然擴張,一股無法抗拒的吸攝之力轟然爆發!女子頸後肉瘤發出刺耳尖嘯,整團暗紅血肉竟被硬生生從她軀殼中剝離,化作一道扭曲蠕動的血柱,倒灌入鏡中!血柱之中,那些被困魂影紛紛掙脫束縛,化作點點熒光,如倦鳥歸林,盡數沒入鏡面深處——古鏡邊緣,一道嶄新的魂光悄然亮起,色澤清冽,竟含一絲星辰微芒!
女子身體轟然委頓,皮膚迅速乾癟龜裂,轉瞬化作一具蒙塵枯骨。唯有那枚桃符,靜靜躺在她胸前,符紙上硃砂繪就的符文正一寸寸褪色、剝落,最終化爲齏粉。
死寂。
唯餘風穿殘垣的嗚咽。
陸白收起荒帝祖錢,喘息微重。血氣金丹受損,強行催動古鏡吞噬如此龐然邪物,丹田如遭烈火炙烤。他抹去額角冷汗,低頭看向阿鳴:“你認得這‘溯鱗印’?”
阿鳴眨眨眼,茫然搖頭,又指向女子枯骨旁散落的一枚青銅鈴鐺——鈴身刻着半枚殘星,與她耳後青痕嚴絲合縫。他彎腰拾起,銅鈴入手冰涼,內裏卻空無鈴舌。
陸白接過鈴鐺,指尖撫過殘星紋路,忽覺指尖刺痛。一滴血珠沁出,滴在鈴鐺表面,竟如水入海綿,瞬間被吸盡。剎那間,無數破碎畫面湧入腦海:斷雲峯巔,星輝如瀑傾瀉;一座斷裂石臺中央,七根青銅柱圍成環狀,柱頂皆嵌着黯淡星核;沈秋韻白衣染血,手持一柄斷裂玉尺,正將最後一枚星核按入石臺陣眼……而她身後,一道籠罩在濃稠陰影中的身影,緩緩抬手,掌心託着一團搏動的暗紅血肉——
正是女子頸後那團肉瘤的雛形!
“原來如此。”陸白嗓音沙啞,“她沒逃。她是把星樞殘片,連同這邪物一起,封進了斷雲峯的地脈節點。而這座鎮子……是她佈下的‘血飼陣’,用十七萬人的性命,延緩邪物破封。”
黑狗踱至他腳邊,用鼻子拱了拱那枚青銅鈴。鈴鐺輕響,聲波無形,卻震得滿地塵埃懸浮而起,勾勒出半幅模糊星圖——正是斷雲峯地脈走向!
陸白攥緊鈴鐺,望向鎮子盡頭那座沉默矗立的山影。夜色愈濃,山巔卻似有微光浮動,彷彿沉睡巨獸緩緩睜開一隻眼。
“走。”他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上山。沈秋韻沒走,她還在等援兵——或者,等一個能把這邪物徹底釘死的人。”
阿鳴默默跟上,黑狗銜起那枚枯骨指骨,塞進陸白袖中。陸白低頭一看,指骨表面,竟浮現出一行細小血字:
【星樞未全,繭未成形。斷雲峯頂,第七柱下。】
風捲殘旗,掠過鎮口歪斜的界碑。碑上“斷雲鎮”三字早已斑駁,唯有一道新鮮爪痕深嵌其中,形如貓足——那隻玄貓不知何時已蹲踞碑頂,尾巴優雅捲起,雙瞳幽光灼灼,凝視着三人遠去的背影。它沒跟上來,只是輕輕“喵”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吞沒,卻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
山道崎嶇,霧氣漸重。陸白踏出鎮界那一刻,背後整座死鎮忽然劇烈震顫!所有屍體眼眶中 simultaneously 燃起幽藍鬼火,匯成一條蜿蜒火河,逆流而上,直撲斷雲峯巔——那是被古鏡釋放的十七萬冤魂,正以最後執念,爲登山者鋪就一條血火之路。
陸白沒有回頭。
他握緊青銅鈴,感受着掌心傳來的、來自山巔的、越來越清晰的搏動。
咚……咚……咚……
那不是心跳。
是繭,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