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是個熱烈明朗的女子,正如這窗外那秋高氣爽的天空。
後來不知何時起,許是從二子生下後,沈氏那雙眼裏,再也不見因他而起的光。
再也不見,她高昂着頭,爲他流淚。
“公子……”耳邊響起了一道嬌弱的聲音,是侍女靜姝。
公都週上一世頗爲寵愛的一個侍女。
與沈氏成親,他把此女和另一個也通過房的侍女送到了京外待客的莊子上。後來有一年,沈氏看着他,未語先笑得流眼淚,隨後問他,他曾經養在家裏頭的心愛的女子們是不是在他外頭的家裏給他當女主人,公都周靜默不語。
再然後,熱烈變冷靜,等到再後面,沈氏跟他說,“大人,我都恨不動你了”。從此之後,至遠至疏是夫妻,公都周再也沒看到她再爲他猶豫半分,從此,丈夫是大人,是家主,是相爺。
她臨死前,他握着她的手,跟她說,你痛你跟我說。話說間,她軟綿綿的手突然變得有力,用力地抓緊他,緊閉的雙眼突睜開,對着他一字一句沙啞地道:“你算什麼東西。”
她合上眼,沉淪而去。留下公都周,呆在那間滿是她血腥味的屋子裏,體味着她的話,體味着離別。
“公子……”聲音更小聲了。
公都周嘴角的笑容淡去,他睜開眼,取下臉上的書,叫了一聲:“行安。”
“在。”悄步走至門外,讓大公子的寵侍進來的巫行安忙悄聲快步進來,走至他後頭,聽候吩咐。
這時,他離侍女有點近,連忙往邊上退了半步,侍女雪白的臉沒對着他,但先他一步,往公子身後躲了兩步。
這嚇得巫行安往後面又趕緊退了一步,離她更遠。
淑女雖美,但這是大公子的女人,他便是連多看一眼的心思都不曾有過。
“靜姝,你下去。”
啊?聞言的柔美少女不解,她纔將來……
“是。”可大公子的話,從來不說第二次,即便是她,也不能壞他的規矩,她也不敢。靜姝輕聲道:“那我把您的茶放到桌上。”
她把茶盤靜放到一旁的茶桌上,悄步而出。走動時,她狀似不經意頻頻回首,沒看到公子出聲叫她,也沒看到公子回頭看她,不由心下黯然,掩下心中失望。
等到出了門,她心中飛速算計清荷這兩天出入大公子身邊的時間,一算到她的這位姐妹有那機會,她心下一痛,卻不得不掩下心中的那些不悅與不快。
大公子不喜歡任何爭風喫醋的事情,她們前面有一個這般的,已經消失了。
她不想步這人的後塵。
靜姝離開,下樓。公都周起身,張開雙臂,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慢慢踱步到窗邊,看着天邊那隨意卷舒的雲。
沈氏。
沈氏。
沈氏是雲,也不是雲。
她多變,似雲。
無情,決絕,似他們男人。
這時,有人離開了聞風樓,抬頭朝上看,看到他,朝他行了個禮。
公都周瞥到,安靜看着。
上世沈氏進門,他不讓她進聞風樓,說這是他的書房,她鬧着要進,他一記冷眼,她便乖了;再後來,他牽着她的手帶她進,走到跟前,她會作恍然大悟狀,甩掉他的手,跟他說:大人,我想起來了,我還有急事沒處理。
說完帶着丫環便跑,一眨眼便不見了。
沈氏一生,從未進過聞風樓。
此女心思之毒、之狠、之絕,乃公都周生平首見,也是最後一次見。
想來,後來她得知他的侍女們可以自由出入這聞風樓,一想侍女都進得的地方,她進不得,按她的性格,她看見這地方都犯惡心罷。
自然,最讓她噁心的便是他。
可惜,後來她也不噁心他了,見着他,那雙沉得只剩一丁點光的眼裏,只餘判斷與評估。她對他,就像兩個不得不同一陣營的老對手相處一般地和他處着,沒有感情和恩情,只有計算與平衡。
下方那施禮的人見到他的眼神停駐,不願離去,公都周收回眼,又叫了一聲,“行安。”
“是,大公子。”巫行安趕緊又快步至他身後,負手在前恭敬道:“那去沈府的管事已經候在大門前了。”
內院的大門離聞風樓十幾丈,小半會兒就能走到了。
只是聞風樓是大公子讀書的地方,尋常人等不能進,巫行安不知道公都府外府的小管事能不能進此地。
這都要憑大公子的心意。
“叫他上來。”她進不來的地方,也沒什麼好留的了。往後,能進來的人都進得來,管事也好,小廝也罷,還是府裏哪個叔爺,哪個堂兄弟姐妹,都可進來。等她進門,想來這個是誰都可進的地方,她也會進來逛一逛,看一看了。
總得把上輩子沒給她看過的地方,讓她看一看。
“對了,”公都週轉身,跟他的隨身管事道:“把靜姝和清荷送走,送到東海那邊去,找你手下能做成事的人,幫她們找個人嫁了,成親了再回來。”
巫行安未曾想到他再被喚住是聽到這等吩咐,一時錯愕掩飾不及,滿臉的驚訝。
那不是大公子的兩位愛侍嗎?他都以爲,這兩位只要等正夫人進了門,生下長子後,這兩位國色天香會成爲公都府的如夫人也不一定。
手下人都驚呆了,公都周微笑,溫和道:“那一位是個愛喫醋的。”
便連前世的他,也得藏着點。
就是藏得不夠深。
說來,知曉她愛喫醋,又因這個大發雷霆,動過幾次肝火生了病後,他還是花了心思藏的。女人們但凡敢有在她面前冒頭的心思,他一旦察覺,有一個他叫人處理一個。只是公都夫人太厲害了,耳目靈通不說,那些爲了討她歡心的人更是無所不用其極,甚至敢拿他的事情去她面前作乖討賞,真真令人厭惡至極。
“大,大大……”沈大娘子是個愛喫醋的?巫行安過於震驚,一時結巴,說不出句整話來。
沈大娘是個愛喫醋的又如何?她還能管得到大公子身上來?
巫行安不解,但正在他不解時,他看到大公子淡了臉上的笑容,靜靜看着他,他身上陡地一寒,低頭彎腰道:“是。”
“辦妥了。”公都周負手,兩指摩挲着思考了半刻,道:“要是出了岔子,你和你的兄弟們,就得離開公都府了。”
巫行安這一系隨着他在大公子手底下討命的人,沒有過千,但也過百了,其中盡半是他的至親族人。此話一出,巫行安知道這是大公子在警告他,當下他便跪下,頭往地上砸,鏗鏘用力道出一字:“是!”
巫行安心重,出人頭地的想法也很重,他身上還有大仇需要權力雪恨,是公都週上世最得力的干將之一,公都周知道怎麼用他,上輩子用得也不錯。他知道怎麼讓巫行安把他此時的話當成必須完成的指令去完成,他頷首,再道:“不要讓我在這件事上看到你的辦事不力。”
這話太嚴重了,嚴重到巫行安不敢用言辭直抒心意。他再砸了一個頭,起身,一直低着頭,倒退着出了門去。
等到出了門,下樓梯,他也是垂着頭的。
是以,任誰也沒看到,他的眸,黑得比墨還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