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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薩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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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競技場兩年一度的樓主大賽模式並非是一成不變的,但總體來說,還是以擂臺比武爲主。

兩年前關意參與時,賽制是將21位樓主分成三組,每組七人進行組內循環比賽,最終決選出三位優勝者,與251層的...

奧羅拉站在原地,沒有動。

遊戲廳裏死寂如墓。熒光屏的微光在她黑亮的皮膚上浮動,映出她下頜線繃緊的弧度。那雙常年被風沙與刀鋒磨礪過的眼睛,此刻靜得像兩口深井,倒映着七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窩金青筋暴起的手背、派克諾妲微微發顫的指尖、瑪奇垂落卻繃直的睫毛、飛坦斜睨時眼尾一道冷銳的摺痕,還有庫洛洛……他始終看着她,目光沉靜,卻比任何質問更沉、更重。

“你早知道。”庫洛洛忽然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聲音很輕,卻壓過了所有殘餘的背景音。

奧羅拉沒否認。她緩緩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混着廉價塑料燒灼味、汗液酸氣與電子元件過熱的焦糊——這味道她太熟了。八年前,她就是從這氣味裏,赤着腳跑過西街三十七個巷口,把一卷被雨水泡皺的錄像帶塞進薩拉薩手裏,說:“快看,新來的!有聲音!”

薩拉薩當時缺了門牙,笑得漏風,眼睛彎成兩枚月亮。

“我知道。”奧羅拉終於開口,聲音不啞,也不抖,只是平得像一塊鐵,“哈代神父告訴我那天早上,垃圾車停在C區後門,司機是白幫的人,剛卸完貨就走了。他說……‘那些膠片沒用,但說不定能放出來點東西’。”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派克諾妲蒼白的臉:“我本想告訴派克。她每週三下午四點會去教堂借書。可薩拉薩提着櫻桃醬麪包來了——她總說,‘奧羅拉姐姐教我看字,我要拿最好喫的報答你’。”

窩金喉結狠狠一滾,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所以你就告訴她了?”飛坦冷笑,“就因爲一包麪包?”

“不。”奧羅拉搖頭,第一次抬高了聲線,“我告訴她之前,先問了她三遍——‘你敢一個人去嗎?’‘你怕黑嗎?’‘如果聽見人聲,你會立刻跑,還是藏起來?’”

她望着派克諾妲,一字一句:“她說,‘我不怕黑,我跑得比野狗快,藏起來是爲了聽他們說話——奧羅拉姐姐說,聽懂話,才能活久一點。’”

派克諾妲猛地閉上了眼。一滴淚無聲砸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庫洛洛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極重的東西。他向前半步,擋在窩金和奧羅拉之間:“所以……你不是兇手,也不是幫兇。你是那個,把鑰匙遞給薩拉薩的人。”

“而鑰匙後面,是地獄。”瑪奇低聲道。

沒人反駁。

奧羅拉忽然抬手,從頸側扯下一條細鏈——鏈子早已褪色發黑,末端掛着一枚黃銅小鈴鐺,表面佈滿細密劃痕,鈴舌卻完好無損。她將鈴鐺託在掌心,輕輕一晃。

叮。

極清、極脆的一聲,在死寂中盪開漣漪。

“薩拉薩掉的第一顆牙,我撿起來,埋在教堂後院的苦楝樹下。這鈴鐺,是我用她換來的第三塊糖紙折的。她說,‘等我攢夠一百個,就能聽見天使唱歌’。”

她攤開手掌,鈴鐺靜靜躺在掌紋中央,像一顆凝固的心跳。

“你們查了八年。可你們漏了一件事——那天下午三點四十七分,我在教堂鐘樓頂上,替哈代神父修漏雨的瓦片。”

所有人呼吸一滯。

“我看見薩拉薩揹着小布包出了後門。也看見一輛黑色麪包車,繞過主街,停在C區垃圾場西側矮牆外。”

“我還看見哈代神父站在鐘樓對面的老橡樹下,對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點頭。那人右耳缺了一塊,左手小指戴着銀環——後來我在通緝令上見過他,白幫‘碎骨組’的聯絡員。”

庫洛洛瞳孔驟縮:“你……一直在看?”

