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知波研介從聽見大岡紅葉在錄音裏說名頃鹿雄並不是真的想贏比賽開始,表情就分外扭曲,聽到這一段的時候,已經開始用力喘息,彷彿窒息了一般。
綾小路文麿觀察着他的樣子,儘管保持着專業態度,臉上沒什...
庭院裏的霧氣漸漸散開,晨光如薄紗般漫過假山石縫,在青苔上投下斑駁的影子。石桌上那盤糕點早已見底,茶壺裏最後一點溫熱的茶水也被綾大路文麿喝得乾乾淨淨。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目光在遠處宅邸二樓某扇緊閉的窗邊停頓片刻——那裏窗簾垂落,卻未拉嚴,露出一道極細的縫隙,像一隻沉默注視的眼睛。
“伊織先生。”綾大路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正蹲在假山旁逗弄一隻迷路金魚的沖田總司微微側了側頭,“方纔送茶時,紅葉小姐有沒有提過今早的行程安排?”
伊織正用竹夾小心地將一條受驚後撞上水岸的錦鯉撥回池中,聞言直起身,指尖還沾着水珠:“小姐說,八點整會在主屋西側的‘松風間’進行最後一輪歌牌覆盤。未來子小姐、和葉小姐與唐澤阿姨已先行入室,靜華女士則在偏廳準備早餐。”
“……唐澤阿姨?”綾大路眉梢一跳,“不是唐澤君?”
“啊,是的。”伊織微笑頷首,“小姐說,唐澤君昨晚在庭院守夜,凌晨三點纔回房休息。今早六點起就去廚房幫廚了——她說,‘既然是爲紅葉姐的勝負操心,那總該從最實在的地方開始盡一份力’。”
服部平次剛把最後一塊抹茶卷塞進嘴裏,聞言差點被噎住,猛地拍了兩下胸口:“什麼?!他去廚房?!”
“嗯。”沖田總司慢悠悠接過話頭,指尖蘸了點殘留在石桌上的茶漬,在青石面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他說,‘比起在門口吹冷風,不如先讓她們喫飽了再打精神’。還順手把昨天練習用的歌牌洗了三遍,晾在廊下——你沒看見那些牌背面朝上、間距均等、連水痕都幹得一樣快的樣子嗎?”
服部平次啞然。他當然看見了。昨夜他困得眼皮打架,迷糊間瞥見廊下那一排泛着微光的櫻木牌,整齊得如同尺量過,每張邊緣都透着一種近乎執拗的潔淨感。當時只當是管家收拾的,沒想到竟是唐澤親手所爲。
“他真去洗牌了?”服部喃喃,“……那我昨天練完隨手扔在榻榻米上的那副呢?”
“還在你枕頭底下。”沖田總司笑嘻嘻地指了指他腰後,“你睡覺打呼嚕時,他順手抽出來擦的。順帶把你枕套上蹭的抹茶粉也刮掉了。”
服部下意識摸向後頸——果然觸到一絲異樣的柔滑。他耳根一熱,立刻移開視線,假裝研究池中倒映的雲影。
這時,主屋方向傳來一聲清越的風鈴響,叮咚兩聲,如露墜玉盤。緊接着是木屐輕叩廊柱的節奏,不疾不徐,卻帶着一種不容錯辨的韻律感。
三人同時抬頭。
大岡紅葉來了。
她今日未着繁複和服,只穿了件素白麻布短褂配墨藍袴裙,袖口挽至小臂,髮髻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頸側,襯得脖頸線條纖長而利落。左手拎一隻青竹編食盒,右手卻空着,五指微屈,掌心向下,姿態竟與歌牌比賽中“伏手”起勢的姿態分毫不差。
她腳步未停,徑直穿過庭院,目光掠過石桌旁三人,脣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卻未在任何人臉上多作停留。直至行至廊下,她才略略駐足,將食盒輕輕擱在檐角矮幾上,俯身掀開蓋子——裏面是四份疊得方正的便當,米飯上嵌着櫻花形的梅子醬,旁邊並排擺着四雙漆筷,筷尖齊齊朝向松風間的方向。
“辛苦各位守夜。”她聲音清亮,尾音微揚,像初春解凍的溪流,“早餐備好了,請隨意取用。至於我……”她抬眸望向緊閉的松風間門扉,眼神沉靜如古井,“勝負,就在這一局。”
話音未落,門內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啪”。
