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是三天時間過去了。
翰魯布森林外圍的軍營氣氛依舊是那麼的肅殺。
備兵備戰的命令下達後營壘間士兵調動變得更加頻繁。
盔甲的摩擦聲與軍官短促的口令聲在營地上方交織,好似無數細密的齒輪開始加速咬合。
現場因此瀰漫着一種風雨欲來的氣氛。
而營地裏的空氣也屬實談不上多好聞。
這裏駐紮的軍隊人喫馬嚼,空氣中混雜着鐵鏽、溼土以及來自遠處森林的淡淡酸液氣息。
那是森林深處中常年不散的酸霧被捲來後所釋放出的氣味。
軍營中那座由臨時魔法建築構成的指揮大帳內,氣氛凝重。
氣氛比前兩日多了些疑惑與壓抑。
帳內照明用的幾盞懸浮魔法燈具散發着穩定的乳白色光輝,將鋪在硬木長桌上那張繪製精細的軍事地圖映照得纖毫畢現。
而在地圖上,代表黑翼堡壘核心區域的酸液湖環形山被重重硃紅色線條和戰術符號所包圍。
這些符號象徵着已被完全鎖死的包圍圈。
鐵壁者阿爾傑農依舊矗立在主位,身姿如磐石。
他那灰藍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着地圖,但那平靜之下,彷彿有看不見的冰層在凍結。
隨軍法師,炎鞭芙蕾雅站在他右手側稍後的位置,火紅色的長髮不再隨意披散,而是嚴謹地束成了一個高髻。
光潔的額頭之下就是正在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指尖不再有火焰嬉戲,而是雙手按在地圖邊緣,指尖下隱約有熱浪扭曲着空氣,這顯示出她內心並不像表面看起來的那般平靜。
至於寂靜之刃莫裏斯,他仍然沒有顯出身形來。
只是帳內每個人都感覺到那股如芒在背的注視。
“第三輪高空鷹眼術觀測回報。”
最終,還是芙蕾雅的聲音打破了帳內持續了近半刻鐘的沉默。
只是她的音調比平日稍顯乾澀。
“黑巖壁壘後方,原堡壘核心區上空的干擾性酸霧與黑暗魔力雲團,濃度在過去兩個標準時內下降了大約四成。”
她抬起眼,看向阿爾傑農。
“軍團長,這不符合常理。”
“即便是黑翼暴君動用某種壓箱底的古老裝置進行垂死一搏,其魔力特徵也應當會變得混亂狂暴。”
“而現在這種平靜與穩定,更像是場域的變化,覆蓋並淨化了原有的混亂。
“場域的變化?"
阿爾傑緩緩重複了這兩個詞。
只是他的聲音很低沉,令人聽不出情緒。
“你的意思是,有我們預料之外的東西,進入到森林中並且造成了範圍性的影響?”
“無法斷定。”
芙蕾雅謹慎地選擇着措辭。
陰影中,莫裏斯那帶着金屬摩擦質感的聲音適時插入,帶着冷冽與譏誚。
“芙蕾雅女士,或許只是那條老蜥蜴終於榨乾了最後一點魔力,連維持障眼法的力氣都沒了,露出了光禿禿的巢穴。
“要知道垂死的野獸在嚥氣前,有時候反而會異常安靜。”
“寂靜之刃閣下。”芙蕾雅沒有回頭,只是語氣不由得加重了些。
“作爲一名法師,我對魔力變化的敏感度建立在數十年研究與實戰基礎上。”
“我的法師團首席觀測員甚至報告,在特定魔力頻段偵測時,出現了短暫的感官剝離現象。”
“這可不是因爲被幹擾,而是探測法術反饋回的信息被壓制,導致接收者的精神一時無法處理,產生了類似空白的錯覺。”
阿爾傑農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地圖上環形山的位置,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看向帳內那處空無一物,但所有人都知道莫裏斯意識所在的陰影。
“你的人,最近一次潛入偵查是什麼時候?”
“有什麼異常發現?”
“昨夜前後,我召喚出的三個幽影斥候,試圖從西側那條我們早已掌握的被酸液腐蝕出的岩層裂縫潛伏滲透。”
莫裏斯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憶或確認信息。
“他們順利穿過了外層防線。”
“可以確認的是那裏幾乎已無人值守,只有零星一些虛弱不堪的龍血狗頭人在遊蕩。”
“後來被斥候們輕易避開了。”
“但在接近核心主堡外圍約三百米左右的距離時,它們同時失去了聯繫。”
“失去聯繫?”
