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瑾聞聲開口:
“孔明前度來信,言劉玄德已大抵克復涼州全境,兼取隴右。”
“據說鄯善、龜茲、于闐各遣使入蜀,尊劉玄德爲漢室正朔。”
“自漢安帝以後,西域斷絕。至此將要復通。”
“簡而言之。”
“曹氏已經事實上丟失關西。”
“關西一失,那麼關中之地,除了河東尚可接濟,其餘各個方向上,是敵非友。”
“遑論自東向西,關、魏、張、趙等將厲兵秣馬,暗圖秦川。”
“古人雲:危若累卵。今關中是也!”
“孤聽明白了。”孫權緩緩頷首。
“今後關中之爭,開戰的主動權在劉氏。”
“曹氏若要保關中,只能先行綏靖,以求將來。”
言罷,孫權又看向下一位,建威將軍呂範。
呂範兼領丹陽太守,治於建業。
雖然因爲這條世界線上孫權失去漢水通道,未曾遷都武昌,以至於呂範也失去了留守重臣的地位。
卻仍不失爲孫權倚重的心腹謀臣。
便見呂範不緊不慢上前道:
“臣以爲曹氏欲綏靖於劉氏,不僅僅因爲失去關西。”
“近日有斥候南下,言今秋冀州鬧了蝗災,民大飢,雖開官倉仍不足以賑濟。”
“魏帝欲徙冀州士民十萬戶以實河南,侍中辛毗辛佐治多次力勸,後改爲徙其民之半。”
聞得此言,原本大多沉默的吳國臣將,紛紛目露異光。
儼然是心思活躍了起來。
而呂範依舊不緊不慢:
“由此觀之,冀州蝗災爲害不淺。中原雖富足,卻不足以同時接濟四方之民。”
“臣料今明兩年之內,曹氏對劉氏能守而不能攻。”
“恰逢劉玄德剛得新地,尚需穩固,明年秋收前,益州多半不再大興兵。”
言罷,呂範便拱手退下。
除了諸葛瑾和陸遜稍稍瞥了他一眼,其餘人只當他已經言盡,未多留意。
反而就着這個重大情報,爭相提出建議。
如濡須督朱桓,認爲應該趁曹魏虛弱,聯合關羽大舉北伐。
因爲關羽在襄樊虎臥兩年,兵精糧足,又未曾參與今年關西方面的北伐,是一支可以隨時投入戰鬥的生力軍。
而又因爲關羽未曾參與關西大戰,以他好名求功的性情,稍加挑撥,未必不會同意出兵宛洛。
畢竟先前就是關羽先發信來詢問北伐的事嘛。
正好順水推舟。
甚至陰暗一點地想。
如果關羽大軍消耗在了宛城之下,那來年劉備北伐關中,不就少了一路生力軍?
那後續曹劉之間是不是就能消磨更長時間,繼而給揚州這邊創造更多機會?
不得不說,朱桓這個大膽的想法,很對部分人的胃口。
當場就得到不少將領的贊同。
包括新近獲得大都督名號的朱然。
不過相比起只關心結果的朱桓。
朱然卻更關注實際的困難。
直言自曹操西遷江左十萬民戶之後,皖城至合肥一線,宛若人間詭蜮。
用曹操自己的詩句來形容,真真是“千裏無雞鳴”、“生民百遺一”。
曹操自己是不是真的念之斷腸不好說。
但若大軍行經此地,無以就食,繼而引發營嘯等災難,那是真會悔斷腸子的。
所以朱然建議北伐不妨分爲兩步走。
第一步,先在皖城周邊大搞軍屯,將閒置的土地利用起來,以作爲將來大軍北上的補給。
同時在皖城以北大量修築亭驛,堡壘。
在保護軍屯的同時,爲將來北上進軍,提供便利。
一旦萬事俱備,再執行第二步北伐,那吳軍就能避免孤軍深入的風險。
進可攻,退可守。
毫無疑問,朱然這種步步爲營的思路。
是相當符合兵法所言的“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的理念。
孫權當場讚賞朱然,給足了這位新任“大都督”的面子。
唯獨是讚賞之後。
他冷不丁地追問一句:
“皖城之重,曹氏不可能不知。既然知道,必不會坐視孤經營此地。”
“若他發兵南下阻撓,義封何以應對?”
聞得此言,呂範和諸葛瑾雙雙暗歎。
而朱然沒想太多,只道自己會拼死守住皖城這座江北重鎮。
孫權面上再度嘉許一聲,但心中已經失望。
又在羣下之中轉了一圈。
最終落在朱然身後的陸遜。
心中想起呂蒙和諸葛瑾對他的推崇。
不由期待問道:
“伯言昔年多有獻策,今日怎無一言半語?”
陸遜沉靜抱拳道:
“臣非不語,實爲心有疑慮,不敢輕言。”
孫權挑眉:
“疑慮也無妨,集思廣益嘛!”
陸遜應諾一聲,道:
“衆所周知,方今天下三分,曹獨強而孫劉皆弱。”
“雖有西鄰新近謀取了關西,仍不改此勢也。”
“既然曹氏一家獨強,何故要綏靖於西鄰?”
孫權微微扭了扭身,笑道:
“剛剛衆卿已經說得明白,曹氏正值多事之秋,自顧不暇,無力外戰。”
陸遜道:“臣同意曹氏正值多事之秋,卻不認爲彼無力外戰。”
“哦,怎麼說?”孫權終於來了興趣。
陸遜:“兵法雲,親而離之。又雲,備左則右寡,備右則左寡。”
“今曹氏遣使入蜀,分明行離間之策,其劍之所指,非西即東。”
“又見曹氏對劉氏示弱,則其兵必寡於西,而多備於東!”
聞得此言,孫權頓時霍然而起。
而陸遜繼續道:
“依臣看,曹氏唯恐來年我軍聯合關雲長北伐,故有分而擊之之念,穩住西鄰,先擊江東!”
“恰逢秋後江河水少,利於北騎而不利於南船,正是南下用兵之時!”
啪嗒。
孫權猛然頓步,目光炯炯地看着陸遜道:
“伯言可有卻敵之計?”
陸遜暗吐一口濁氣,朗聲道:
“正有一計,可助大王破賊於江北!”
片刻後。
孫權大喜歸去。
諸葛瑾故意走慢一步,拉住陸遜:
“朱義封之計雖然保守遲緩,卻未嘗不足以禦敵,伯言何故不用?”
陸遜本想嗤笑一句自己是個副督,哪有資格說用不用正督的計策。
但見諸葛瑾一臉懇切,又是此番起復的舉主,終究還是壓住心性,解釋道:
“子瑜慧眼,豈能看不出大王有進取的銳意?”
“大都督之計固然穩妥,卻不爲大王所喜。便是我今日不另行獻計,大王也會親自爲之。”
“既如此,何不由我等代勞,以防不測?”
說着,他又負手仰天道:
“況且,我總需要一場勝利來證明自己的能耐,以免辜負子瑜的舉薦啊!”
諸葛瑾無言以對。
說到底,自己舉薦陸遜,不就是圖他能在關鍵時刻,扶危救難?
其實不論陸遜的進取之策,還是朱然的保守之策,他都是兩可的。
他真正擔心的是,一旦勝利來的太快,太輕易。
那自家大王好不容易在合肥城下沉寂下來的心思,便難以壓制了。
但轉念一想。
如今揚州方向的曹魏主將。
所謂徵東將軍領揚州刺史,安陽侯曹休,是個公認的宗室驍將。
或許陸遜之計就算成功,也只是一場小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