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忖不忍捨棄宜城已屬貪功,不料都尉比我還貪,居然還在惦念着漢濱大城?”
“莫非都尉自忖能憑藉麾下兩千弱旅,戰勝曹魏的數萬精兵悍將不成?”
聽到楊儀的譏聲。
麋威部下人人不忿,爭相駁斥。
但麋威卻抬手打住衆人,對楊儀道:
“楊公,你我都是務實之人,咱們之間就不談虛的了。”
“我只問兩事。”
“其一,徐晃將兵,素來遠發斥候,楊公以爲然否?”
楊儀點點頭:“此事我也早有耳聞。”
“騎兵馳騁百裏邀敵,斥候當然是越遠越好。”
麋威又問:
“其二,既然徐晃重視斥候,那爲何只見陸地上的斥候騎兵,卻不見漢水上的斥候輕舟呢?”
此言一出,衆皆怔然。
麋威片刻不停分析道:
“衆所周知,從江陵至襄陽,共有三條進軍路線。”
“其中最西的沮漳二水地處偏狹,且不論。”
“居中的步道走當陽長坂一線,適合騎兵奔襲,自然該多派斥候。”
“可最東的漢沔水道,難道就該輕忽了?”
“北人善於騎馬奔襲,不代表他們就不清楚水師之利吧?”
“即便曹仁徐晃忘了昔年赤壁之敗,但去歲關將軍如何沿漢沔北上,水淹於禁七軍……這總該記憶猶新的吧?”
聽到這,所有人都明白了麋威的意思。
楊儀反應最快:“敵船不夠用?”
“必然是不夠的。”麋威頷首道。
“可關鍵是,爲何不夠?”
“此外,二三子仔細想一想,我們這一路北上,到攻下鄀縣爲止。”
“除了沒遇見敵軍斥候船以外,是不是連尋常打漁的民船也未曾遭遇?”
還是楊儀反應最快,跺腳大喊道:
“民船皆被徵用一空……襄樊必有大徵發!”
此言一出,衆人終於徹底恍然。
在場多多少少都搞過後勤的,對這一套當然熟悉。
特別是麋威。
他去年爲何被困江陵,無船可渡?
老登們藏着掖着是一方面。
但主要原因還是關羽大軍北徵,徵調了大量官民舟船。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那麼回到眼前。
曹仁突然大搞徵發,目的何在?
總不能是轉頭去打東三郡吧?
還真有人提出這個觀點。
不過楊儀當場駁斥:
“襄樊不穩,而宜城又是襄陽的南屏之城。”
“若曹仁興兵西去,則宜城必須派重兵防守,不該徵調一空。”
“正如此番我軍劍指沮漳上遊城池,關蕩寇和麋都尉都要北上牽制敵軍的。”
而既然不是西去,又不是南下。
還能去哪裏呢?
其他方向可都是曹魏自家的佔領區了。
衆人陷入沉思。
但很快,楊儀猛然瞪大眼睛看向麋威。
而隨着他這一望。
所有人,包括匆匆折返的向寵。
全都將目光集中在麋威身上。
這一刻。
所有人都跟某人在半年前某個深夜,突然裸衣出奔庭院時的狀態一樣,
心跳加速。
呼吸漸粗。
……
午後,斥候回報。
襄樊果然在大規模撤屯!
而且敵軍之所以走得如此倉促,很可能是跟關羽這次秋收前突然三路北伐有關聯。
當然,疑點也不是沒有。
比如說關羽這次北伐的規模遠遠不如去年,並且原因是敵我皆知的。
那曹仁等魏將爲什麼不敢繼續據城堅守?
莫非是北方出了什麼變故?
或者當中有詐?
但是。
隨着這日越來越多斥候折返。
襄樊,至少是襄陽這一城。
正在大規模動員北撤。
已是確鑿無疑的事實。
一個證據是。
駐守襄陽的魏將呂常,昨日已經渡過漢水北岸。
只留少量後部繼續驅趕城中剩餘士民北撤。
還宣稱明天便要焚城!
