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譯說完已經衝出了幾米遠。
在雨中好不容易狂奔到第一個路口,紅燈,轉頭就看到了縮在牆邊避雨的小女孩兒。
身上校服是防水衝鋒衣式,但頭髮已經被淋溼,髮絲一綹綹地黏在一起,狼狽得像個小刺蝟、流浪漢。
秦譯上前去,喘着氣看她。
還沒說話,她就抬頭看了眼他,而後迅速轉身從彎處下去了,“不要跟着我嘛嗚嗚嗚嗚,你快回家吧。”
“……”
秦譯忙跟上去,伸長了手要去給她遮雨:“別走,你要去哪兒?地鐵口不在那邊,要過紅綠燈。”
“我不去地鐵。”風雨聲裏傳來了她的回聲。
秦譯邊追邊喊:“那你要去哪兒?”
“機場嘛。”
秦譯:“那你走路去嗎你,我說了我打車。”
“我自己打。”
“你給我站住。”
秦譯避讓了兩個撐傘的路人之後,終於在不遠處的馬路口追上了人,一把摁住她的手,拉住人,“在這我叫車,別跑了,雨這麼大一會兒發燒了你就哭吧。”
她要走,說要自己打出租車。
“這條路沒有出租,祖宗,距離那有出租車的廣場還很遠,你不認路別去。”他把她推到路邊商鋪的屋檐下去避雨,自己也躲過去,拿出手機打開軟件叫車。
邊輸入地址,秦譯邊把自己的傘往她傾斜擋雨絲。
小姑娘噘着嘴,躲了下不願意讓他自己淋雨。
秦譯不搭理她,兀自繼續追上去撐傘,另一邊在手機上摁着,忙活。
“去哪個機場?覽東還是閔橋?”
“覽東T2。”雨中的聲音很僵硬。
這會兒的車子其實也不好打,下雨,打車的人就多了。
好在在電閃雷鳴的前一秒,有司機接單了,就在附近。秦譯往前一步把人擋在角落裏,不讓她看到凌厲駭人的閃電。
雷擊聲緊湊地跟上來,轟隆炸響整個灰色天空。
虞菡身子抖了抖。
秦譯低頭安撫她:“別怕,沒事的。”
虞菡撩起眼皮,灰暗中認真窺探着眼前俊毅難言的臉孔。她覺得,這句話好熟悉,在意大利的時候,她被秦譯抱懷裏,他好像也跟她說了這麼一句話??別怕,沒事的。
一字不差。
雷鳴不斷,好在司機給力地在兩分鐘內到了。
秦譯拉上人,過去打開車後門,把人塞進去後自己也鑽了進去。
“你下去,你怎麼跟我一起?”虞菡嚇到了,立刻推他。
秦譯自顧自地把她往裏塞,“別管我。”
“不行不行你下去。”虞菡着急地說,“不然我下了。”
司機茫然地歪頭往後看。好一會兒,看那女孩子終於被男孩子摁住動不了,才悠悠按下車內播放器的暫停鍵,問:“你們,是正經打車嗎?不正經我要報警了。”說着看向虞菡,“需要我報警嗎小姑娘?”
虞菡:“……”
秦譯睨她:“快說。”
“……”她忍俊不禁,默默跟司機說,“謝謝,我們是朋友,沒事的,我只是不希望他送我,太麻煩了。”
“哦。那尾號多少?”
秦譯說得含糊:“2266。”完了就去看身邊再次賭着氣瞪他的女孩子,好在雨聲很大她沒聽到他的話,沒察覺這個號碼他發給她過,顧着生氣呢。
司機啓動車子,確認目的地:“去覽東機場T2是吧?”
“嗯。”說着,他看身邊的女孩子,“你幾點的飛機?下雨了車子走得慢,塞車的話要一個小時,來得及嗎?”
