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一百二十四章·陳年新事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體:
書架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暴雨的黃昏,比午夜還黑。

“他們在一小時後,會有一次交接,到時候門口的崗樓是沒有人的。”瑪格麗特蹲在一道矮牆後,對福爾摩斯低聲說道:“我們可以趁這個時候潛入進去。”

“那在此之前,我們還有很多時間。”福爾摩斯不動聲色的把傘往她的方向斜了一斜:“在此之前,多給我講講這裏的故事,越詳細越好。

這位母親點點頭,她把玻璃罐往懷裏抱了抱,娓娓講述起這個與世隔絕的小鎮裏,發生的詭異事件:

一切的開頭,要從二十年前說起——

聽鎮上老人們講,二十年前這裏並不是蘋果園,而是一片開闢在河谷裏的莊稼地,雖然毗鄰河谷不愁灌溉,但是收成年年都不盡如人意。

就在小鎮居民一籌莫展之際,一個人出現了。

沒人知道他的來路,只知道這人極有能力也極有手腕,他帶來了新的制度,新的鎮長,還有新的耕耘辦法。

他通過頒佈法令和強制性條款,令韋塞爾鋼鐵廠佔據了當地農產市場64%的售賣權和稅令,成爲了名副其實的最大地主,也正因爲如此,法令推行纔會如此順利。

起初大家都秉持懷疑態度,認爲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年輕人不過是誇誇其談,下意識覺得,他這樣文質彬彬的紳士根本不懂土地,然而就是第一年,所有人都沉默了。

河谷農業改糧爲樹之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僅是頭茬就碩果累累,農民們獲得了空前的收穫,生活也是在那一年變得越來越好。

小鎮居民感恩戴德,極力推崇那位年輕人成爲新鎮長,但是對方笑而不語,他在全鎮人面前雙手合十,虔誠的說:

“讚美太陽神努亞達和豐饒女神艾沃勒娃吧!用燃燒的祭品表達你們的謝意!”

當聽到這裏的時候,福爾摩斯心頭驀然沉了下去。

“你知道那個帶來信仰的人,叫什麼名字嗎?”他眉頭緊緊蹙起,問出了這個他早已猜到答案的問題。

“那人和您一樣,也是英國人。”這位母親認真答道:“他那時還很年輕,後來聽說他成爲了劍橋大學的一位著名教授,名字叫——詹姆斯·莫里亞蒂。”

莫里亞蒂教授。

果然,又是他。

福爾摩斯面色冷峻,他注視着眼前連綿的雨幕,突然話鋒一轉問道:“鎮上的電報所在哪兒?”

這位母親原本正等得焦心,冷不丁被這麼一問,不免整個人愣了一下,她不知眼前這位大偵探想要做什麼,只能如實說:“在小鎮西南角,從這條路過去右拐就是。”

“謝謝。”

福爾摩斯轉身要走,臨走之前腳步停了一下,他豎起大衣領子擋住風雨,回頭低聲囑咐道:“我會在約定時間之前回來,如果我沒到,不要輕舉妄動。”