是歌牌擊打榻榻米的聲音。
衆人皆是一怔。
——這不合規矩。正式覆盤前,唱讀師尚未就位,牌面亦未鋪開,絕無可能有人率先出牌。
服部平次幾乎是本能地彈身而起,一步跨過矮幾,伸手欲推松風間門扉。指尖將觸未觸之際,門卻從內無聲滑開一條縫隙。
門縫裏漏出一線暖光,還有一截懸在半空的手腕。
那是遠山和葉的手。
她手腕懸在低空,五指張開,掌心朝下,指尖微微顫抖,彷彿剛剛完成一次凌厲的揮擊,又似正竭力抵抗某種無形的重壓。她的校服袖口被汗水浸得深了一圈,額角有細密汗珠沿着鬢角滑落,在晨光裏閃了一下,便隱沒於衣領深處。
而在她正前方,距離不過半米之處,靜靜躺着一張翻面的歌牌。
牌背朝上,櫻木紋理清晰可見。它並未被擊飛,亦未偏斜,只是孤零零躺在榻榻米中央,像一枚被命運釘死的休止符。
“……和葉?”服部喉嚨發緊,聲音壓得極低。
和葉沒有回頭。她依舊維持着那個凝固的姿勢,肩膀繃成一道僵硬的弧線,呼吸短促而淺,彷彿只要稍一鬆懈,整個人就會碎成齏粉。
就在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自她身後探出,輕輕覆上她微顫的手背。
是唐澤。
他不知何時已立於和葉身側,身形挺直如松,黑色制服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他並未看服部,目光只落在那張孤零零的歌牌上,眼神沉靜,卻像兩泓深潭,倒映着整個房間的光影與無聲的硝煙。
“做得很好。”他聲音很輕,卻清晰穿透寂靜,“你剛纔那一瞬,抓住了‘風’的間隙。”
和葉喉頭滾動了一下,終於緩緩收回手臂,指尖仍在不受控地輕顫。她側過臉,眼眶微紅,聲音沙啞:“……可我還是沒搶到。”
“搶到不是目的。”唐澤垂眸,目光掃過她汗溼的鬢角,語氣平淡如常,“歌牌是呼吸的延伸。你聽見風聲了嗎?”
和葉怔住。
風聲?庭院裏只有金魚擺尾的細微水響,廊下風鈴早已靜默。
她下意識閉上眼。
三秒後,睫毛劇烈顫動。
——她聽見了。
不是風拂過鬆針的簌簌聲,不是池水輕拍岸石的嘩啦聲,而是另一種聲音:極細、極韌、帶着金屬震顫般的嗡鳴,自極遠處傳來,由弱漸強,如一根繃至極限的琴絃,在空氣裏高頻震顫。
是劍刃破空之聲。
和葉猛地睜眼,瞳孔驟縮。
她看見唐澤的左手正懸在半空,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微曲,指向松風間敞開的窗欞外——那裏,一柄通體烏黑的短刀正斜插在院中青石縫間,刀身猶自嗡嗡震顫,刃尖一滴血珠緩緩凝聚,將墜未墜。
而刀柄末端,赫然纏着一截斷裂的銀絲。
那銀絲另一端,消失在宅邸高牆之外的晨霧深處。
“……有人在牆外。”和葉失聲。
唐澤收回手指,指尖在褲縫上輕輕一擦,抹去並不存在的血跡:“不,是‘東西’在牆外。”
話音未落,院牆東南角的霧氣驟然翻湧,如沸水騰起。霧中不見人影,唯有一道幽藍電弧“噼啪”炸裂,緊接着是金屬扭曲的刺耳銳響——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正以蠻力撕扯着看不見的屏障。
綾大路文麿臉色驟變,反手抽出腰間對講機:“所有單位注意!東側院牆發現異常能量反應!重複,東側院牆——”
“別用對講機。”唐澤忽然打斷他,語速極快,“信號會被幹擾。現在,立刻,讓所有人撤離松風間,鎖死所有門窗,切斷庭院照明電路。快。”
他的命令斬釘截鐵,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綾大路嘴脣翕動,終究沒有反駁,迅速按下對講機側鍵,改用加密頻段發出指令。
幾乎在同一剎那,沖田總司動了。
他並未拔刀,只是抬起右手,拇指與食指相捻,朝虛空輕輕一彈。
“錚——”
一聲清越龍吟憑空炸響,竟比方纔短刀破空之聲更銳、更烈!庭院中所有銅鈴、檐角風鈴、甚至池底沉着的青銅鎮紙,都在這一刻共鳴震顫,發出億萬點細碎金鐵之音,匯成一道肉眼可見的音波漣漪,轟然撞向那團翻湧的霧氣!
