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日,陸遜大營一片亂糟糟。
南邊呂蒙部則難得消停了一天。
大概是忙着接應陸遜潰兵,或者說防範潰兵將他這邊的營盤也衝亂。
其後一日,呂蒙依舊按兵不動。
而麋威同樣穩守不出。
不給對方留下任何可乘之機。
直到第三天正午,呂蒙部才終於有了動作。
卻是率領其部主動移屯到靈溪戍周邊空地。
將東側的江堤、江津營地騰空
原來此時東南方江面上,再次出現了一支浩浩蕩蕩的船隊。
很快,有哨騎入城彙報,說船隊打着車騎將軍孫權的旗號。
江陵城聞訊,免不了稍稍騷亂。
而之所以是“稍稍”,是因爲幾乎在同一時間。
一面“關”字將旗出現在了已經排幹積水的江陵城北郊。
不是偏將軍關平。
而是:
假節鉞董督荊州事、前將軍、(遙)領襄陽太守、漢壽亭侯,關羽關雲長!
關羽主力大軍,終於回來了!
這日,是揚南決堤,陸遜撤退的第三天。
這日,也是麋威清醒之後的半個月。
“總算可以躺平了吧……”
麋威蹲坐胡牀上,一時如釋重負。
……
馬上躺平當然是不可能的。
必要的交接免不了。
接應大軍,調度糧秣,彙報各種城防細節……麋威這日比前三日還要忙碌。
但心情反而輕鬆得多。
畢竟關羽既歸,天塌下來自然就該關二爺去頂着!
作爲一個小小督郵,還是趕鴨子上架的。
麋威只需要抱緊大腿,做些添磚加瓦的微小工作就好了。
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到了次日傍晚。
隨着關羽大軍挨着西側城牆紮下大營,與呂蒙部形成南北對峙之勢。
廖化正式入城全面接手城防。
麋威也終於徹底卸下重擔。
但,就在他準備開擺之際……
“廖主簿深夜見我,可是軍中出了大事?”
麋威打量着滿眼血絲的廖化,心中不免忐忑起來。
好在,廖化只是揉了揉額角,便直言道:
“君侯讓我給你帶兩句話,免得你家中長輩心中不安。”
聽到是這個事,麋威心中頓時放鬆下來,面上倒是坐得更端正了。
廖化道:
“第一個,當下兩軍交戰,要儘量避免城中動盪,所以麋子方依舊保留太守印綬。”
“但僅是保留印綬。”廖化強調一聲。
“從今往後,直到新的王命到來前,他不可插足南郡事務,也不能隨意離開府門。”
這就是暫時軟禁麋芳,等候劉備發落的意思了。
不過既然連關羽都不殺人,劉備大概也不會再殺。
一家老小的命是保住了。
於是麋威重重點頭,表示自己回去轉告。
廖化語氣隨之一緩,莞爾道:
“第二個則與你有關。”
“先前君侯當衆許諾,若能保住江陵,必以你爲首功。”
“眼下雖然戰事未歇,但既然你已將江陵城完整交到我手上,那必須有所獎勵。”
“你出身東海豪族,尋常財寶於你而言太輕了,所以重點在於你的前途。”
“君侯的意思是,給你兩個選擇。”
廖化頓了頓,接着道:
“其一,你以‘五官掾’之職代行南郡太守事,直到大王任命的新太守到來爲止。”
“其二,你以‘從事中郎’之職加入前將軍府。”
五官掾?
從事中郎?
驟然聽到兩個陌生的職位,麋威是兩眼懵的。
不管前世今生,他對漢代職官制度都缺乏系統性瞭解。
像是將軍、太守、功曹、督郵、從事史這些官職。
或是前世影視小說看到過。
或是今生實際接觸過。
多多少少有瞭解。
這兩個是真的耳生。
大概是……前者讓自己暫時代替麋芳主持郡務,後者則是直接加入關羽麾下效力?
乍一看,似乎前者的職權更大。
雖然只是暫時代行太守事,但也是堂堂兩千石的權柄啊,多少人一輩子都摸不到?
可第二個又明顯更符合自己抱關羽大腿的初衷……
麋威一時有些難以抉擇。
而廖化也不催促,讓他回去跟師長商量之後再做決定。
……
翌日,麋威睡到日上三杆。
一睜開眼,便見麋芳已經安坐在他房中,正溫着酒水,喫着醃梅。
好不寫意。
麋威頓時驚了。
這叔叔啥時候進來的?
往日坐下來不都咚咚作響的嗎,怎麼今日一點聲音都沒有?
麋芳這時見他醒了,舉起裝酒的耳杯對麋威遙遙一抬,道:
“阿威啊,此番全靠你出謀出力,仲父才能保存家小!”
“這一杯,仲父敬你!”
言罷一飲而盡,又如釋重負般吐出一口濁氣。
麋威昨夜回來時就已經將關羽對他的安排轉告,麋芳當時很是感慨。
只是沒想到對方居然感慨了一整夜都睡不着。
之前是有多害怕關羽啊?
麋威起牀稍稍整理了儀容,坐到麋芳身前。
這時他才發現這位素來身量寬大的叔叔,只是一夜不見,居然瘦了整整一圈!
奇了怪了!
麋芳見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施施然從幾案下拖出一副疑似皮甲的東西。
之所以說“疑似”,是因爲從材質上來看,正是軍中特殊鞣製的皮料。
但從形制上來看,這幅“甲”又扎得過於緊湊。
若穿在身上,再套上一層寬厚的袍子,除了本人起臥頗爲不便,外觀上倒是很難察覺。
等等,藏在袍子裏?
平時起臥不便?
莫非……
便見麋芳指着“皮甲”,哂然自嘲道:
“今後麋氏家門有你照看,我無須再用此不便之物!”
說罷,往嘴裏塞了顆醃梅,恍如一個尋常富家翁。
麋威想起焦仲對其評價。
於是徹底恍然,繼而釋然。
……
“先生,關將軍給的這兩個職位,你怎麼看?”
午後,麋威來到州牧府見潘?。
後者並未因廖化到來而閒下,反而更加忙碌。
但聽聞麋威求見,還是立即出迎。
身邊還跟着一個看起來比麋威還小幾歲的少年。
雙方尋了一處清靜的地方坐下,潘?並未急着介紹身旁少年,反而先替麋威講解分析起來:
“按我朝舊例,五官掾位比功曹掾,但更清貴,卻又不常設。”
“若功曹有缺失,則太守可命五官掾總署諸曹事務。”
“所以有些時候,五官掾也是功曹掾的別稱。”
麋威聽明白了。
跟他昨天猜的一樣。
關羽給的第一個選擇,是讓他代替麋芳繼續主持郡府事務,配合他防備孫權。
這樣能將戰時江陵人事動盪的影響降到最低。
潘?接着道:
“至於這‘從事中郎’,自先秦時便是君王的侍從郎官,歷代稍有差異,就不贅言了。”
“你只需要記住兩點。”
“其一,將軍府的從事中郎,雖非皇宮的三署郎,卻秩六百石,其位遠在郡府的百石門下吏之上。”
“其二,雖然名義上有侍從護衛職責,但更多是作參謀軍事之用,以建言獻策爲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