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兒說的話極認真,蕭氏回過頭去,看着少女認真的臉,不禁啞然。
這孩子……
“今天怎地了?”這般認真,說的話又這般地像蜜。蕭氏其實是看出來孫女兒是不高興的,這孩子不高興,眼睛都是沉的、冷的,這時候她就像極了她的祖父。她不高興,卻還分外認真,蕭氏好笑又疑惑。
“你美。”沈蕊玉回她。
“啊?”
“你美。”上一世沒奉承過幾個人的沈蕊玉道。
她連着說了兩次美,蕭氏反應過來,確認孫女兒是在認真誇她,當真是笑了起來。笑意從她心底鑽起,蔓延到了她的眼底和臉上,她回身,輕拍了孫女兒的手臂一下,笑罵道:“胡鬧,人小鬼大,哪有這般跟大人說話的?”
說是這般說,但孫女兒還是可以說的,蕭氏不在意,她拉了孫女兒在八仙桌前坐下,跟躬着背進來的老僕道:“上……”
“上飯”二字沒說罷,她見老僕腆着臉走到孫女兒跟前,腰彎着,卑微道:“大娘子,我,我,我我沒做惹你厭煩的事罷?”
沈蕊玉微偏了點頭,看她。
就是這個臉勢,這個眼神,細嬸感覺她就是那隻要被燙毛的雞。她欲哭無淚,兩手一拍腿,哭天喊地道:“我沒做什麼啊,真沒做什麼,就是說您兩句閒話,還是被人話趕話,趕到那個份上,才說出來的啊!”
她哭訴,把她前幾個跟人暗喻大娘子是個厲害人的事情抖露了出來。
沈蕊玉一聽,愣了一下,意識到了祖母身邊的這位老人被她嚇破了膽,她生怕再讓人說下去,人家抖露得更多,到時候連在她祖母身邊都呆不下去。是以,她便是很不想跟人說話,也張口道:“你沒做,我今兒心情有點不好,去上飯吧。”
人無完人。做僕人的,沒幾個不背後說主人的,什麼話都計較,天下無可用之人。
細嬸上輩子也沒做出什麼對不起她的事。
人便是這樣,背後說幾句壞話很正常,真讓他們幹出什麼傷害主人、傷害東家的事,多的是不想的人,不敢的也有。
“真沒有?”
“沒有。”沈蕊玉臉色一冷,細嬸見狀,哪還敢說什麼,跑着出門去了。
蕭氏安靜地看着,等老僕出去,她略沉思了片刻,與沈蕊玉道:“細娘子就是嘴碎,沒壞心眼,且她小兒子在跟着實康,她對你無害。”
沈蕊玉點頭,確實是這個樣子的。
再則,細嬸嘴碎,有嘴碎的好處。祖母不出去,出去嘴碎的細嬸便是祖母的消息來源。且細嬸是個潑辣的性子,吵架罵娘,動手打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祖母的身邊僕人,要都是祖母這個性子,那當真是兩點小嬌花站一塊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塊兒掉眼淚,連個動手的人都沒有。
嬌花身邊沒惡僕,早晚得自力更生,去當那個惡人。
沈蕊玉知道細嬸在祖母身邊的用處,剛纔她也是怕細嬸掉線,自己把自己幹掉了,這纔出的口。這下祖母說話,她頷首道:“知曉,小事罷了。”
蕭氏便欣慰地笑了。
她這孫女兒,當真是個幹大事的。也難怪她父親因着她,走路有風,人生得意的時候不在他十幾二十幾歲那幾年,反倒是現在。
但……
蕭氏確實察覺到了孫女兒的不一樣,今天的孫女兒太冷、太沉了,這是一種只在她祖父身上出現的氣息。
“我兒,”蕭氏又摸上她的手,放在兩掌當中輕輕地撫着,細看着孫女兒,問道:“何事不高興?”
沈蕊玉無法跟她說,她不想再來一世了。可沈家……
有祖母,有母親,有那得意了連她的話都當聖旨聽的父親。這個家,不止沒有對不起她,且還是她的牽掛。
人活着,身上總會掛着點什麼,沈蕊玉上輩子身上掛着孃家的人,掛着自己的兒女,心甘情願是心甘情願,累也是真累??當真要舍下,也無法去舍。
看看能不能別進公都府,進個門戶小一點的人家吧。到時候,可能無法像上輩子那樣幫沈家,可對沈家來說,未嘗不是件好事。
上世沈家因她嫁入公都家,上升得太快了。弟弟跟着姐夫的屁股一路高升,郎舅黨最後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他們不敢第一刀就開向公都周,往往都是拿她弟弟開刀,什麼壞事都想着他,念着他,把她大弟累得一聽誰出事了就打激靈,應激得不行,根本無法好好過日子。
這輩子,就過點不用天天擔心被人害的日子罷。
“不與您說,我自己再品品。”沈蕊玉無法裝少女。好在少女時候的她,因着是長姐,也是個沉穩性子。只是,那時候她的眼睛是亮的。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雖說是穿過來的,但穿過來的時候她就二十出頭,心性也在當小孩子的時候當久了當小了,還是對什麼都好奇,對沒怎麼出去過的外面更是好奇,對那個傳說是人中龍鳳的世家公子也是充滿了好奇與羞澀,純粹就是一個沒見過男人的女人心態,後來雖然喫的是同一條豬,但豬肉喫多了,也看多了,對男人毫無新奇之意。如今她剛死完回來,身子疼痛,心情疲怠,沒有力氣去當那個十幾歲的自己,要是讓人看出不同來,便不同罷,要是因此把她打死燒死,倒是好事,也是解脫,是以,她毫無掩飾,把自己的心中的疲憊,以及她上世到了死前那個年紀的篤定與獨斷帶了出來。
一個做當家夫人的,決策做多了,都這個德性,話說得再漂亮,都是那個“你得聽我的”的意思。
行不行的,都得聽我的。
蕭氏聽出來了,又是一愣。這時細嬸帶着絲絹還有廚房的幾個幫傭把飯菜抬了進來,她便止了話,心中靜靜想着孫女兒的不同。
片刻之後,她便釋然了。
嬌兒在想什麼不要緊,不告知她便不告知她。沒兩年孫女便要出嫁,心中能想事,能藏事,對日後她出嫁的那樣的大家族來說,是好事。
“老夫人,大娘子……”細嬸是個咋呼性子,可做事當真是麻利,這片刻之間,便把飯菜擺滿了全桌。
桌子上還放着個冒着火的小炭爐,那煮着鹽姜八寶茶的小銅鍋一放上去,開水熱滾滾地鼓着泡泡,給初秋清早所帶來的涼意帶走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