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情冷性”、“黃泉路上一起走”……這幾句話如同驚雷,狠狠劈在了張大的頭頂上!明明每個字俱是他親口所言,他卻要經宋清扶笑眯眯地複述,才意識到自己究竟說了些什麼!
張大本就被宋清扶盯出來一身毛骨悚然,這下面上的血色更是“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只餘下一張惶然蒼白的臉。一股寒氣從他的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讓他四肢百骸瞬間冰涼無比。
謗主!
這兩個血淋淋的大字,如同千斤巨石,狠狠地給了他的心臟一擊。
賣身契在王家手裏的家生子,主子說一他們就不能說二,說三就不能說四,主子就是他們的天,就是他們的地。
在尋常凡人家族,還有轉圜的餘地,不過就是被髮賣罷了!牽連不至家人,可在王家那羣仙人們的眼裏……根本就是十惡不赦、足以讓他全家挫骨揚灰的死罪!只說落到生性殘暴的少爺手裏,他就不可能有好果子喫。
更何況,小少爺的背後還有夫人??哪怕王夫人是出了名的寬和少管事,也絕不會容忍他背後嚼王家三代唯一單靈根、修仙天賦絕高的小少爺的舌根!
如果小少爺長成,那將來少說能成爲坐鎮王家的老祖,保王家千年榮盛興旺!剛纔……他剛纔在狂怒之下,竟然……竟然真的罵出口了?!
“不、不!!”張大的嘴脣劇烈哆嗦着,聲音像是在用生鏽的斧子鋸木頭,尖利變調,充滿了恐懼,“我沒有!你……你在血口噴人!你要害我!你胡說八道!!”
他嘶吼着否認着,對身前矮矮的小姑娘展露出了巨大惡意,卻是色厲內荏。
宋清扶微笑着,看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伸出的手指指向她,但也僵在了半空,彷彿被什麼只有他能看到的東西死死釘住。
張大驚恐地瞪着宋清扶,彷彿穿着俏麗精緻的她,是那勾魂索命的無常一般。
宋清扶的房間和其他王潤院中的僕役緊挨在一塊,人都是愛八卦的,散佈在整個院子裏的灑掃人們慢慢地向這邊靠來。照顧花草的婦女早已停了剪子支着耳朵在聽,每一道目光、每一聲竊竊私語,都像針一樣紮在王二身上。
“?……這樣嗎?是我……血口噴人嗎?”
宋清扶彷彿沒看到他瀕死的恐懼,依舊笑靨如花,聲音甜得像能滴出蜜糖:“大叔,大家都知道我是好性兒的,往日不都是我去安撫主子的嗎?哪次不是你們求我,我就去了?”
她向前輕盈地邁了一小步,淺口素緞繡花小鞋自裙末點點紅花瓣下露出半隻。明明身量小小,卻逼得張大下意識地後退,“況且,是大叔你主動找上門來的吧?我又怎麼能準備好要害你?”
“啊,我明白了!”
宋清扶猛地抬高聲音,脆生生地道:“張大大叔,剛剛你在我門外罵少爺是‘對乳母都沒有半分情誼的冷情冷性之人’,就是因爲你覺得少爺狼心狗肺,沒有識人之明,自己身爲五靈根的大天才,卻只能在少爺院子裏當個粗使,連近身侍候賣面子的資格都沒有,被埋沒了天賦吧?”
“所以,你欺壓同僚,張口閉口骯漬話語,連對少爺的丁點尊敬都沒有,認爲能在深受少爺信任的我的身上,找回場子來。”
“你不把少爺放在眼裏,”她微微仰起小臉,黑沉沉的眼眸裏閃爍的純真光芒下露出惡意。刻意拖長了調子,“想必是覺得,你比少爺……更尊貴,更擔得上王家的……希望之星?”
“嗯?是這樣吧,”她將聲音壓得更低,如毒蛇吐信,“我們……在心裏偷偷想着……如果……也是個小姑娘,或者,和少爺一樣大,就能被重用、被欣賞、一飛沖天的大叔呀?”
