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松經歷了自己人生中最匪夷所思的一天。
這一整天,白宮的心臟都處於人爲的停跳狀態。
從早上開始,尼克松就和基辛格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裏,整整十個小時,特勤方面接到的是死命令,除非蘇俄人按下了核按鈕,或者外星人攻打地球了,否則任何人不能打擾。
是的,他們在安排訪華的行程。
這被尼克松視爲能夠改變世界的大事,能夠進一步團結人類的力量,能夠進一步恢復前總統羅斯福的設計。
“這將會是震動世界的七天,總統先生。”基辛格揉了揉發紅的眼睛,雖然疲憊,但精神處於一種極度亢奮的狀態,“當我們出現在燕京的那一刻,世界的重心將重新傾斜。
全世界都知道阿美莉卡要和華國修復關係,大象要轉向了。
但沒人知道具體時間,沒人知道訪華到底什麼時候會發生。
更沒有人知道,這趟訪華行程會將教授帶上一起。
“是的,亨利。”尼克松滿意地靠在椅背上,那是他在這一整天裏第一次放鬆下來,“我們正在重塑世界,相比之下,其他的瑣事都只是噪音。
他們沉浸在一種創造歷史的幻覺中,以爲自己正在最高處俯瞰地球。
殊不知,就在這十個小時的靜默期裏,地球的另一端已經翻了天。
白宮西翼,幕僚長辦公室,霍爾德曼,這位被稱爲“總統看門狗”的幕僚長,正皺着眉頭看着手裏的一份急電。
那是十分鐘前,國務院驚慌失措的值班員送來的。
電報的內容簡短而驚悚:“東京急電:佐藤首相聲稱阿美莉卡遺棄氫彈於霓虹領海,且霓虹政府正考慮接受蘇俄提供的核不攻擊保護傘,並簽署互不侵犯條約。”
霍爾德曼看了一遍,以爲今天是四月一號。
然後發出了嗤笑。
“荒謬。”
他把電報扔到了那堆“待處理”的文件堆最底層。
在霓虹倒向蘇俄?佐藤榮作那個老保要和葛羅米柯結盟?這就像說教皇明天要改信佛教一樣離譜。
“國務院的那幫人是不是被雪把腦子凍壞了?”霍爾德曼對身邊的助手罵道,“這種三流的小說情節也敢往總統桌子上遞?他們是不是想破壞總統關於外星問題的心情?”
“可是,長官,霓虹駐華盛頓的大使正向瘋狗一樣試圖突破重重包圍來到白宮拜見總統。”
“攔住他。”霍爾德曼冷冷地下令,“告訴他總統正在用餐。
別讓他拿着這種毫無邏輯的謊言去煩總統。
霓虹會叫,但霓虹怎麼可能會倒向莫斯科,天皇還要不要了。”
霍爾德曼堅信自己的判斷。
他恪守着作爲看門狗的職責,替尼克松擋住了所有的噪音。
但他不知道,這一次,噪音是真的。
白宮,林肯起居室,晚上七點一刻。
尼克松終於走出了書房。
他心情不錯,甚至哼着小調。他讓從送來了一份簡單的晚餐:乾酪配番茄醬外加一杯冰茶。
乾酪配番茄醬,這是尼克松人盡皆知的古怪口味。
基辛格已經去整理文件了,尼克松獨自一人坐在那個維多利亞風格的小房間裏。
他拿起遙控器,打開了那臺彩色電視機。
這是他的習慣。
他喜歡看晚間新聞,喜歡看媒體怎麼評論他,然後一邊罵娘一邊享受那種被關注的感覺。
屏幕亮了。
原本應該是NBC的《晚間新聞》,或者是某個輕鬆的綜藝節目。
但屏幕上並沒有出現熟悉的主播,而是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鮮紅的BREAKING NEWS.
背景是一張帶有些許雪花點的越洋傳真照片。
尼克松剛把一勺乾酪送進嘴裏,勺子就停在了半空。
電視裏傳來了駐東京記者急促,甚至有些變調的聲音:
“...就在十分鐘前,東京時間上午九點,霓虹首相佐藤榮作在首相官邸召開了一場令世界震驚的緊急新聞發佈會。”
畫面切到了現場。
佐藤榮作,平日裏總是眯着眼微笑的老好人,此刻頭髮凌亂,眼神決絕。
他手裏高高舉着一張黑白照片。
哪怕隔着電視屏幕,尼克松也能認出那是什麼。
“這是背叛!”