不等瑪格麗特回答,他已經轉身走進雨幕。

小鎮電報所坐落在兩幢石樓之間,是一棟灰磚砌成的三層樓,福爾摩斯輕輕推開那扇被雨水泡得有些變形的木門時,躡手躡腳挪進去,發現裏面空無一人。

電報員大概也是回家準備明天的五月節慶典去了,大廳裏只亮着一盞小煤油燈,燈芯已經被捻到最低,勉強映亮電報臺面上的一小片區域。

這恰好給他提供了方便。

福爾摩斯把手賬夾在腋下,順手從門口衣架上撈起一頂舊貝雷帽,帽檐壓得很低,他快步繞過櫃檯,徑直走向最裏面那臺電報機。

周圍陳放着五個存檔櫃,格子裏層層疊疊放滿了舊電報和牛皮袋,散發出濃烈的紙黴味,福爾摩斯看到,記錄簿就攤開在旁邊,上面字跡潦草抄錄着近期的收發報記錄。

最底下一欄的墨跡還很新,是今天中午剛剛收到的——發報地址是倫敦貝克街中央郵局。

福爾摩斯的目光落在那行抄錄字跡上,嘴角微微揚起。

看來,他之前留下的話發揮了作用。

即便華生並不知曉自己的行程,不過在這個第二次工業革命下的電氣時代,通過幾種特定的方式,完全可以模糊尋址將電報發送出去。

華生先是把電報發到了科布倫茨,科布倫茨的電報局按他留下的路線,進而轉到了薩爾布呂肯,薩爾布呂肯又轉到了霍恩巴赫,再從霍恩巴赫轉到了埃森巴赫。

按歐洲陸內計價,中途每一站都會收取半價轉遞費,層層投遞之後,這封電報終究追上了他。

他從記錄簿上撕下那一小條電報紙,湊到煤油燈下,華生在發報時用了他們約定好的化名,破譯之後內容很短,只有四行——

【分離完成】

【毒素非蛇毒,屬植物源神經麻醉劑,是你我之前研究過的品種,分佈於馬來羣島和蘇門答臘潮溼密林中的稀有藤本植物】

【小劑量下即可抑制心跳呼吸,足夠僞造死亡狀態,動物實驗中,受試兔六小時後恢復自主呼吸,此物質容後續詳述,祝順利】

【――S】

福爾摩斯讀完,將電報紙慢慢摺好放進馬甲內袋。

他的面色在煤油燈下看不出任何波瀾,但握着電報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自己猜測得沒錯,蛇毒只是混淆視聽的干擾項,就像用硝酸銀檢驗氯離子時,樣品中的碳酸根離子和硫酸根離子會和銀離子生成沉澱,與氯化銀沉澱混淆,造成假陽性。

蛇毒製造假引導,讓人往神經麻痹的方向去推理,真正的核心毒物其實是植物源——那種來自特殊藤本植物的生物鹼。

在精確控製劑量下,讓一個大活人心跳降到每分鐘十次以下,蘭開斯特爵士被射中時,所有人判定他當場死亡,包括兩位專業醫生,有什麼比他們的背書更令人可信的呢?

對方煞費苦心,就是爲了讓蘭開斯特爵士假死,用死亡來掩蓋他的消失。

由此推測,莫里亞蒂根本不想殺死蘭開斯特爵士,他需要的是蘭開斯特爵士的技術。

試想,一個精通面部重塑和美學修復的外科大師,一旦被宣告死亡,就可以在任何地方以任何身份繼續工作,沒有人會追查一個死人的下落………………

福爾摩斯最後往窗外張望一眼,確認四下無人,他在電報機前坐下,伸手提起聽筒,手指搭上電鍵。

他拍發的不是英文,是一串只有特定收件人才能破譯的暗語代碼——收件地址是倫敦蓓爾美爾街10號,大英帝國某個政府部門“小職員”麥考羅夫特·福爾摩斯的私宅。

電鍵在他指下發出有規律的咔嗒咔嗒聲,他竭力控制,把每一下都壓得極輕,不過在如此寂靜的雨音裏,顯得格外清晰,甚至都有些刺耳了。

當最後一個代碼拍發完,他鬆開電鍵,電報機歸於沉默。

【維克托需要確認】

【請前往拜訪那位歌劇演員,詢問去年秋季的主演是否仍在後臺,門票未使用,懷疑臺上是替補演員】

【請查閱科文特花園票房記錄後回覆,緊急】

【——M】

暴雨仍還在下,福爾摩斯走到屋外,站在電報所的門檐下面,有幾秒鐘的思慮。

望向被雨幕模糊的小鎮燈火,那封暗語電報正安靜的在電報線中流淌,用難以想象的速度,穿越半個歐洲大陸,穿越英吉利海峽,收件人將在解碼後回覆一個簡單的答案。

如果那答案是“已死亡”,他的推理就全盤落空,反而是一件好事;如果那答案是“失蹤”或“棺中無人”——那麼,這個被宣告死亡的著名外科醫生,此時正在某個地方繼續他的手術。

福爾摩斯將大衣領子又往上拉了拉,一頭扎進雨幕裏,朝着古堡的方向快步走去......