而這種焚城毀地,大規模遷移人口輜重的做法。
是相當符合防守方“堅壁清野”的軍事邏輯的。
無非是曹仁清理的範圍特別大,規模有些驚人罷了。
但曹魏絕對不是第一次這麼幹了。
比如建安十八年,曹操擔心長江下遊的郡縣被孫權所得,繼而獲得進取淮上的踏腳板。
便斷然下令廬江、九江、蘄春、廣陵的十多萬民戶盡數渡江西遷。
以至於從那以後。
合肥以南一直到大江邊。
僅有一座皖城尚存人氣。
又如建安二十年到建安二十四年間,曹操數次大規模東遷漢中之民。
直接將漢中洗成了一片白地。
其後一直到劉備白帝城託孤,漢中都未能恢復元氣。
而這麼做的後果。
於底層而言,當然是各種大型人間慘劇不停上演
但於曹魏的軍事賬而言。
又的確極大延緩了劉、孫兩家對中原地區的攻勢。
短期來看絕對是劃算的。
那面對一個去年才兵圍襄樊,威震華夏,其後雖有挫折,但到底緩過一口氣來的關羽。
曹仁保守一些,苟且一些,貌似也不是不能理解?
說實話,麋威此刻其實還是有些模模糊糊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慮。
唯獨是曹仁撤退已經是既成的事實。
那他處於這個位置,這個時點。
手握一支說多不多,但說少絕對不少的軍隊。
在面對一個不說千載難逢,但絕對是百年一遇的戰機之際。
心中怎能沒有想法?
關鍵是,關羽軍團中,能在襄陽被焚燬之前趕到那裏的。
只有他麾下這支漢水水師了!
麋威:“楊公,你以爲我部該趁勢北上摸一摸襄陽,還是趁敵軍無暇南顧,照舊協助關蕩寇圍攻宜城?”
“都尉何必明知故問!”
楊儀此刻狀態比麋威那晚還要激動。
“得襄陽,則取宜城如探囊取物。”
“反之,若座視襄樊被燒成白地,後續重建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而若不重建襄樊,單憑一座宜城,今後如何在漢沔南濱立足?”
“早晚復失!”
“都尉不如盡力保一保襄陽!”
“若能保下一城,仍不失立足沔南的底氣!”
麋威心中早有此意,重重頷首。
於是一邊遣人往關羽和關平兩個方向報信。
一邊再次召開軍議。
繼續攻城。
不過是襄陽城!
麋威對楊儀道:
“楊公是襄陽名士,可還記得鄉梓的地貌?”
“如何不記得!都尉有何計劃直說便是!”
楊儀一臉雀躍。
麋威指着行軍地圖道:
“襄陽地形,漢水在其北,峴山在其南。”
“峴山南麓下又有大湖小陂彼此相連如河道,繞過城南和城西。”
“此刻曹軍拔城北撤,襄樊之間的漢水河道上必然渡船浮橋無數,乃是萬衆矚目之處,不能去。”
“我意,不如藉助峴山的山勢和夜色爲掩護,從山南繞行到襄陽背後,待抵近城池,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取襄陽。”
說到這裏,麋威抬頭直視楊儀。
“不知這個時節,襄陽西、南兩側的水道是否足以行船?夜間行船是否容易撞上暗礁?”
楊儀聽到這個計劃早已目光大亮。
麋威這個戰術,其實就是先前進攻宜城的復刻版。
只不過方位不同。
而且相比起用大船掩護。
天然山體的遮蔽效果更佳!
便負手道:
“好叫都尉知曉,我家祖宅就在峴山南的廣昌裏。”
“何處能行船,何處不能,我敢說此間沒人比我更清楚!”
麋威大喜:“那就有勞楊公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