電視裏的同聲傳譯把佐藤的咆哮翻譯成了生硬的英語。
"
“阿美莉卡政府在1965年,將一枚一百萬噸當量的熱核武器遺棄在喜界島海域,並對作爲盟友的日本隱瞞至今!這是對霓虹主權的踐踏,是對七千萬霓虹國民生命的蔑視!”
尼克鬆手中的勺子掉在了盤子裏,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什麼鬼東西?!”尼克松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那是他在這一天裏第一次失態。
在發佈會開始前霞關的外務省與防衛廳聯合情報分析室進行了事實覈查。
這裏除了外務大臣,還聚集了全霓虹最頂尖的技術官僚:外務省北美局的專家、防衛廳的情報分析員,以及來自科學技術廳的核物理博士。
他們像一羣圍着屍體解剖的法醫,正在對蘇俄人提供的那份檔案進行最後的屍檢。
防衛廳的一位空軍參謀放下了手中的高倍放大鏡。
他的眼睛佈滿血絲,但語氣無比肯定:
“確認無疑。”
他指着那張模糊的戰機墜海照片。
“根據尾翼的編號輪廓和機身塗裝,這是一架隸屬於阿美莉卡海軍VA-56攻擊機中隊的A-4E天鷹攻擊機。
我們查閱了1965年的佐世保港進出港記錄和阿美莉卡軍隊公開的航母部署日誌。”
參謀把一份發黃的舊報紙剪報和照片拼在一起。
“1965年12月,提康德羅加號確實剛從越戰撤下,途經琉球羣島返回橫須賀。
時間和地點完全吻合。”
“那個掛載物呢?”外務省官員追問,“確定是B43嗎?”
“彈體長度3.8米,直徑45釐米,銀色塗裝,尾部有獨特的減速傘艙蓋。”參謀深吸一口氣,“和我們在手冊和現場看到的B43熱核武器特徵100%匹配。
那不是副油箱,那是死神。”
科學技術廳的專家推過來一摞厚厚的數據紙帶。
“我們調取了氣象廳和海上保安廳在1965年12月至1966年1月期間,喜界島周邊海域的所有水文監測數據。”
霓虹對於保存水文數據格外重視,他們會對整個近海的核輻射進行常態化監測,並且保存數據。
這都是老美害的,在1954年,阿美莉卡在比基尼環礁進行氫彈試驗,導致霓虹遠洋漁船第五福龍丸被輻射塵覆蓋,船員死傷。
當時在霓虹引發了舉國恐慌。
從那以後,霓虹海上保安廳的水路部和氣象廳就把海洋放射能調查列爲了常態化任務。
他們會定期提取海水樣本分析銫-137和鍶-90的含量,並且將數據完整保存下來。
專家推了推眼鏡,手指在其中一張紙帶上停住了。
“當時,我們的監測船拓洋號在事故座標下風向,曾記錄到一次極短促的,異常的伽馬射線峯值。
當時被歸類爲儀器故障或者背景輻射波動而被歸檔封存。”
“現在看來,”專家的臉色慘白,“那是飛機墜海撞擊海底時,或者彈體受損時泄漏出的微量輻射。
這是最關鍵的一環在於來自情報的事實覈查。
外務省北美局長派人帶着照片前去橫須賀基地附近做事實覈查。
這種級別的事實覈查,電話線是不可靠的,必須要面對面,要看着對方的眼睛,捕捉一瞬間的眼神。
他們詢問的是一位早已退役,但在基地附近經營酒吧的前阿美莉卡海軍軍士長,他是霓虹情報方面深埋的線索。
局長放下手中的加密專線聽筒,那是剛從橫須賀前線打回來的彙報。
“就在一個小時前,我們的人敲開了橫須賀多布板通後面一家爵士酒吧的後門。
局長彙報道:
“店主是個退役的阿美莉卡海軍軍士長,那是我們在橫須賀埋得最深的一根線。
他在那裏待了二十年,娶了霓虹老婆,靠着給阿美莉卡水手賣私酒和提供情報過日子。
我們的人是在被窩裏把他起來的。
