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幅無法用言語描繪的畫面。
整個天空都化作了一面破碎的鏡子,鏡子的每一塊碎片裏,都倒映着一個不同的世界,一個不同的時間。
恐龍在奔跑,冰川在消融,未來的都市拔地而起,又在轉瞬間化爲廢墟。
無數的時間線被強行拉扯出來,編織成一張無邊無際的巨網,將那上千頭龐大的加坦傑厄,連同它們所代表的黑暗,死死地籠罩在內。
林羽的身影,就屹立在這片混沌風暴的中心,他就是這片時空界的絕對主宰。
他以自己的存在爲錨點,以燃燒自己的力量爲代價,強行將這片被詛咒的黑暗,從現實的世界中,剝離出去!
“迪迦!————”
卡蜜拉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她想也不想,化作一道純白的流光,追隨着他的背影,朝着那片扭曲的混沌衝了過去。
她不能讓他一個人去!
然而,就在她即將觸碰到那片混沌領域的邊緣時,一股無法抗拒的,柔和卻又堅決的力量,將她猛地彈開。
砰。
卡蜜拉狼狽地跌落在金字塔的頂端,她難以置信地伸出手,看着那片近在咫尺,卻又宛如天涯海角的混沌領域。
她進不去。
那裏,已經成爲了獨屬於林羽的戰場,一個拒絕了除他以外一切存在的,絕對領域。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
看着那片吞噬了天空的七彩光團,在瘋狂地扭曲,旋轉。
它在擴大,彷彿要將整個宇宙都吞噬進去。
但它又在縮小,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時空,所有的能量,都在向着最中心的那一個點,瘋狂地坍縮。
卡蜜拉呆呆地跪坐在地上,她忘記了呼吸,忘記了思考,整個世界的聲音都離她遠去。
她的眼中,只剩下那片正在走向終結的神聖畫面。
最終,當所有的光芒與混沌都收束到了極致,那片籠罩了整個世界的七彩光團,猛然間向內一斂。
沒有聲音。
沒有爆炸。
它就那樣,化作了一顆比星辰更加璀璨,比鑽石更加純淨的光點。
然後,那個光點閃爍了一下。
消失了。
連同那上千頭加坦傑厄,連同那足以吞噬世界的黑暗,連同那個叫做林羽的男人,一起,從這個超古代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空,恢復了它原本的靛藍色。
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卡蜜拉緩緩地,緩緩地抬起自己的手,攤開掌心。
那裏空無一物。
她想起了不久之前,就在這座城市的廢墟之中,自己被他從黑暗中拯救,然後,鼓起勇氣,獻上了自己的吻。
那個時候,她以爲自己抓住了光,抓住了跨越了三千萬年的幸福。
可是現在……
“我沒有抓住你的手……”
她失神地呢喃着,聲音沙啞得不像她自己。
一滴晶瑩的淚珠,從她那雙美麗的紫色眼眸中滑落,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碎成一片。
“明明我們……”
後面的話,她再也說不出口。
心臟的位置,空了。
彷彿有什麼最重要的東西,被人生生地挖走,只留下一個血淋淋的,無法癒合的空洞,正呼嘯着灌入絕望的冷風。
崩潰,就在一瞬間。
然而,就在她的意識即將被無盡的悲傷與絕望吞噬時,一段被她刻意遺忘,卻又無比熟悉的記憶,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那是屬於另一個時空的,一個叫“大古”的人類與迪迦的故事。
最終聖戰。
她想起來了,在那個故事的結局,迪迦並沒有消失。
他在擊敗了冒牌的卡蜜拉之後,回到了光中,回到了人類的世界。
他會回來的!
卡蜜拉的身體猛地一震,那雙黯淡的紫色眼眸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芒。
不,還有機會!
她想起了林羽曾經說過的話。
“賽剛的詛咒,已經讓整個時空都變得紊亂起來。”
“肆意破壞歷史,會讓未來導致崩潰。”
她猛地抬起頭,環顧四周。
金字塔下,倖存的光之巨人們,在黑暗退去的瞬間,便耗盡了最後的力量,重新化作了冰冷的石像,散落在廢墟之中。
幽憐帶着那幾十名倖存的人類,正滿臉悲慼地看着天空,他們的文明,他們的家園,他們的一切,都在這場浩劫中,毀於一旦。
超古代文明,已經名存實亡。
卡蜜拉的心中,忽然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明悟。
原來如此。
原來,歷史是一個圓。
林羽並沒有破壞歷史,他只是用一種更加慘烈,更加決絕的方式,將歷史,重新推回了它本該有的軌道。
加坦傑厄的“全家桶”,被他以一己之力,封印在了無人知曉的混沌時空之中。
這與它們沉睡在露露耶的海底,等待着三千萬年後的甦醒,本質上,又有什麼區別?
超古代的人類,在最後的戰爭中極盡昇華,燃燒了自己的一切,最終文明斷絕,只留下了幽憐這一支火種,等待着未來的復甦。
這一切,都和她記憶中的歷史,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除了……
卡蜜拉低下頭,看着自己。
除了自己這個,本不該以光之巨人的姿態,站在這裏的,唯一的變數。
她明白了。
她還有必須要完成的歷史使命。
否則,未來依然是一個未知數。迪迦所做的一切,都將失去意義。
想到這裏,卡蜜拉緩緩地站起身。
她臉上的悲傷與絕望,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宛如磐石般的堅定。
她最後看了一眼幽憐等人,沒有告別,沒有言語,只是毅然決然地轉過身,化作一道白光,飛向了露露耶遺蹟的最深處。
那裏,是屬於他們黑暗巨人曾經的王座。
當她落在冰冷的地下神殿中時,一切都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
神殿的左右兩側,靜靜地矗立着兩尊巨大的石像。
那是達拉姆,與希特拉。
他們的力量,早已被過去的自己所吸收,如今只剩下這空洞的軀殼,無聲地訴說着那段屬於黑暗的,瘋狂而偏執的歲月。
卡蜜拉看着這兩尊熟悉的石像,忽然想起了《最終聖戰》的劇場版裏,那個經典的畫面。
達拉姆在左,希特拉在右。
而自己,就在中間。
她沉默了許久,許久。
最終,她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到了神殿中央,那個獨屬於她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臉上,露出了一抹悽美而又釋然的笑容。
“不過是三千萬年的孤寂罷了。”
“我等你,迪迦。”
她頓了頓,彷彿想起了什麼,那抹笑容裏,又多了一絲溫柔與甜蜜。
“不……你說你現在叫林羽。”
“好,那我就等你,林羽。”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身上那聖潔的白光,開始一點點地內斂,消散。
光之空間中,她那如雪般白皙細膩的肌膚,開始浮現出石質的紋理,那頭如月光般皎潔的銀髮,也失去了所有的光澤,變得僵硬。
而倒影在外表上的,則是作爲卡蜜拉的光之巨人逐漸石化的模樣。
生命的氣息,正在從她的身體裏,迅速地流逝。
在徹底化作石像前的最後一刻,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自己的聲音,留在了這片永恆的死寂之中。
“你一定要來找我啊,林羽……”
聲音,在空曠的神殿中,久久迴盪。
而後,歸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