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威看到了姜維逃跑。
但並沒有不顧一切去追。
作爲一名合格的統帥,這時候只應該做一件事。
那就是趁着敵將逃跑,敵軍指揮序列被打斷的時刻,迅速擴大戰果。
隨着麋威部加入突擊。
已經被破陣的魏軍,再難組織起來,很快就被衝得七零八落。
然後在麋威有意的引導下,開始往後方翼城倒卷而去。
不過冀城守軍明顯得到了死命令,不但沒有開門開門接應。
反而將衝擊城門的自家士兵當場射殺,逼迫逃兵往兩邊跑。
這樣做的結果,自然是導致出城的這千餘魏軍被漢騎盡數絞殺,殲滅。
卻也避免了破城的危險。
一個時辰後,城外再無一個站着的魏軍士兵。
麋威率衆徐徐前逼至冀城下,最終勒馬於一箭之地外。
“安國,你找人射信入城,就說太守若肉袒出降,我就退兵!”
關興領命而去。
不久,一個五花大綁的官吏,慘叫着被推下了城頭。
等關興帶人將屍首擡回來的時候,其脖子上還掛着二千石專屬的銀印青綬。
麋威拿起銀印,看到上方有“天水太守”的倒模字樣。
不禁一嘆:
“冀城有能人鎮守。”
“也罷。”
“經此一戰,短時間內守軍不敢再出城野戰,我軍可自由往來獵殺!”
旋即統兵繞城而過,一番耀武揚威,然後北渡渭水,折返洛門大營。
這之後,麋威將部下化整爲零,卻不再襲城。
改而圍繞冀城,在周邊獵殺魏軍的斥候,驛馬,信使。
以及摧毀各種小型的崗哨和屯堡。
以此摧毀敵軍的通信體系,使其東西南北難以溝通。
繼而拖慢張既和郭淮整合郡縣的速度。
……
“年關已至,寒冬將盡。”
“這應該是今冬最後一場雪了吧?”
這日,暫代天水太守的遊楚,邀請城中豪長一同到府中賞雪。
又讓隨行的女樂奏響絲竹之音,以娛賓客。
然而太守的盛情款待,並非所有人都領情。
比如一直悶頭喝酒的姜維。
遊楚見此情狀,捧杯上前道:
“伯約啊,爲何這般悶悶不樂?”
“可是我這批女樂不入你眼?要不換一批?”
姜維自那日潰敗後,沉鬱了不少。
此時聞言只淡淡應聲道:
“府君女樂皆上品,然則我志不在此,無福消受。”
遊楚:“哦,卻不知伯約志在何方?”
姜維:“府君何必明知故問?”
“維堂堂七尺男兒,當思奮身報國,建功立業,豈能天天以聲色自娛?”
“我懂了。”
遊楚平靜應聲,彷彿聽不出對方話裏的嘲諷。
“伯約還是在怪我不肯借兵與你!”
姜維忍不住嗤聲:“維區區一個父蔭的中郎,豈敢對府君有怨望?”
遊楚:“那就是對張、郭兩位使君有怨望了?”
姜維冷笑不答。
遊楚不以爲意,回頭將一位上了年紀的樂師拉到姜維面前。
姜維眉頭剛剛一皺,便看到遊楚要求老樂師演奏一首剛編的新曲。
樂師稍有遲疑,卻不敢不從。
然而此曲難度不小,且從未公之於衆,老樂師倉促演奏,不免磕磕絆絆。
全憑多年技藝,才能勉強成曲。
一曲罷了,遊楚纔對姜維道:
“你抱怨兩位使君和我不肯出兵討賊,以至於蜀賊禍害郡縣,是也不是?”
見姜維抿嘴點頭,又道:
“可你捫心自問,你統兵的才能,比得上張、郭兩位使君嗎?”
“我自問不下於郭伯濟!”姜維昂然應聲。
“不過張公老謀深算,我確實不如?”
“難得還有你自認不如的人!”遊楚失笑。
旋即指着老樂師道:
“便是技藝精熟的樂者,倉促之間未加練習,也無法將一首新曲演奏得圓潤。更何況技藝還不如她的?”
