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場冬雪落下之前,劉備的黃屋左纛終於進了西縣。
攻堅的過程乏善可陳。
不外乎是起壘臺,造井闌,然後填平壕溝,士兵蟻附而上。
如果說過程中有什麼亮點。
那就是孟達在圍城的間隙,孤身前去北邊誘降天水郡治冀城。
哪知誘降不成,反被一個叫“姜維”的小將追殺了好幾十裏地,差點回不來。
最後是趙雲聞訊前去救人,才撿回一條命。
是的,孟達並沒能憑藉其父舊部策反隴右任何一座城。
而那個叫姜維的小將同樣沒有聽到劉備使者的名號,就立即棄魏歸漢。
對此,麋威並沒有感到多少失望。
反而因此對隴右的局勢看得更明白一點。
總之,隨着祁山以北兩座重要的據點被拿下。
此時祁山以北,冀縣以南的敵情終於清晰。
金城、關中方向的魏軍根本未曾到達。
甚至都沒有出兵來支援的跡象。
先前襲擊氐人,純是冀縣地方守軍所爲。
此時隨着漢軍佔據了西縣,已經收縮回郡城,固守待援。
對此,劉備自然不客氣,立即命趙雲、馮習各督一部人馬,北上盯着渭水南濱的冀城和上邽。
給南遷的氐人各部創造一條至少看起來足夠安全的通道。
又遣使去冀城,要求對方交還苻健的族人,否則便要攻城。
當然,攻城是不可能攻城的。
不過是故作強硬姿態,以安撫人心而已。
但該說不說,劉備的威名自漢中之戰後,還是挺有震懾力的。
對方很快答應將俘虜分批送還。
但同時要求劉備撤兵。
退十裏就送還一批。
而劉備當然不能說退就退。
起碼要等南遷的氐人走得七七八八再說。
所以雙方很快陷入了扯皮中。
而就在此時。
馬超吳懿那邊突然傳來捷報。
說在臨洮以北的河谷擊敗了蘇則派遣南下的一部人馬。
繼而從俘虜口中得知。
蘇則打算退保隴右,於是留張既守榆中,自領萬餘兵馬南下狄道。
不料馬超吳懿來的比他預計更快。
經此一敗,蘇則本部剩餘兵力已經不足八千。
馬超已經聯絡了一部羌人去截斷狄道和榆中之間的道路。
他和吳懿則繼續北上急襲,儘可能咬住蘇則部。
同時建議劉備西來合兵,以優勢兵力圍殲蘇則於狄道。
一旦能覆滅蘇則,不但能極大打擊涼州魏軍士氣。
而且短時間內,涼州就只剩下張既一支孤軍。
平取河西指日可待!
冬雪紛紛,行在上下,一時間人人面紅耳赤,渾身冒汗。
這事當然是要激動的!
河西地區不但是傳統的養馬地。
更有道路通往西域,足以殖貨自肥。
而即便不考慮這些,只要能拿下河西。
那季漢就能反過來對隴右、對關中形成包夾之勢。
當然,風險不是沒有的。
最直觀一個,如果劉備主力轉去河西,那關中出來的曹軍怎麼防備?
即便關中兵不來,當面不是還有天水、廣魏等郡的地方兵嗎?
一旦露出當面空擋,敵軍趁勢南下武都。
那先前的努力不就白費了?
而且河西地區並不是一打下來就能立即提供源源不斷兵員、馬匹、財貨的。
蘇則張既爲什麼無奈退出金城?
還不是因爲河西那地亂了好多年,不服王化好多年,已經成爲了中原政權的一個沉重的包袱?
這事不是單靠馬超的個人聲望就能解決的。
也不是靠超規格賞賜就能解決。
解決的關鍵,還是要重建“法度”。
而這個過程,很可能要以十年爲週期。
這一點,不管誰來治理涼州,都一樣。
即便不考慮那麼長遠,純以軍事計算。
後續擊敗魏軍涼州主力後,依然需要花費相當時間、兵力去逐一收復各郡各縣。
這絕非一年半載可以完成。
換言之,一旦戰略重心轉向河西。
那至少明年之內,隴右這邊的投入就會相應減少。
河西還是隴右,如何權衡得失,成了行在上下激烈討論的話題。
但正所謂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再怎麼激烈的討論,總要有一個結果。
最終劉備決定。
與馬超合兵,平取河西!
大方向定下,接下來就要考慮怎麼防守隴右的問題。
黃權分析道:
“祁山以北,臨近渭水,關中曹軍易於西出,而益州我軍卻不易北上,利於敵而不利於我。”
“唯有山南西漢水通道,雙方支援的難度大致相當。”
“若今後武都恢復元氣,未嘗不能再北出祁山,爭奪隴右。”
“故此,臣建議當遣一員虎將鎮守祁山大營,掩護武都。”
“同時調遣巴西或梓潼的兵馬北上武都,以防不測。”
劉備連連點頭,又問道:
“卿以爲若分兵留守,當留多少兵?”
黃權道:
“若以穩妥計,當有五千,最少不能低於三千。”
“三千到五千……”劉備輕輕皺眉。
似在計算自己能帶多少兵馬去攻略河西。
片刻後,他凝目看向趙雲:
“子龍,若朕給你留三千兵,你能替孤死守祁山嗎?”
趙雲立即上前道:
“臣不畏死!但關乎國事,不敢託大!”
“若陛下能在春水化凍前覆滅蘇、張兩部,三千兵足以穩守!”
“若不能,臣只能一死以報陛下了!”
此言一出,自劉備以下,無不動容。
當然,趙雲並非只有忠勇。
他特意強調河流春日化凍這個條件。
明顯就是考慮到關中魏軍主力西出隴右的可能性。
這正是劉備西行最大顧慮所在。
劉備又看向麋威:
“卿有何說法?”
麋威同樣被這突如其來的戰機搞得心蕩神搖。
他之前確實有火中取慄的構想。
只是沒想到這“慄”這麼大,這麼誘人。
竟然是整片河西養馬地!
此時思忖了大半天,心中有了計較。
便道:
“魏徵北自斜谷出渭南,是對關中的第一道牽制。”
“後續張車騎抵達武都,自故道出散關,望陳倉,是第二道。”
“昔年陛下力爭漢中,不就是圖蜀道進可攻退可守?雖力未及窺伺秦川,但只是牽制,總有辦法”
“若還不夠,何妨讓大將軍(關羽)自南鄉溯丹水北上,威懾武關?”
微微一頓,又道:
“故此,臣以爲此戰關鍵,不在關中敵援,而在於王師能不能儘快平定涼州。”
“而要儘快平定涼州,一在於能否迅速攻滅蘇則張既,二在於能否迅速分定郡縣。”
“二者又是相輔相成的。”
“蘇、張一滅,各郡失去主心骨,足可壓服。”
“各郡分定,則蘇、張失去外援,其勢難張,亦更易攻滅。”
“卿此言透徹!”劉備微微點頭。
也終於下定了決心:
“以黃權爲前部督,馮習爲中部督,張南爲後部督,麋威爲監軍,三軍齊發,直趨狄道!”
“又以趙雲爲祁山督,統兵三千,北拒曹魏,南掩氐部!”
“又令張飛督軍北上下辨,許專斷之權!”
“給荊州也發信……”
一條條軍令隨着信使快馬如流水般發下。
一時間。
以天子行在所爲中心。
整個季漢中軍數萬大軍,如神龍擺尾,猛然翻身西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