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澤說完,就開始等着蘇?的回答。
他很少有這樣緊張的時候,他最爲帝王,此刻卻站在蘇?身前,蘇?坐着,一直垂頭回避,於是他一顆心都提了起來,忐忑地等着。
蘇?半天沒有說話,薛澤甚至顧不得身份,直接曲起膝蓋,蹲了下去,雙手握住蘇?搭在膝蓋上的手,想要看看蘇?此刻的表情。
但是當兩人視線齊平,他只看到了一雙通紅的眼睛。
在視線終於相接的那一刻,一顆眼淚從蘇?的而眼眶中啪嗒一聲落下,落在了薛澤的手背上。
那滴眼淚,還帶着剛從眼眶中吹落的溫度,滴在手背上只是暖暖的,卻燙得薛澤心臟緊縮。
“?兒……”
蘇?的眼淚沒有聲音,只有一顆接着一顆的淚珠,滴滴答答落在薛澤的手上。
“?兒,你不要這樣,你這樣,朕的心都跟着疼起來了……”
蘇?終於開口:“臣妾都懂,一切都只是爲了保護那個孩子。皇上失去過孩子,不止一個,所以皇上要格外防備,格外小心,但……”
蘇?把手從薛澤手裏抽了出來,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聲音哽咽沙啞得不像話。
“皇上有了新的孩子,臣妾也爲皇上高興……不管您信不信,臣妾真的很高興,臣妾接受不了的,是……是您將臣妾也放在了要防備的名單裏!”
蘇?鬆開雙手,含着淚的通紅雙眸望着薛澤的眼睛:“我受不了這個!我受不了!”
她甚至忘記自稱“臣妾”,而是用了更爲親暱,更爲平等的“我”來自稱,說到後面,蘇?聲音委屈得不像話,又浸滿了濃濃的失望。
“我以爲……我以爲在這個皇宮裏,我是最理解你的人。”
“我以爲我們一起孕育孩子,我們一起經歷生死,以爲你對我的愛是獨一無二……”
“我以爲,我們是人生路上最親密的……夫妻。”
“可是……”
接下來的話,蘇?沒有說完,但他們彼此,都知道蘇?的未盡之語。
我以爲我們是人生路上最親密的夫妻,可是你卻把我放在了要防備的名單裏。
“原來我這份自以爲是的以爲,只是一個笑話……”
蘇?抬手隨意抹乾淨了臉上的眼淚,站起身來。
薛澤也跟着站了起來。
他此刻就像一個一念之差做錯了事情,不知道如何挽回的笨拙的孩子。
沒人教過他該怎樣對待一份赤誠的感情,更沒人教他當他無意中辜負了這份感情,他又該如何挽回。
因爲他的父親只教過他如何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的母親只教過他如何做一個孤獨的君王。
他們的教育,都帶着濃濃的期許和嚴苛的要求。
直到此刻,他才恍惚察覺,原來從來沒有人教過他如何去愛一個人。
蘇?的眼淚,七分靠演技,兩分是失望,還有一分……是她自己也無法察覺的傷心。
她的餘光掃過薛澤的雙眼,這個年輕的帝王,雙眼迷茫得像一個孩子,於是被她強壓在心底的那一分不該出現的情緒,似乎有了瞬間的鬆動。
但……
當目光掃過薛澤身後欲言又止的牧姣時,那一分傷心,又被蘇?強行壓了回去。
帝王是沒有愛情的,即便有,也參雜着各種利益和野心。
這樣的愛情,蘇?不想要,也不敢要。
重生後她本可以遠走高飛,卻爲了孩子們重回牢籠,她本就時時刻刻立於懸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如同上輩子一樣的粉身碎骨。
她,又怎敢動心?
蘇?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心中已然平靜下來。
但臉上的傷心且失望的表情,還是維持得很好的。
“皇上不用再說了。事情的前因後果臣妾已經知道了,皇上的考量很周全,剛剛是臣妾……任性了。”
“既然皇上不想讓臣妾知道這件事,那臣妾就當今天沒有來過牧姣姑娘宮裏,臣妾先告退了。”
她轉身欲走,胳膊卻被薛澤一把拉住:“?兒別走!”
薛澤唯一能想到的哄蘇?開心的辦法,就是像蘇?所說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朕知道瞞着?兒讓你傷心了,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朕就請?兒幫幫朕好不好?”
薛澤的姿態放得很低:“是朕想錯了,這個皇宮裏,如果朕連你都不信,還能信誰呢?”
“往後牧姣和她腹中的孩子,朕就拜託?兒多加照顧了,等孩子生下,朕會立馬送她走的!”
蘇?達到了想要的目的,有些彆扭地道:“皇上不是怕臣妾害她嗎?”
薛澤心中一喜。
他已經摸清楚了蘇?的脾氣,蘇?真正生氣的時候,是不會說這種陰陽怪氣的話的。
只有鬧彆扭,或者快要被哄好的時候,纔會這樣。
他被陰陽了一句,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開心起來。
“誰說的?朕只相信你?”
蘇?回頭:“真的?可是這是個喫力不討好的差事,萬一牧姣姑娘和腹中孩子少有不測,臣妾還得擔責……”
薛澤立馬看向小六子:“你們都給朕聽好了,朕今日請?兒幫忙照顧牧姣和腹中孩子,若孩子順利誕生,記?兒大功一件,若孩子有何不測,與?兒無一點關係。你們都給朕做個見證,朕以後絕不因爲孩子的事情遷怒她。”
蘇?覺得到這個程度就差不多了,於是終於給了薛澤好臉色。
“那好吧,臣妾就勉爲其難答應了。”
說完,又看了牧姣一眼:“那以後,牧姣姑娘有什麼事情,都來找本宮就好了。”
“另外,子嗣之事無小事,這些伺候的下人,都要換一批信得過的纔行。”
牧姣不敢反駁,只能咬牙答應下來,但其實她此刻一顆心都已經被嫉妒和憤怒填滿了,滿的快要爆炸了。
她剛剛,竟然從薛澤眼中,看出了愛意。
真真實實的,從未在這個年輕帝王眼中出現的愛意。
這對一個皇帝來說,是多麼珍貴的東西,蘇?竟然得到了帝王的真心!
她花了那麼久的時間,都沒能得到的東西,對蘇?來說卻是唾手可得,這讓她怎麼能不嫉妒?!
她也看得清楚,蘇?對薛澤沒有這樣的真心,有的只是手段。
蘇?這個女人,在一點一點馴服這個年輕的帝王。
她已經快要成功了……
更令牧姣驚慌憤怒的是,蘇?還不費吹灰之力控制了自己,一旦這裏的下人都被換走,她就徹底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蘇?達成自己的目的之後,便要離開,安排把偏殿的下人都換成自己人。
薛澤跟在旁邊,扶着即將臨盆的蘇?,低聲哄着。
牧姣對着兩個臉色難看的老嬤嬤道:“剛剛我跟蘇?說的那些跟太後有關的事情,你們都聽到了?告訴太後,如果不想蘇?發現我的身份,那就把我剛剛說的這些事都安排好,別讓蘇?查出一點破綻!”
“還有,告訴她也別想着責怪我了,我恐怕很快就要被蘇?軟禁起來了,如果還想保住我腹中的孩子……”
“那蘇?生產的時候,必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