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麋威沉默,陸遜毫不意外,輕笑道:
“足下倒是實誠。”
麋威坦白道:
“衆所周知,夏口爲江漢重鎮,而魯山城這一側於我軍尤爲緊要。”
“若我說毫無想法,不過自欺欺人。”
此言一出,左右將校紛紛警惕對視,暗自握刀。
就連諸葛恪都下意識稍稍遠離“堂弟”。
倒是陸遜笑意依舊:
“是啊,貴軍對魯山城的渴求,實在是過於理所當然。”
“非說不要,反倒顯得可疑了。”
麋威輕輕頷首,以示認同。
陸遜又道:
“那麼,足下對此城到底是個什麼想法?”
“誰留下?誰離開?”
麋威指着身旁的諸葛兄弟道:
“我看他倆守得挺好的,就不必換人了。”
“非要說誰離開的話,可等局勢明朗以後再議論不遲。”
這明顯是個和稀泥的方案。
除了陸遜之外,左右衆人一時面面相覷。
倒是都有所放鬆下來。
而陸遜明顯沒料到麋威會給出這麼一個方案。
實際上,他已經做好割讓魯山城的準備,以此換取麋威全力配合他擊敗文聘和晉宗。
先前那一套說辭,不過是待價而沽罷了。
可他萬萬沒想到,麋威居然不按套路出牌。
心念暗動,陸遜道:
“莫非關將軍在南陽北伐不利?”
“確實有些阻礙。”麋威坦然承認。
“不過拿下宛城是早晚的事,無外乎是要付出多少代價,以及後續能不能將方城那缺口也給堵上,以免將來局勢有所反覆罷了。”
如此平平淡淡的語氣,說出如此自信的說話。
想到大山另一邊的淮南戰局,陸遜不禁神色一黯。
麋威自然注意到他的變化,隨聲道:
“恕我直言,眼下局勢,我軍雖有小挫折,但大勢在握。”
“而貴軍雖有小勝,但想必前景不妙。”
“否則足下何至於主動約我相見?”
“先前何必自請後鎮於柴桑,以求扼守東西支援的要道?”
陸遜暗暗吸氣。
果然是個令人心畏的後生。
便道:
“若需要貴軍順水東下支援,有多少兵?”
麋威早有腹稿:
“最多八千正卒,且需要貴軍提供糧秣。”
陸遜蹙眉道:
“糧秣不是問題,但八千兵……恨少!”
麋威見陸遜如此表態。
心中最後一絲疑惑。
終於開始消解。
這正是他爲什麼同意來見陸遜的根本原因。
戰報可以說謊。
但戰線不會。
而全江東最清楚江東“戰線”所在的人,就在眼前。
麋威:“那足下認爲,該有多少援軍才合適呢?”
陸遜遲疑了一下,才道:“一萬五。”
麋威聞言卻失笑道:
“陸將軍,現在是你方有求於我方。”
“即便如此,還是不願與我坦誠相對嗎?”
陸遜吐氣一聲,道:
“兩萬。”
麋威起身作勢便走。
“三到四萬!”陸遜急聲道。
“少了不足以解困,多了我方糧秣實在難以供應!”
麋威並未坐下,負手問道:
“如此說來,足下已經推算出淮南魏軍的大致規模了?”
這次陸遜未在遲疑,直接道:
“張遼四五千兵守合肥,朱靈萬餘屯壽春,臧霸徐州兵亦有萬餘。”
“此外豫州刺史賈逵,兗州刺史王凌,各據河南富州大郡,可就地徵發兵員。”
“若其傾力來援,淮南魏軍可輕鬆突破十萬!”
“而我軍除非徹底放棄荊州,否則揚州方向兵力,不足以抵擋魏軍十萬兵!”
麋威聽到這,施施然坐下。
直視陸遜,目光炯炯:
“所以足下也斷定,豫、兗二州,必定傾力來支援淮南了?”
陸遜聽到他說“也”,忽有所悟:
“備左則右寡,備右則左寡?”
麋威頷首道:
“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
陸遜頓時陷入沉默。
麋威並不催促。
他知道對方已經聽出了自己的暗示。
而左右衆人見狀,雖然姿態越發放鬆,但只覺得兩人這番機鋒過於謎語人。
全都一臉懵然。
諸葛恪忍不住上前問道:
“陸將軍,先前你與家父沙盤推算,不是說豫州地處淮西樞要之地,賈逵所部未必就會悉數來淮南救援嗎?”
“況且若只論救援淮南,其實兗州、徐州兩路兵馬足以,賈逵可來可不來?”
陸遜聞言不說話,只是抬頭看着麋威。
麋威卻指着身後的姜維,給衆人介紹道:
“姜伯約,我麾下健兒。”
“先前他北上義陽三關查探敵情,得知文聘嫡子重兵把守武陽關,可見文聘雖然南下,卻並未輕視三關守備。”
此言一出,旁邊諸葛喬目光猛然大亮,彷彿打通了思維中的任督二脈。
竟下意識搓了搓手,難掩興奮之色。
這讓諸葛恪更感困惑了,卻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陸遜。
然而陸遜已經無暇解答他疑惑,死死盯着姜維問道:
“果真重兵把守?不是虛張聲勢?”
若是先前,姜維肯定要據理力爭一番,表示自己全力以赴都鑽不了空子,對方怎麼可能虛張聲勢?
但此刻他早已想通箇中關節,朗聲應道:
“便是虛張聲勢又如何?”
“當此之際,文聘已經分兵,正是奪取義陽三關的最好時機。”
“若留守於江夏的魏軍多備於關北,則應乘虛奪關,以截文聘歸路,墜其士氣。”
“若魏軍直入三關中駐守,則說明三關北面之地已經空虛,不得不守關……不,不止關北,恐怕連淮水北岸的豫州郡縣也多已經空虛!”
說到這裏,姜維雙眼瞪如銅鈴:
“若我軍能順利突破三關,直入中原腹地,自汝南揚聲威脅洛、潁……別說是文聘了,便是賈逵都不得不放棄支援,打道回府了吧?”
“那時無需三四萬兵,只需一萬,便足以同時紓解江夏、淮南,南陽三地的困難了吧?”
轟!
陸遜霍然站前,當着所有人的面來回踱步。
如此失禮,足見其內心之激動。
而諸葛恪聽到此處,哪還不明白衆人機鋒所在。
如果說文聘自三關南下蘄春、夏口,是一箭命中孫劉兩家的軟肋。
那麋威則打算反其道而行之,一刀捅入曹魏的心腹之地!
圍魏救趙嘛!
以最小的代價,最短的路程,最快的時間,直擊敵人最不容有失的位置,以到達調動敵軍,掌握戰場主動權的目的……自古以來的軍事邏輯,不都是這樣嗎?
吳孫子謀劃的柏舉之戰。
齊孫子操盤的桂陵之戰。
雖然具體內容不同。
但本質都是這個道理。
文聘先前不就給出了近乎完美的示範?
當然,諸葛恪雖然熟讀兵法,能理解這個軍事邏輯
可仍有一個地方想不通。
即便文聘重兵把守於三關,多少能說明其北面豫州地界已經空虛。
可如前所述,賈逵並沒有非去支援淮南不可的理由啊?
諸葛恪見所有人都沒空搭理自己,只能求助於同樣激動的諸葛喬。
便見諸葛喬道:
“若只求擊退孫將軍,賈逵的豫州兵或許可以不動。”
“可若魏軍的目標是圍殺孫將軍,甚至覆滅吳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