阿爾傑農的敲擊聲停下了。
“是的。”
“不是被擊殺或觸發警報那種激烈的中斷。”
“而是彷彿走入了一片迷霧,然後聯繫就自然淡去了,沒有掙扎,沒有預警,就像水滴融入大海。”
莫裏斯的語氣裏罕見地帶上了一絲不確定。
“我預留在幽靈身上的警戒印記也沒有被觸發或抹除的痕跡,只是變得極其微弱且穩定,彷彿被什麼東西溫和地包裹住了。”
“這種隔絕很徹底,我嘗試召回卻沒有響應。”
“目前印記狀態穩定,說明幽影應該還沒有破滅,只是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被困住了。
此話一出,帳內的溫度彷彿又降低了幾度。
兩位傳奇強者的異常報告,讓之前因總攻命令而瀰漫在軍營中的亢奮與躁動被澆下了一盆冰水。
未知永遠是戰場上最令人不安的因素。
阿爾傑沉默着,灰藍色的眼睛緩緩掃過地圖,又好似穿透了帳篷,望向森林深處那片此刻被平靜所籠罩的區域。
他統帥邊境軍團多年,經歷過無數惡戰,深知在情報不明的情況下貿然投入主力決戰的風險。
尤其是面對一頭極老黑龍和經營數百年的巢穴,任何疏忽都可能讓即將到手的勝利化爲慘痛的傷亡。
“戈登和艾莉娜那邊有什麼反應?”
他問道,指的是隱藏在地下密室的那兩位傳奇。
芙蕾雅回答:“艾莉娜閣下通過冰鏡術觀察後,只傳來一句話:“那片區域的魔力元素在歡呼,又在顫慄,簡直是矛盾至極。”
“而戈登閣下......他表示斧頭已經磨好了,隨時可以砍點硬東西試試。”
阿爾傑農沉吟片刻,正要開口,帳外突然傳來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伴隨着盔甲鏗鏘的碰撞聲。
有一名傳令兵未經通傳便直接掀開厚重的帳簾闖入,單膝跪地,氣息急促但口齒清晰。
“軍團長!”
“前線急報!”
“黑巖壁壘方向,敵軍主動出擊了!”
“什麼?”
芙蕾雅失聲。
阿爾傑農眼神驟然變得銳利。
“說清楚些!”
“來襲者的兵力構成和意圖!”
“是!”
“大約一個鐘頭,黑巖壁壘的數處閘門突然同時開啓!”
“湧出的並非之前據守的蜥蜴人戰士或龍裔薩滿,而是大批龍血狗頭人和少量穿着破舊皮甲、手持鏽蝕武器的豺狼人。”
“甚至還有一些推着簡陋木製衝車的洞穴食人魔!”
“數量估測超過三萬,只是陣型散亂,吼叫着向我方前沿陣地發起了衝鋒!”
傳令兵語速極快。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衝鋒的眷屬......狀態異常!”
“狀態異常?”
阿爾傑農追問。
“是!它們的眼睛中沒有絲毫赴死的恐懼或絕望的瘋狂,反而充滿了一種狂熱的興奮。”
“而且衝鋒時毫無章法,也不掩護,就是直挺挺地朝着我方弩箭和法師預設的覆蓋區域衝過來,彷彿迫不及待要來送死一樣!”
帳內一片死寂。
送死式的興奮衝鋒?
這比悍不畏死的亡命一擊更令人毛骨悚然。
“我方應對的情況如何?”
阿爾傑農迅速壓下疑慮,恢復指揮官的本能。
“前沿的第七重弩兵團和第一龍裔步兵方陣已經按照預定防禦預案接敵!”
“弩箭覆蓋打擊效果顯著,第一波衝鋒的狗頭人和豺狼人死傷慘重。但後續的洞穴食人魔皮糙肉厚,頂着箭雨撞上了我方牆。”
“目前正在膠着。法師團已準備就緒,是否按原計劃進行覆蓋轟擊,請軍團長示下!”
阿爾傑農大腦飛速運轉。
敵軍的舉動完全不合邏輯。黑翼暴君已是困獸,兵力捉襟見肘,怎麼可能將哪怕是最低等的眷屬用來進行這種明顯毫無意義的自殺式衝鋒?
這是爲了挑釁?
還是說堡壘內部真的發生了劇變,這些眷屬的行爲是某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新命令所致?
抑或是調虎離山?