姜維聽出對方以奏樂類比打仗,直接道:
“不知府君打算如何將這曲奏得圓潤,又何時纔算圓潤?”
遊楚負手笑道:“快了。”
姜維微微傾身:“快了?”
遊楚:“援軍剛來的時候,外籍士兵不願爲隴右拼命,而本地大族不願捐家養兵,故而上下不齊心,難以併力。”
“然而半冬過後,隨着蜀賊流竄各地。原先不願出資的都願意出了。不好修的營壘也都漸漸修了起來。”
“長此以往,待春水化凍之時,我軍上下一心,而蜀賊久戰疲敝。”
“那時廟算勝者,豈不在我?”
姜維怔然。
片刻後,遲疑道:
“話雖如此,但蜀賊一日不除,人心便一日不安。”
“況且我看那麋威頗有將略,未必看不清大勢所趨,不過是求一個拖延我軍整合上下的速度,爲其主增添勝算罷了。”
“真到了危急關頭,他大可全身而退……這終究不利於士氣!”
遊楚見姜維依舊暗藏急功近利的心態,不禁暗暗失望。
這年輕人雖然勇敢好戰,也確實能戰。
但性情太倔,眼界便因此侷限。
勸是不好勸的。
想要扭轉,怕是要狠狠栽一次跟頭纔行。
可自己哪能陪着他栽這個跟頭呢?
便道:“無妨,張公已有安排,你到時依計而行便可。”
姜維聽出對方暗示將有大行動,頓時轉怒爲喜。
指着女樂道:“你把剛剛那曲,再吹奏一遍!”
……
洛門。
麋威重新召集各部。
相比起一個月前。
各人面上多有風霜之色。
兵甲多有殘破。
更有三四百騎,永久留在了隴右的山溝之間。
但這種犧牲,換來了敵軍遲遲未能完成對隴右的整合。
“二三子隨我奮戰到這一刻,已經不負朝廷。”
“傷病者,家中無兄弟者,可跟隨最後一批輜重西轉。”
“安國,你爲軍正,替我主持此事!”
關興領命,卻未即刻離開,反而道:
“剩下的人作何安排,可是還要繼續到山中‘遊擊’?”
麋威搖頭道:“春水將化凍。”
“那時關中兵糧一運出來,我軍這點破襲手段便徹底趕不上敵軍補充的速度,徒勞無益。”
關興點頭,道:“那也跟着西轉?”
麋威聞言,招衆將上前,坦然道:
“不瞞二三子。”
“我昨日收到軍報,言半月前王師進攻隴西首陽不利,敵將郝昭據險而守,抵抗頑強。”
“陛下不願耽誤戰機,只能分兵圍住郝昭,大軍繼續西襲狄道。”
“可分兵之後,圍攻蘇則的兵力就比原定的少。”
“只怕時日還要遷延。”
麋威微微一頓,又指着孟達對衆人道:
“孟參軍從一位故友處打聽到一個消息。”
“張既前日行縣到渭北的新陽,明早將南下上邽,與郭淮會面。”
“這或許是一個襲殺張既的機會。”
聽到此處,衆將原本疲憊的神色一掃而空,再次振奮。
遊鬥一月後,誰都知道張既對於隴右的魏軍意味着什麼。
如果說曹魏在關中的支柱人物,是假節都督雍、涼州諸軍事,鎮西將軍曹真。
那在隴右。
這根柱子就是既擔任過尚書,又擔任過雍州刺史,如今成了涼州刺史的張既。
擒殺張既,比截殺一千個斥候信使,更能打擊曹魏。
關興激動道:“機不可失,師善速速發兵便是,何故遲疑?”
麋威搖頭道:
“張既絕非粗疏之人,而孟參軍這位故友職位不高,非其心腹。”
“所以情報是否屬實,無法保證。”
“換言之,這此突襲,有可能無功而返,甚至是陷阱。”
“我給諸位半日時間考慮,不管參與不參與,今夜皆可遣人投書到我帳中。”
“明日我自有安排,絕不使彼此失去體面、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