“應該可以的。”她終於又問,“你上車做什麼?我不想麻煩你。我跟你也不熟,上次欠錢就沒還,這次我得還了吧?你手機號是多少?我直接給你轉錢,不加你微信了。”
“……”
她嘰裏咕嚕說完,秦譯嘆氣:“我要去機場接人。”
“不可能。”
“真的。”秦譯點開手機微信,把一個聊天框裏的聊天內容給她看。
虞菡一瞅,看到昨晚有人給他發了個航班號和時間,他的備註是姐姐。
“但是,但是這個航班是晚上八點才落地的,現在還早呢。”
“順路去不行嗎?剛好送你,不然我晚點去也可以。”
虞菡欲言又止,最終低頭呢喃:“我覺得太麻煩你了。我跟你也不熟。”
“那你真是養不熟,報警送我進去好了,我居心叵測拐賣人口。”
“……”她抬頭,鼓起腮幫子。
秦譯失笑。
她羞澀地扭開臉。
秦譯目光投落在車玻璃外的瓢潑大雨上,其實擔心的不是誤機,而是有點擔心她航班會不會延誤。
如果延誤就麻煩了。
回頭,發現橘黃色的車燈下,小公主垂眼在看自己的頭髮,那髮絲正往她裙襬上滴水。
他馬上往前跟司機說:“紙巾盒,謝謝。”
司機抽了兩張給他。
秦譯直接指着他的盒子:“全給我。”
司機:“……”他略肉疼地把盒子遞給他。
秦譯:“一會兒給你好評。”
司機:“……”他笑了,一下大方道,“哎,沒事,用嘛,紙巾而已。”
虞菡剛撩起眼皮,幾張紙就摁在了她頭頂。
“唔。”
秦譯丟下紙巾盒,兩隻手去給她擦頭髮,“全溼了,你這個大傻子。”
“唔,沒事的。”
把頃刻間溼透的紙丟沙發上,秦譯又抽了幾張去給她擦,一捧一捧地裹住吸水。
虞菡不好意思,自己拿過紙巾裹住溼漉漉的髮絲。
男孩子也沒有離開,就側着身面向她,安靜看着。
車廂後排燈光不亮,朦朧光線伴着雨聲,總有種微妙的電影氛圍,對兩個異性來說略有些奇怪。
秦譯本想移開眼,努力做到線上的他和線下的他分離開來,但是那一刻,車裏播放器放了一曲粵語歌…《明年今日》。
若這一束燈光傾瀉下來/或者我/
已不會存在/即使你不愛/亦不需要分開
他便定住,不動。
許是雨天空氣流通較好,虞菡聞到了空氣中一縷淡淡的檀香味,在這樣淒厲的雨夜裏無端讓人心神安寧,很舒服。
她湊近,聞了聞他的肩頭。
秦譯:“……”他身子僵硬,“幹嘛。”
小公主呢喃:“你身上的香味,我還以爲是車裏的香薰呢。好好聞。”
“……”秦譯輕咳了下,偏開頭去看雨。
虞菡就盯着他的下頜線看。燈下的少年好像更要好看三分,鼻翼處的陰影連接到高挺的眉峯下,讓他的桃花眼深邃、盪漾流光。
回眸瞅她,她的心怦怦跳,又想起了某個她模模糊糊看過一眼的人,總覺得好像是他在身邊。
她沒忍住說:“你長得,好像一個人啊。”
“……”秦譯冷靜問道,“上次你也這麼說。你網戀對象?”
“嗯。”
“……”秦譯臉上刷地有點熱,下意識脫口而出,“你不是說你們沒談嗎?”
“哎呀,反正我很喜歡他。”她倒是忽然坦然了,“你可以說是我暗戀對象。”
“……”秦譯問,“喜歡什麼,你有見過他?”
“唔。”她沉思,“見過,也沒見過。怎麼說呢,我當時,眼睛糊滿了血,半昏迷的狀態,我見到他的臉了但是很模糊,我也記不住,現在怎麼也想不起來。”
她捂住腦袋,“我還問過醫生,我不會腦袋被砸失憶了吧,醫生說沒有,純粹是我沒記清人。”她失笑。
秦譯眉心輕蹙,腦海裏閃過了她說的那一幀畫面。
她沒看清是正常的,那天一開始他都沒看清她的臉,全是血……後來去了醫院,漫長的急救結束,他纔看到擦乾淨血後露出來的一張,非常非常,漂亮的小臉蛋。
他說:“那你,沒見到人就喜歡,人要是很醜呢。”
虞菡很自信:“那沒有,我記憶裏他很帥的。而且很多人說他帥,我就算記憶錯亂了但不能別人也全是眼瞎的吧。”
“……”秦譯輕籲空氣,“你說,他叫什麼來着?”
“秦譯~”
“我們班的。”
“啊?”她驀然間瞪大了一雙鳳眼,“你上次不是說不認識姓秦的嗎?”
“騙你的。”
“那你騙我幹嘛?”她很驚訝。
“覺得你被人騙了。”
她一下子笑了:“那他長什麼樣,有你帥嗎?”
“你要看照片嗎?”
她意外於他有照片,但是眼睛亮了一瞬後,又搖搖頭,垂下腦袋,輕輕搖了搖。
秦譯看着這一幕,心頭明晃晃地感覺有一捆繩索在纏繞,勒緊,難受。
“爲什麼?”他問。
“看了也沒用。”她語氣輕飄飄,“不看更好,對他也好,對我也好。我都不打算回來了,回來一趟他要爲我的安危一直憂心。”
秦譯無話可說,驀地偏開頭望出車窗。
“但是,你可以跟我說說我有沒有記憶錯亂啊。”虞菡的興致沒有受什麼影響,很快又回來了,“我記得他很帥的。”
“什麼樣的算帥?”秦譯真的不懂,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
“你這樣的啊。”她一下子就脫口而出,“你不知道自己長什麼樣的嗎?他和你比怎麼樣?就算比不過你也是帥哥了,你跟個大明星似的,是我見過最帥的。”
“……”秦譯悠悠道,“我不覺得自己,那什麼……”
“哇你是不照鏡子還是眼盲?”