“傳令前沿。”
阿爾傑農的聲音斬釘截鐵,瞬間驅散了帳內因異常而產生的些許動搖。
“按原定防禦方案執行,務必殲滅這支出擊敵軍。”
“但是各部都需要提高警惕,嚴防敵軍後續詭計或主力從其他方向突襲。”
“法師團暫緩對堡壘核心區的戰略級轟擊,改爲對沖鋒敵軍進行精確火力支援。”
“同時加派三倍斥候,環繞堡壘所有可能出口監控,啓用所有預留的魔法之眼和偵測結界。”
“我要知道堡壘內部每一個角落的魔力流動變化!”
“通知戈登和艾莉娜閣下,隨時準備啓動第二套方案!”
“遵命!”
傳令兵領命,迅速起身衝出大帳。
命令層層傳達,原本因總攻令而沸騰的軍營,此刻更像是一頭被驚醒的巨獸。
在短暫的困惑後,軍營立刻展現出其訓練有素、令行禁止的猙獰一面。
各處營壘戰旗揮動,號角聲變得短促而嘹亮,不同兵種在軍官的喝令下快速進入預定陣地。
而魔法屏障的光芒在營地關鍵節點次第亮起,形成一道道交織的光幕。
前沿陣地,戰鬥已經進入白熱化。
正如傳令兵所述,從黑巖壁壘衝出的敵軍簡直是一羣烏合之衆。
龍血狗頭人尖叫着,揮舞着生鏽的長矛或乾脆空着手,邁着踉蹌的步伐衝向密如飛蝗的弩箭。
而豺狼人喉嚨裏還發出嗬嗬的怪響,眼中閃爍着令人不安的狂熱紅光。
它們不顧同伴被射成刺蝟,依舊埋頭前衝。
最麻煩的是那些體型龐大的洞穴食人魔,它們推着粗製濫造甚至有些部件都燃火冒煙的木製衝車。
這些衝車的粗劣程度是毋庸置疑的,有些看起來像是臨時拆了堡壘內老舊傢俱拼湊出來的。
它們硬扛着弩箭,轟然撞在龍裔戰士們豎起的閃爍着符文光輝的金屬巨盾組成的牆上。
“頂住!”
前線指揮官,是一名滿臉疤痕的龍裔壯漢,咆哮着站在牆後方,手中戰錘閃耀着光芒。
“爲了阿爾傑農大人!爲了軍團!殺光這些骯髒的蜥蜴爪牙!”
“吼!”
龍裔戰士們齊聲怒吼,肩並肩,腳抵腳,將盾牌深深插入地面。
他們多是身經百戰的老兵,面對這種散亂衝鋒並無懼色,只是對敵人眼中那種詭異的興奮感到本能的不適。
弩箭從他們頭頂和側後方繼續傾瀉,將後續跟上的狗頭人和豺狼人成片射倒。
法師團支援的火焰箭、酸液球、奧術飛彈也精準地落在食人魔羣中,炸開一團團火光與腐蝕性的綠霧。
一頭食人魔被火焰箭擊中頭顱,哀嚎着倒地,其推着的衝車失去控制,歪斜着撞在牆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木頭碎裂聲。
但終究未能撼動防線。
而另一頭食人魔則蠻橫地用手臂橫掃,試圖扒開盾牌,卻被盾牌後方刺出的數杆精鋼長矛貫穿了粗壯的手臂和胸膛。
腥臭的血液噴濺在盾牌和戰士們甲冑上。
戰鬥看似一邊倒,出擊的敵軍在阿瓦隆邊軍嚴密的防禦和火力下迅速減員。
然而令前線將士們心底發寒的是,即便是被長矛刺穿,被魔法炸得肢體分離,那些垂死的怪物眼中,那狂熱的光芒也未曾熄滅。
甚至有的在斷氣前,嘴角還扯出一個帶着某種滿足感的怪異笑容。
“這些傢伙到底中了什麼邪?”
有一名年輕的龍裔戰士喘着氣,用盾牌撞翻一個撲上來的狗頭人,順勢一劍砍下它的腦袋,忍不住對身旁的戰友低吼道。
“鬼知道!”
“也許那條老黑龍給它們灌了迷魂湯!”
老兵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逐漸稀疏的敵羣。
“千萬別分心,務必注意壁壘方向的來敵!”
就在這時,黑巖壁壘最高處,那面用繪有黑龍剪影的戰旗旁邊,突然出現了幾個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