外面下着大雨,他在睡夢中還以爲是憲兵來查私酒。
但當我們把那張模糊的A-4天鷹墜海照片,還有那個核彈的特寫,直接拍在他家餐桌上時。”
局長停頓了一下:
“前線回報說,那個的老兵,在看到照片的一瞬間就開始發抖。”
周圍的人屏住了呼吸。
“他怎麼說?”外務大臣愛知揆一追問。
“他沒有立刻說話。”
局長嘆了口氣,複述着那段來自雨夜橫須賀的證詞:
“過了好久,他才哆哆嗦嗦地問我們要煙。
抽完了一整支菸後,他說了實話。
他說,他記得那一天。
1965年12月5日。
那天提康德羅加號上的氣氛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通常飛機掉進海裏,大家會惋惜,會組織搜救,然後繼續幹活。
但那一天,艦長下令啓動了斷箭級別的封鎖。”
斷箭,Broken Arrow,這是阿美莉卡軍隊核事故的代號。
“所有的艙門被鎖死,憲兵端着槍站在甲板入口,連一隻海鷗都不準靠近升降機。
事後,所有目擊了那一幕的甲板地勤都被帶到了簡報室。”
局長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軍士長說,艦長當時只說了一句話:‘忘掉今天看到的一切。這不僅關係到國家安全,更關係到你們能不能活着領到退休金。
如果誰敢把那個掛載物說出去,他就要在軍事監獄裏爛掉。”
愛知揆一拍板道:
“不需要更多證據了。”
“普通的飛機事故不需要憲兵封鎖甲板,更不需要用退休金來威脅士兵閉嘴。
除非,掉下去的東西比整艘航母還要燙手。
那就是氫彈。”
發佈會開始前的兩個小時,一份蓋着“絕密”印章的《綜合事實覈查報告書》被送到了佐藤榮作的案頭。
報告的結論部分只有短短一行字,下面蓋着外務省、防衛廳和科學技術廳三個紅色的印章:
【結論:蘇俄情報屬實。確認爲阿美莉卡海軍遺失之B43型氫彈。位置:喜界島東南,深度4900米。狀態:未知。】
東京的官僚機器,用它特有的高效,在兩個小時內完成了對事實的取證,比後世的平成官僚們不知道高到哪裏去了。
佐藤榮作看着那份報告。
事實確鑿。
不再是猜測,不再是懷疑。
阿美莉卡人真的在他們家門口扔了一顆氫彈。
“準備好了嗎?”佐藤問身邊的祕書官楠田實。
“發佈會現場已經佈置完畢。NHK、讀賣、朝日,所有的記者都到了。攝像機已經架好。”
佐藤榮作站起身,抓起那份報告。
“那就走吧。”
“既然確定了阿美莉卡人想讓我們死,那我們也得讓他們脫層皮。”
這構成了尼克松在他辦公室電視前看到的畫面。
電視畫面中,佐藤榮作放下了照片,從講臺下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份文件的封面上,赫然印着蘇俄的國徽。
“鑑於阿美莉卡的覈保護傘形成了事實上的核威脅,”佐藤的聲音通過揚聲器,在這間只有尼克松一人的辦公室裏迴盪,“霓虹政府爲了生存,不得不尋求新的安全保障。
我們正在審閱由蘇俄外交部長葛羅米柯先生髮來的《日蘇互不侵犯與核不攻擊條約》草案……”
“如果不給我們一個合理解釋,霓虹將不得不尋求多重保護。”
轟!
尼克松感覺腦子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這不是噪音。
這是海嘯。
他辛辛苦苦謀劃了一整天未來的亞洲戰略。
結果晚飯還沒喫完,阿美莉卡最忠誠的後院,竟然要在他手上宣佈要騎牆?
這簡直是地緣政治史上最大的黑色幽默。
更糟糕的是,霓虹怎麼拿到那些照片的?