今天傍晚,鋼鐵廠的煤渣山上,來了一個奇怪的年輕人。

他也是華人,操着一口奇怪的北方口音,身架子不小但是身條清瘦,更像是個教書先生,不像是個賣苦力的勞工。

大雨淅淅瀝瀝,煤渣山是韋塞爾鋼鐵廠最外圍的邊界,也是整個河谷裏最不像人間的地方。

雨水裹着高爐煙囪噴出的煤灰,從鉛灰色的天幕上肆意傾瀉,砸在煤渣山上,濺起大團大團烏黑的泥漿。

半山腰搭着幾頂歪歪斜斜的油布棚子,那是卸料工們臨時歇腳的地方,棚子四面透風,雨水從破洞裏灌進來,滴在燒得通紅的鐵皮炭爐上,發出嗤嗤的響聲。

棚子裏擠着六七個華人勞工,全是廣東四邑一帶過來的。

其中新會人最多,臺山人次之,也有兩個開平來的,他們來的年頭參差不齊——最久的已經在歐洲待了十幾年,最短的纔剛剛下船,連英語都不會說。

前一批過來的老華工,把鋼鐵廠叫做“大火爐”,因爲高爐似乎永不停火,河谷永遠被照得通紅。

他們告訴新來的人,這裏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煤灰,每天早上起來,鼻孔裏都能摳出二兩黑泥。

這羣人大多是被“賣豬仔”過來的————這個詞在廣東四邑方言裏,指的是一種變相的契約勞工,籤的是五年甚至八年的賣身契,工錢低得只夠喫飯,贖身更是遙遙無期。

也有少數是自己託了同鄉會的關係找來的,這種人稍微自由些,但也自由不到哪裏去,鋼鐵廠的活兒不穩定,基本不是在幹活,就是在幹活的路上。

他們正蹲在棚子裏躲雨搓菸捲,一個滿臉胡茬的黑臉漢子撕了張紙,從油紙包裏捏出一撮菸絲,捲成個歪歪扭扭的喇叭筒。

他叫趙阿牛,新會古井鎮人,在這羣勞工裏待得算是比較久,說話也比較有分量。

“丟那媽,這德國菸絲比潮汕菸葉差遠了。”他把菸捲叼在嘴裏,劃亮火柴,連吸了好幾口才勉強點着:“一點味都沒有。

旁邊一個瘦高個從他手裏接過煙紙,自己動手捲了起來。

他叫周阿海,也是新會人,在外闖蕩的年頭比趙阿牛短一些,不過因爲讀過幾年私塾,認得幾個字,平時經常幫工友們寫寫家書,所以在圈子裏也算是半個先生。

“有的抽就不錯了。”周阿海舔了舔菸捲紙邊,慢慢封好口:“上個月在碼頭,連着下了五天雨,菸絲全潮了,洋火也劃不着,那時候更難熬。”

說着,他把菸捲夾在耳朵上,用下巴朝棚子最角落的方向努了努:“你們看那邊那個新來的,從剛纔就一直坐在那兒,也不說話,也不抽菸。”

棚子最靠外的角落裏坐着一個人,土黃色油布雨衣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頜的輪廓。

他身上那件黃雨衣是工廠統一發的勞保用品,和棚子裏其他人穿的一樣,只不過他的雨衣上,還沒粘上多少煤灰和污漬,一看就是剛領不久。

他既不抽菸,也不怎麼說話,只是盤腿坐在一塊相對乾燥的石頭上,安靜的聽着大家說話。

“也是四邑來的?”一個年紀小些的勞工探頭問道。

他叫何阿四,臺山人,今年才十九,在鋼鐵廠幹了整整兩年,兩隻手的虎口早就被鐵鍬磨出了一層厚厚的老繭。

周阿海左右打量了幾遍,搖搖頭說:“看這身量不像,倒像是個教書先生。”

“我問過了。”趙阿牛把菸灰彈在地上:“他說他是從北邊來的。”

“北邊?”周阿海聞言皺起了眉頭,手裏那根還沒點的菸捲轉了兩圈:“北佬怎麼跑到這邊來了,山東?直隸?再往北可就是滿洲了。”