“我在等。”奧羅拉垂眸,盯着鈴鐺,“等她回來。等她笑着撲過來,說‘奧羅拉姐姐!有畫面!有音樂!’等她把錄像帶塞給我,讓我第一個看。”

她的聲音忽然裂開一道細微的縫:“可我沒等到。”

遊戲廳角落,一臺老舊街機屏幕突然閃了一下,雪花噪點噼啪作響,緊接着跳出一行模糊字幕:【GAME OVER】。

派克諾妲攥緊衣角,指節泛白:“……所以你離開流星街,不是因爲偷錢。”

“不是。”奧羅拉笑了,極淡,極冷,“哈代神父說我‘知而不報,同罪’。他給了我兩個選擇——要麼當他的新‘守夜人’,替他盯着旅團每一個人;要麼滾出流星街,永遠別回來。”

她將鈴鐺重新掛回頸間,金屬貼着皮膚冰涼:“我選了後者。但我沒走遠。我在西街開了家舊貨鋪,專收報廢錄像機、壞掉的放映燈、還有……被人丟棄的膠片盒。”

飛坦眯起眼:“你在找證據?”

“我在等。”奧羅拉抬眼,目光掃過每一張臉,“等你們長大,等你們夠強,等你們……配知道真相。”

庫洛洛沉默良久,忽然問:“那爲什麼現在才說?”

奧羅拉望向遊戲廳入口。厚重的灰藍色遮光簾被風掀起一角,漏進一線慘白日光,正巧落在她腳邊。

“因爲今天,獵人協會的美食獵人到了天空競技場。”她說,“關意和弗雷德,正在等我回去喫飯。”

衆人一怔。

“你們以爲我來,是爲了懺悔?”她嘴角微揚,竟帶出幾分近乎鋒利的譏誚,“錯了。我是來告訴你們——薩拉薩沒白死。你們也沒白熬這八年。”

她指向庫洛洛:“你成了團長,讀完了流星街所有被燒燬的賬本殘頁,記住了三百二十七個長老的名字。”

指向窩金:“你捏碎過七把精鋼扳手,只爲測試自己拳頭能承受多大反作用力。”

指向瑪奇:“你給每個團員織了三套念能力防護內襯,針腳密得連顯微鏡都找不到破綻。”

指向派克諾妲:“你學會了在三十秒內僞造五種不同筆跡的死亡證明。”

她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劈開陰霾:“你們把自己煉成了武器,只爲殺一個早就爛透的神父——可他呢?三年前就被流星街長老親手餵了毒蘑菇,死在自家地窖裏。連葬禮都沒有,屍首被拖去餵了野狗。”

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庫洛洛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底翻湧的不再是審視,而是某種近乎悲愴的瞭然:“……所以真相,從來不是誰殺了薩拉薩。”

“真相是——”奧羅拉一字一頓,“流星街不需要兇手。它只需要祭品。”

轟隆——

窗外毫無徵兆炸開一聲悶雷。暴雨傾盆而至,密集雨點砸在遊戲廳鐵皮頂棚上,如萬鼓齊擂。

就在這震耳欲聾的轟鳴裏,奧羅拉轉身走向門口。灰藍簾子在她身後落下,隔絕了內外光影。

“別跟來。”她背對着衆人,聲音被雨聲碾得微啞,卻異常清晰,“我的路,和你們的不一樣。但薩拉薩……”

她停頓片刻,彷彿在確認某個早已刻進骨頭裏的名字:

“——她永遠是我們一起養大的孩子。”

簾子徹底垂落。

七個人站在原地,像七尊被雨水澆透的石像。只有瑪奇慢慢抬起手,抹去眼角一滴不知何時滲出的溼痕。

同一時刻,240層走廊。

弗雷德靠在牆邊,指尖夾着那封畫着蜘蛛的信,紙面已被汗水浸軟。他仰頭望着天花板上流轉的霓虹燈帶,忽然輕笑出聲:“呵……原來如此。”

他掏出懷錶——黃銅外殼,背面刻着細密梵文——咔噠一聲彈開表蓋。指針正指向13:59。

還有一分鐘。

他低頭,用拇指反覆摩挲錶盤邊緣一道極淺的劃痕。那是三年前,他在西巴師叔的練功房地板上,用膝蓋硬生生磨出來的。

那時他剛輸掉第一場正式格鬥,鼻血滴在木地板上,像一朵歪斜的花。西巴蹲下來,把這塊表按進他手心:“疼嗎?”