這絕對算得上是阿美莉卡的最高級別的祕密了。
原時間線裏,這件事是被五角大樓自己曝光的,1981年,五角大樓發佈了一份名爲《阿美莉卡核武器事故敘述摘要》的報告。
報告中簡短地提到了一起1965年的事故,稱一枚核武器在距離最近陸地80英裏的地方丟失。
敏銳的霓虹記者和研究人員根據報告中的經緯度一查,發現這個最近的陸地竟然是日本的喜界島。
這一發現立刻在霓虹引發了軒然大波。
後續到了1989年的時候,隨着冷戰末期信息的解密,以及《新聞週刊》等媒體的深度挖掘,阿美莉卡在盟友的質問,正式承認了丟失的核彈是氫彈,一直躺在海底。
而一旦爆炸,會造成霓虹漁業的毀滅,以及可能引發整個板塊的激烈運動,風險上限極高。
“霍爾德曼!基辛格!”
尼克松衝着門外咆哮,臉漲成了豬肝色。
“死哪去了!給我滾進來!
爲什麼我在電視上看到了霓虹要造反,而你們這羣廢物卻一無所知?!”
就在這時,門被撞開了。
霍爾德曼趕來了,他看着電視畫面驚呆了,他意識到自己的判斷出現了大問題。
而基辛格緊隨其後,他同樣呆呆看着電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霓虹佬怎麼會知道。
基辛格是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他掌管着安全委員會。
所有的核武器事故必須上報給總統和安全委員會。
雖然這事發生在1965年,但在約翰遜和尼克松交接的時候,核武器的部署位置、遺失清單是最高級別的交接內容。
而1969年到1971年,正是尼克松和佐藤圍繞沖繩歸還的談判關鍵時期。
談判的核心難點就是核武器去留。
霓虹要求無核三原則,而阿美莉卡要求保留核威懾。
基辛格作爲談判的實際操盤手,他必須對西太平洋地區每一枚核彈的位置,無論是部署在沖繩基地的,還是像這枚一樣躺在海底的瞭如指掌。
因此他不可能在不知道自家門口埋着雷的情況下去談判。
但問題在於霓虹人怎麼知道。
羅傑斯都不知道,他們怎麼知道。
“總統先生。”霍爾德曼喘着粗氣,“霓虹瘋了。”
尼克松指着電視機,手指顫抖:
“我知道他們瘋了!我現在想知道的是我們該怎麼辦,以及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基辛格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電視裏,佐藤榮作依然在舉着照片,像是在向整個自由世界宣判。
尼克松抓起面前那杯還沒喝完的冰茶,狠狠地摔在地毯上。
玻璃杯粉碎,褐色的液體濺溼了基辛格的褲腳,但這位國家安全顧問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那是最高機密!是斷箭級別的事故!五角大樓的檔案室裏那是絕密!佐藤那個老東西怎麼可能拿到那麼清晰的照片?!”
尼克松指着電視屏幕上那一閃而過的特寫??那張B43氫彈掛在機腹下的照片。
“那是近景!是在甲板上拍的!難道我們的航母上還要負責給霓虹人開攝影展嗎?!”
基辛格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從最初的震驚中冷靜下來。
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但想來想去,實在想不到答案。
在他看來,這情報哪怕是蘇俄人也拿不到。
“總統先生,這不是霓虹人的情報能力,佐藤榮作沒有這個膽子,外務省也沒有這個滲透能力。”
尼克松打斷道,“好了,別說廢話了,我當然知道霓虹沒有這個能力,別說霓虹,俄國佬,葛羅米柯有能力拿到這張照片嗎?我看恐怕也很難。”
他接着說道:“霍德爾曼,你立刻去聯繫理查德?赫爾姆斯,讓他去調查,這件事到底是怎麼泄露出去的!
亨利,你負責給我想辦法,我們要怎麼敲打霓虹,我們需要面對的不僅僅是他,還有霓虹的民意浪潮。”
霍德爾曼答應後就離開了辦公室,只留下基辛格和尼克松二人。
“我們不能讓他得逞。”基辛格迅速恢復了冷酷,“霓虹的戰略地位太重要了。
我們在安南的撤軍計劃會變成潰敗,我們在亞洲的佈局會全部崩盤。
而且,這會給華國傳遞一個極壞的信號,阿美莉卡連自己的後院都管不住。”
尼克松擺了擺手:“不可能,只要阿美莉卡的軍事基地還在沖繩,還在橫須賀港,霓虹就不可能這麼做,佐藤用來威脅我們的是治理成本。
他在告訴我們,我們需要面對的是霓虹洶湧的民意,是層出不窮的抗議。
我們如果沒有辦法安撫好他們這幫勞保,當激進的瘋子們上臺之後,他們真的可能不管不顧地和莫斯科簽署那份條約。
沒注意到,佐藤說的是草稿嗎?”