“他沒細說,就說了個北邊。”趙阿牛壓低聲音:“我估摸着啊,這人恐怕是從山東那邊來的,他講得那個官話跟咱們這邊不一樣,沒有翹舌音,聽上去字正腔圓得多。”

何阿四又伸頭看了那人一眼,對方朝他點了點頭,臉上掛着一抹疏離卻又禮貌的淡笑。何阿四見狀縮回頭,低聲嘟囔道:“瞧這副身條,還真不是個幹粗活的料。”

“說不定人家是讀過書的。”趙阿牛把菸頭掐滅,小心翼翼收起剩下一小點菸絲:“別多嘴,這年頭誰沒點難處?能到這兒來挖煤渣山的,都不是啥富貴命。”

雨勢絲毫不見小,棚子頂上的油布不堪重負,被積水壓得往下墜了好幾個鼓包。

一陣狂風裹着煤灰從棚口灌進來,幾個勞工齊刷刷別過臉去躲避,唯獨那個人沒動。他抬手擋了擋眼睛,繼續坐在原地,棚子裏的煙味和溼煤灰的氣味混在一起,把空氣攪得又苦又嗆。

就在這時,棚子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棚子裏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趙阿牛一把把菸頭攥進手心裏,周阿海把夾在耳朵上的菸捲飛快塞進褲兜,何阿四和其他幾個人呼啦啦全都站了起來,下意識紛紛抄起地上的鋤頭鐵鍬。

棚口出現了一個高大的身影,穿着深灰色的雙排扣厚呢大衣,衣襬一直垂到膝彎,腰間別着一根短棍。

是白人監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低着頭,不敢與他對視。

監工的目光在棚子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個唯一沒有站起來的人身上。

監工走到他面前站定,靴尖幾乎碰到了他的膝蓋,然後彎下腰,伸出手在那人肩膀上拍了兩下,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了那兩聲悶響。

“你。”他用口音奇怪的德語說:“跟我走。”

那人站了起來,拉了拉雨衣的兜帽,跟在監工身後走出了棚子,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穿過暴雨,沿着煤渣山的小路往廠房方向走去,很快就被密密的雨幕吞沒了。

棚子裏安靜了好幾秒,不多時,響起了一陣低抑的嘖嘖嘆息聲,有人在感慨這地方喫人不吐骨頭,有人在嘆息這人的命不好,然而更多的人是在偷偷幸災樂禍。

轉過煤渣山,廠房排出的蒸汽在雨幕中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霧障。暴雨聲、蒸汽閥門的嘶嘶聲和遠處傳送帶的轟鳴交織在一起,足以淹沒任何低聲交談。

監工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無人,然後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帽子,露出一頭被雨水打溼的深棕色短髮。

吳桐回頭看了一眼,眨眼間變了臉色,他把油布雨衣的兜帽往下拉了拉,壓低聲音道:“怎麼去了那麼久?”

亞瑟·雷斯垂德把監工的帽子夾在下———這身行頭是他從工廠貨倉附近一間空置的辦公室隔間裏偷出來的,加上他酷似日耳曼人的面孔,一路走來無人懷疑。

“這個工廠太大了。”亞瑟說:“高爐區、平爐車間、鍛造車間、倉庫————我把外圍走了一遍,到處都有衛兵,所以沒能進到最核心的區域,那裏的守衛至少是外圍三倍。’

“好吧。”吳桐從雨衣下掏出一個小巧的牛皮筆記本,從裏面抽出用油紙包好的鋼筆,抹去水漬後勾畫起簡易的佈局圖:“那咱們走着來。”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存書籤
會員推薦
流竄諸天的惡勢力
永噩長夜
影視世界的逍遙人生
諸天之百味人生
我和無數個我
從三十而已開始的影視攻略
進化樂園,您就是天災?
全民遊戲:從喪屍末日開始掛機
阿拉德的不正經救世主
四重分裂
從霍格沃茨之遺歸來的哈利
霍格沃茨:伏地魔也別阻止我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