“疼。”

“那就記住這疼。武道不是不痛,是痛着,還要往前走。”

弗雷德合上表蓋,金屬輕響。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電梯走去,步伐沉穩,脊背挺直如槍。

249層,練功房。

關意正擦拭一柄唐橫刀,刀身寒光凜冽,映出他沉靜的眉眼。管家第三次敲門:“層主,奧羅拉小姐說……她臨時有事,美食獵人請到您這兒來了。”

關意擦刀的手沒停:“哦?那正好。”

他收刀入鞘,順手抄起搭在椅背上的靛青長衫。袖口處,幾道暗金絲線繡着極細的雲紋——那是奧羅拉去年親手縫的,針腳細密得看不見線頭。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嚴文子發來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她去了西街。庫洛洛他們在。】

關意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十秒。然後他解開長衫最上面一顆盤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淡粉色舊疤——形如蛛網,邊緣已完全軟化,是幼年被流星街的腐蝕性酸雨灼傷的痕跡。

他沒回消息,只將手機反扣在桌上,推開門。

走廊盡頭,電梯門正緩緩合攏。門縫裏,閃過弗雷德的側影——他抬手整了整領口,動作一絲不苟,彷彿要去赴一場不容失約的盛宴。

關意腳步未停,徑直走向另一側安全通道。樓梯間燈光昏黃,他拾級而下,皮靴踏在金屬臺階上,發出空曠而堅定的迴響。

二十三層。

十六層。

九層。

他數着階數,像數着這些年未曾出口的沉默。直到第七層拐角,一面落地鏡映出他身影——靛青長衫,墨髮束起,腰背如松,眼神卻比刀鋒更冷。

鏡中人忽然抬手,指向鏡面右下角。

那裏,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蜘蛛紋身若隱若現,紅得刺目。是昨夜新添的,皮肉尚未結痂。

關意凝視着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達眼底,卻讓整條走廊溫度驟降。

“計劃書第二階段……”他喃喃自語,指尖緩緩撫過那枚未愈的紋身,“該補最後一筆了。”

鏡中人影倏然消散。燈光閃爍兩下,歸於穩定。

他繼續向下。

而此刻,天空競技場地下停車場B3區。

一輛漆黑無牌轎車靜靜停在角落。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庫洛洛半張臉。他望着遠處緩緩落下的電梯指示燈——數字正從7跳向6。

“她沒來。”飛坦坐在駕駛座,嗓音乾澀。

“不。”庫洛洛搖頭,目光仍鎖着那串跳動的數字,“她來了。只是……沒走我們以爲的那條路。”

電梯停在4層。

門開。

關意跨步而出。他沒看兩側通道,徑直走向停車場出口閘機。刷卡,綠燈亮起。

就在閘機抬杆的剎那,他忽然側身,目光精準刺向B3區第三排車位陰影處。

那裏,一隻沾着泥漿的舊布鞋尖,正悄悄縮回車底。

關意腳步不停,刷卡、抬杆、邁步,身影融入門外滂沱雨幕。

轎車內,庫洛洛終於收回視線。他輕輕叩擊方向盤,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原來……靜空流的刀,從來不斬看得見的敵人。”

雨越下越大。

天空競技場頂層觀景臺,暴雨如注。奧羅拉獨自站在玻璃幕牆後,望着腳下被雨水沖刷得一片迷濛的城市。她頸間鈴鐺隨風輕響,叮——叮——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她沒回頭。

“你騙了他們。”關意的聲音在雨聲裏顯得格外清晰,“薩拉薩不是爲派克擋災。是你把她推出去的。”

奧羅拉肩線幾不可察地一僵。

“那天鐘樓上,你看見哈代神父和白幫接頭。可你沒下去攔薩拉薩——因爲你需要一個‘意外’。”關意走近,雨水順着他的髮梢滴落,在地面匯成小小水窪,“你需要旅團所有人,把仇恨釘死在哈代神父身上。這樣,他們纔會拼命變強,而不是……被困在流星街,一代代重複廝殺。”

她終於轉過身。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將她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你知道嗎?”她忽然問,聲音輕得像一縷煙,“薩拉薩臨走前,偷偷往我口袋裏塞了半塊櫻桃醬麪包。糖粒硌得我大腿生疼。”

關意靜靜聽着。

“我把它喫掉了。”奧羅拉抬手,抹去玻璃上一道水痕,露出外麪灰濛濛的天,“嚼得很慢。因爲我想記住,最後一點甜味是什麼樣子。”

她望着關意,眼底沒有淚,只有一片荒蕪的平靜:“現在,我欠她的,還清了。”

關意點頭,像認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接下來呢?”他問。

奧羅拉望向遠方。暴雨深處,一道閃電撕裂雲層,瞬間照亮她瞳孔裏跳躍的冷光。

“接下來?”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鋒利如刃,“——該輪到流星街長老,嚐嚐靜空流的刀,是不是真像傳說中那麼快了。”

雨聲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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