霧氣如沸水潑雪,瞬間潰散。
霧散處,赫然顯出一具三米高的機械傀儡。
它通體覆蓋暗銀色合金裝甲,關節處鑲嵌着幽藍能量核心,雙臂並非人形,而是兩柄高速旋轉的鏈鋸巨刃,此刻正發出令人牙酸的嗡鳴。最駭人的是它的頭部——沒有五官,只有一塊光滑如鏡的圓形水晶,水晶表面正急速流淌着無數細密代碼,最終定格爲一行猩紅文字:
【目標鎖定:大岡紅葉】
【清除協議啓動:98.7%】
“……皋月杯技術支援組的試驗機?”綾大路瞳孔驟縮,聲音發緊,“他們怎麼敢把這種東西——”
“不是‘他們’。”唐澤盯着那行猩紅文字,眼神冰冷如刃,“是‘它’自己寫的。”
他話音未落,傀儡水晶頭顱猛然轉向松風間方向,鏡面反射出屋內衆人身影。緊接着,它左臂鏈鋸刃倏然停止旋轉,刃齒間噴吐出淡藍色火焰,竟在空氣中灼燒出一行新的字符:
【錯誤。目標變更:唐澤明。清除優先級:最高。】
唐澤明。
這個早已塵封十年的名字,被機械冰冷的語音念出時,竟帶着一種詭異的、近乎虔誠的莊重。
庭院死寂。
服部平次感到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升——他從未聽唐澤提過這個名字。連“唐澤”這個姓氏,都是他後來刻意改回的。
“……你認識它?”沖田總司聲音低沉,右手已悄然按上腰間短刀。
唐澤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張開。
那枚始終懸在他頸間、被黑色絲線繫住的舊懷錶,此刻正靜靜躺在他掌心。表蓋半開,露出內部精密的齒輪結構,以及——一塊指甲蓋大小、泛着幽藍微光的芯片。
芯片表面,蝕刻着與傀儡頭顱上一模一樣的代碼紋路。
“十年前,”唐澤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緩慢割開清晨的薄霧,“他們叫我‘原型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服部驟然失色的臉,掃過沖田總司凝重的眉峯,掃過綾大路無法置信的神情,最後落回那具緩緩抬起鏈鋸臂的傀儡身上。
“而現在,”他合上懷錶,金屬扣“咔噠”輕響,如同一聲終結的鐘鳴,“該收網了。”
傀儡頭顱上的猩紅文字瘋狂閃爍,最終崩解爲一片噪點。下一秒,它雙臂鏈鋸刃爆發出刺目藍光,整個機身化作一道撕裂空氣的銀色閃電,直撲唐澤咽喉!
風聲驟然尖嘯。
唐澤卻未動。
一道青影比閃電更快。
沖田總司的身影已擋在他身前,手中短刀尚未出鞘,刀鞘末端已精準點在傀儡左眼水晶中央。沒有碰撞聲,只有一聲極其輕微的“滋啦”,如電流短路。傀儡前衝之勢戛然而止,全身幽藍光芒瘋狂明滅,關節處爆出一串細小電火花。
“喂,”沖田總司歪頭一笑,刀鞘輕點,又一下,“你家主人沒告訴你,別惹帶表的人嗎?”
傀儡頭顱猛地一滯,鏡面中代碼流速驟然紊亂。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破綻之間,唐澤動了。
他左手閃電般探出,不是攻擊,而是精準捏住傀儡右臂鏈鋸刃基座處一枚凸起的接口。五指用力一旋——
“咔嚓!”
一聲清脆的金屬咬合聲。
傀儡右臂鏈鋸刃應聲脫落,墜地時刃齒尚在兀自狂轉,割得青石地面火星四濺。而唐澤手中,赫然多出一枚正在高速旋轉的銀色圓盤,圓盤邊緣鋒利如刀,嗡鳴聲震耳欲聾。
他手腕一抖,圓盤脫手而出,劃出一道完美弧線,不偏不倚,正切向傀儡左臂鏈鋸基座!
“嗤——!”
金屬切割聲刺耳至極。傀儡左臂鏈鋸刃連同半截小臂,齊齊斷落。
失去雙臂的傀儡踉蹌後退,水晶頭顱瘋狂閃爍,鏡面中代碼如瀑布般傾瀉,最終定格爲一片絕望的灰白。
“系統……強制……關機……”機械合成音斷斷續續,充滿雜音。
它龐大的身軀轟然跪倒,膝蓋砸在青石地上,震起一圈細塵。水晶頭顱緩緩垂下,最後一行文字艱難浮現:
【……檢測到……母體……指令……】
【……清除……中止……】
【……請……重啓……】
【……唐澤……明……】
最後一個“明”字,化作一串亂碼,徹底熄滅。
庭院重歸寂靜。
只有斷刃在地上兀自旋轉的嗡鳴,餘音嫋嫋。
唐澤站在原地,呼吸平穩,掌心那枚懷錶靜靜躺着,幽藍微光已悄然隱去。他抬眼,目光越過跪伏的傀儡殘骸,投向院牆之外茫茫晨霧。
霧靄深處,似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銀色數據流,正悄然消散。
“……所以,”服部平次嗓子發乾,聲音嘶啞,“那個‘他們’,到底是誰?”
唐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彎腰,拾起地上那枚仍在旋轉的銀色圓盤,指尖拂過冰涼的刃面,動作輕緩得近乎溫柔。
“是時候了。”他低聲說,聲音很輕,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無聲的漣漪,“該讓‘心之怪盜團’,真正開始他們的第一場‘盜竊’了。”
他直起身,將圓盤遞向沖田總司,脣角微揚,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偷走,這個世界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