尼克松沒有慌亂到喪失理智。
“佐藤這條老狗,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威脅我們,告訴我們,我們如果不保護好他們的位置,我們就要面臨更難訛詐出油水的霓虹,以及更不聽話的霓虹。”
尼克松的話音落下後,基辛格也恢復了冷靜。
他聽懂了尼克松的判斷,也迅速找到了破局點
“既然佐藤這隻老狗是在演戲求救,”基辛格回答道,“那我們就給他搭個臺子,陪他把這出戲唱完。
而且,要唱得比他更感人,更動情。”
“你想幹什麼?”尼克松皺起眉頭。
“我們需要進行情感上的安撫。”
基辛格思考後得到的答案:
“總統先生,佐藤現在最缺的是什麼?不是錢,也不是槍,他在亞行丟了面子,現在又被氫彈羞辱了裏子。
他在霓虹國民面前抬不起頭。
我們需要把這個面子加倍還給他。”
基辛格指了指尼克松辦公室牆壁上掛着的世界地圖,他指的點正是東京。
“我建議,你立刻安排一次閃電訪問。
不是去其他地方,就是去東京。”
“你要我去東京?”尼克松有些不可置信,“在這種時候?去聽他們的抗議?”
“不,是去道歉。”
基辛格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要站在羽田機場的懸梯上,或者站在霓虹國會的講演臺上,對着全霓虹的電視鏡頭,爲那枚1965年的氫彈,向霓虹國民表達最誠摯的歉意。”
“你要告訴他們作爲現任總統,你願意承擔責任。
你要當衆宣佈,我們將立刻、無條件地派遣最專業的打撈船,把那枚該死的炸彈弄走,費用全部由阿美莉卡承擔。”
尼克松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作爲美利堅的總統,向一個小弟低頭道歉,這在他的自尊心上有些過不去。
“這太丟臉了,亨利,這會讓我在國內……”
基辛格打斷道:“國內?這恰恰是打擊國內政敵的大好機會,這不是發生在你任期內,這是發生在林登?約翰遜任期內,這是驢黨的錯,不是你的。
你可以在道歉的時候加上一句,這是上一屆政府的錯誤,但我作爲現任總統,我願意承擔責任。
在阿美莉卡民衆們看來,這是天然的區別。
約翰遜總統隱瞞真相,尼克松總統承擔責任。
尼克松總統爲了保護本國在亞洲的利益,能夠向霓虹道歉,勃蘭特的道歉爲他贏得了巨大的聲譽,同樣的,總統先生,我相信你的道歉,同樣能爲你贏得巨大的聲譽。
另外連後續的營銷我都幫你想好了,我會說服教授,讓教授提名你申請明年的諾貝爾和平獎。
理由我都想好了:理查德?尼克松,以非凡的勇氣和政治智慧,化解了一場可能導致核戰爭的同盟危機,併爲亞洲的持久和平奠定了基石。
結合我們和華國的關係修復,結合東盟的建設,還有教授爲你提名,我不認爲諾貝爾和平獎有任何拒絕你的理由。
明年是總統大選年,一位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的總統,有人能和你競爭嗎?”