“你!你放屁!!”
不斷積壓的恐懼情緒,在觸底的瞬間,即刻轉化爲了張大的暴怒與毀滅欲!
他此刻完全不敢去想圍觀人們會想什麼做什麼了,腦子裏獨獨剩下一個瘋狂的念頭:不能讓這謗主言論傳出去,不能讓任何人相信她!必須讓她閉嘴!現在!立刻!馬上!什麼規矩後果,什麼阿才的生死,全都顧不上了!
區區一個無靈根的凡人奴婢,她宋清扶不過是因爲同少爺一般大才得了寵罷了。
哪怕他卡在練氣一階數年,擰下與他力量差距懸殊的六歲小兒的腦袋,所用時間也不過彈指……至於其他人??量一羣凡人不敢告發修士!
“我撕爛你這張臭嘴!!!”張大目眥欲裂,發出狂吼。
他的理智蕩然無存,成了一隻被恐懼和絕望吞噬的徹頭徹尾的野獸,不管不顧地朝着宋清扶猛撲過去,蒲扇般的大手直抓向宋清扶幼嫩的、纖細的脖頸。
“滅口……必須滅口!”
宋清扶被突然發癲的張大嚇了一跳,趕緊側身躲過他的肉彈攻擊。
眼見同僚像一隻皮球“咕嚕”滾進她的屋內,“啪”地攤在牆上。宋清扶撒腿就跑!廢話,她幾歲同僚幾歲?這個被她惹瘋了的瘋子身高有四個她那麼高!
誰去和他硬碰硬啊?當然要跑路啊!
反正整間房間最大的祕密《五年模擬,三年飛昇》她都藏進有小鎖的衣服箱子裏了,敞着門誰進去也不怕了,當務之急是快點跑啊!
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將後背暴露給狀若瘋魔的張大,朝着王潤所在的主屋方向,用盡喫奶的力氣向前跑去。
要不是兩手兩腿都在地上跑起來實在不快,她就那樣幹了??美觀什麼的不重要,宋清扶嫌裙襬礙事,早早直接快速地在腰間綁了個大結,抱着結就往前主屋衝。
不雅怎麼了?年紀小任性!
她朝一旁面露擔心之色的婢女姐姐展顏,爽朗一笑,大致意思就是讓這位她沒見過幾面的好姐姐放寬心。笑得人家呆了呆,又趁機精準迅速地拋了手中陶壺去。
“??好姐姐,幫我收好啦!我今晚回來帶好喫的回來給姐姐你!”
話音未落,宋清扶的身影就一溜煙消失在了人家的眼裏,沒辦法,她屁股後頭跟着頭惡獸呢,不跑快點,被追上就要被咬了!
情況危急,宋清扶沒叫主屋通傳,憑着自己能隨意進出王潤屋外陣法,抱着裙子打成的結就一路跌跌撞撞撞撞進了屋內。
剛命人拖下去一個不合心意的陪玩的王潤,正在被王夫人請來的師傅壓着練大字。橫豎撇捺彎勾,豎撇捺撇橫。
說是靜心,可老師傅絮絮叨叨,他心裏又老想着那句“我會一直討厭少爺下去”,還時不時需要抵抗一下“要是宋清扶在這裏就好了”的想法。結果就是越練越心煩,越練臉色越黑,根本就靜不下來,大字沒一個能看的。
主屋外面鬧起嘈雜聲,半天還不見停,甚至更大。他額頭浮起青筋,把木製的筆桿握了又松,鬆了又握,終於忍無可忍,怒斥道:“外邊在幹??”
宋清扶抱着裙子破門而入。
她的臉蛋紅撲撲的,胳膊上一路過來抹了不少灰,髒兮兮的,半截小腿套着襪子踩着鞋,掛住一截裙子上崩出的細線。
“嗨!”宋清扶說,“少爺,下午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