“……”
虞菡掏出手機就要拍一張他的照片,被秦譯生生按住了,然後,他聲音僵硬地道:“那他,還行吧……和我,嗯,應該算是差不多,別人都這麼說。”
“哇~!”
“好像也,一樣高。”
“哇,那你們班可真厲害啊,這麼多帥哥。”她眼睛很亮,宛若星辰。
他輕笑,一會兒,鬼使神差地說:“那他喜歡你嗎?”
“……”虞菡想了想,不是很自信地道,“應該,也許,可能,喜歡吧。”
“怎麼說?”
“不知道。”她深深呼了口氣,“說不清楚,反正應該喜歡吧,不喜歡他幹嘛天天陪我聊天到三更半夜。”
“這樣啊,你們網戀的,都這麼賣命。難怪你們能談上。”
“……”她尷尬地笑。
秦譯也不知道自己這會兒是怎麼了,失心瘋了吧,看着這個可愛好玩的小祖宗,就話賊多:“那你後悔認識他嗎?”
她不太懂地歪歪腦袋,挑眉:“後悔?爲什麼後悔呢?”
秦譯:“比如,你倆沒談的話,你和現實中的人在一塊兒,不是更實際嗎?跟他見一面難如登天。”
“……”
虞菡搖頭:“那不後悔。”
秦譯心中深深一突,“爲什麼?”
虞菡不假思索地解釋:“我喜歡他不是純粹因爲臉,是因爲……我們之間,一起經歷過一些事,爲彼此付出過,認識好長時間、很瞭解彼此了,還有每天都會說話,我們之間是有感情的。這些是哪怕我跟你已經見了好多面,也不一樣的。”
她衝他略不好意思地淺笑:“坦白說我跟你之間就是純偶遇,純靠緣分,也許過了今晚這輩子我們都不會再見面了,但我和他不會,萍水相逢和有很多聯繫方式,不一樣,我和他是不會斷聯的。”
秦譯嘴角隱晦地微勾,點點頭:“這樣啊。”
看她沒有擦頭髮了,他又去抽紙給她擦,“再擦擦,一會兒着涼了。”
虞菡注意到他的手腕帶了一塊手錶。
“哎,你看到那個盒子了嗎?我春節給你的那個。”她揚起自己的手,“和這個是同款,男款那個很酷的。”
秦譯看了眼她食指上的戒指,點點頭:“看了。”
“噢~”她美滋滋點點頭。
話落,又想起什麼,笑眯眯問他:“那你追不追星啊?”
“?”
她說:“你喜歡金唯嗎?你上次去看她電影了,你應該喜歡她的吧?”
“……”
“我下次拿到簽名照了也送你怎麼樣?可惜我今天沒拿到。”
“……”他語調幹澀而艱難,啞聲道,“我、不追……不用了。”
除了朋友要照片,他會跟姐姐要,平時不往家裏屯這些,最近有也是過年後那一陣子她回來,他要了想着以後能給他的小祖宗的。
送出去的他可不想再拿回來了,不然等相認的時候,她不把他剁了,霸佔她的簽名照。
虞菡不疑有他:“哦,好吧,男孩子好像追星的不多。”
“嗯。”
眼看她頭髮幹了幾成了,秦譯收拾好垃圾,把空盒子遞給司機,回頭坐好。
車子馳騁在雨夜高架橋上,有條不紊地伴着單曲循環的“明年今日”在朝機場的方向行進。
人總需要勇敢生存/我還是重新許願/
例如學會/承受失戀/
明年今日/別再要失眠
虞菡沒再說話。
大概有幾分鐘過去,秦譯覺得她有點安靜,整個人好像都放空了在發呆。
正看過去,她卻驀地抬頭也朝他看來。
秦譯:“嗯?”
“你說,一直不見面的人,真的可以不斷聯嗎?”
秦譯意外於聽到這句話,一時忘了反應。
虞菡呢喃:“可是,確實不好見。”
秦譯:“那你,就當個不見面的網友,就好了。而不是線下的朋友。”
虞菡:“可是線下的朋友都會走散的,現在因爲學業,以後因爲工作,會異地再異國,相聚與友誼都是一時一時的,華筵一定會散場;線上的話,就算擁有再多聯繫方式,也是一鍵刪除就可以搞定了。”
秦譯很意外於她這個年紀會這麼解讀朋友的關係。
江南到新加坡這段三千多公裏的距離,貌似催熟了小公主的心性。
他說:“線下的也會走散,你說得對,那你在怕什麼?”
虞菡:“怕和他沒關係了呀。”她呢喃,“怕是因爲我不想,不是註定會就可以任由…”
秦譯凝神看了她好一會兒。
她好像也沒執着於他給她想個辦法,可能只是抒發一下難過,說完又似乎在安靜聽歌了。
但明年今日這種歌着實不適合她此刻聽,秦譯控制了會兒,還是沒忍住說:“三千多公裏對於愛你的人,很近。你來不了等他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