諾貝爾和平獎。
這幾個字像電流一樣擊中了尼克松。
象黨總統無法拒絕的榮耀。
在此刻,這個獎名聲非常好,尤其是對於總統而言。
此前只有兩位阿美莉卡總統獲得過它,分別是伍德羅?威爾遜和小羅斯福。
後者不用過多介紹,前者帶領阿美莉卡打贏了一戰,並提出了十四點原則,倡導民族自決和建立國際聯盟。
爲阿美莉卡充當國際秩序維護者奠定了道德基礎。
這麼說吧,在阿美莉卡的歷史學家排名裏,威爾遜常年排在第六。
此時還沒有到處亂髮,屬於是終極勳章。
對尼克松本人而言就更重要了。
尼克松在國內的形象一直是搞陰謀詭計的政客,外號叫狡猾的迪克。
諾貝爾和平獎能把他從骯髒的政客昇華爲偉大的政治家。
另外也能讓他從精神上戰勝肯尼迪,尼克松一直都活在肯尼迪的陰影下。
歷史上的黑色幽默是,因爲結束越戰,基辛格拿了,尼克松沒拿,據白宮錄音帶和回憶錄顯示,尼克松對基辛格一個人獨享諾貝爾和平獎這件事非常嫉妒和不滿。
尼克松在私下裏大發雷霆。
他認爲和平協定之所以能籤,是因爲他有勇氣下令進行聖誕節大轟炸,逼迫北越回到談判桌。
他對幕僚抱怨:“亨利只是個送信的,做決定的是我!炸彈是我扔的,風險是我擔的,爲什麼那個該死的獎給了他?”
尼克松甚至指使科爾森去給挪威諾貝爾委員會寫信或施壓,並試圖讓媒體報道“總統在和平進程中的決定性作用”。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到後來甚至發展到,尼克松下令監聽基辛格的電話,以此確認基辛格有沒有在背地裏說他的壞話,或者向記者出賣他。
總之這枚勳章足以打動尼克松,如果只是向東京道歉的話。
尼克松深吸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下來。
他找到鏡子,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原本憤怒、扭曲的面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準備去接受歷史朝拜的、莊嚴肅穆的臉。
“幾成?”
基辛格一聽就知道,對方在問什麼。
“如果有教授幫你去挪威運作的話,至少九成,雖然歐洲的政客們討厭教授,但歐洲的學術界無法拒絕教授,奧斯陸的那幫老傢伙更沒有辦法拒絕教授的請求,更重要的是,你確實值得那枚和平獎章。”
“好吧,亨利。”
尼克松整理了一下西裝的下襬,聲音恢復了冷靜。
“去安排專機吧。
還有,讓撰稿人把講稿寫好一點。
我要讓那幫霓虹人哭出來,也要讓國內那幫驢黨人哭出來,不過是嚇哭的。”
基辛格接着說道:“對於保守派們,對於佐藤榮作,你需要在私下裏安撫他,甚至在公開場合,緊緊握住佐藤的手。
你要看着他的眼睛說:“佐藤君,你是自由世界在亞洲的柱石,阿美莉卡絕對信任你,也絕對離不開你。”
這就是佐藤想要的救命稻草。
有了你的道歉,他就能對國民交代;有了你的信任表態,他就能壓制黨內的反對派。
他就能重新坐穩首相的位置,繼續乖乖地被我們吸血。
而且,這也給了我們一個完美的理由,對霓虹進一步逼迫。
我們可以說:“看,爲了大局,我們已經給了霓虹面子,現在輪到霓虹給裏子了。”
尼克松幽幽道:“我可以現在給他這些,但他必須要爲自己的行爲付出代價!”
基辛格點頭:“那是自然,等到霓虹民衆們把這一切都淡忘後,我們會將佐藤送上絞刑架的,東京地檢已經在做準備了。”
尼克松接着說:“幫我撥通教授的電話,我在去東京前需要先問候一下他的工作情況,就現在!”
基辛格內心大笑,你這傢伙,我就知道。
原時間線裏,尼克松忌憚基辛格功高震主,同樣的,基辛格也哄的對方團團轉。
有錄音帶記錄,每當尼克松發表完電視講話,基辛格就會立刻打電話或衝進辦公室說:“總統先生,這是我有生以來聽過的最偉大的演講!你比林肯還要偉大!你拯救了西方文明!”
這樣的肉麻表演,基辛格表演起來無比自然。
“好,我這就去安排!”
尼克松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的是,基辛格在低頭的一瞬間,鏡片後閃過了一絲嘲弄:誰站在前面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歷史書會寫是誰策劃了這一切。
教授的回憶錄會給歷史最真實的註腳的,基辛格心想。
殊不知此刻的林燃正準備召見劉鍇呢,他要再給對方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