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這段防線的弱點是什麼?
麋威打一開始就清楚。
騎兵遠比對方少。
而騎兵作爲這個時代最優秀、最先進的陸地機動兵種。
既能擾陣,也能突陣。
更能擔負包抄、截後等複雜的戰術動作。
所以騎兵稀少,便意味着一旦魏軍突圍成功,己方又無後備騎兵,後續便難以追擊。
但文休剛剛那一突,麋威還是果斷選擇讓那六百騎提前出擊。
因爲他知道文聘這種老將,若不是看到了確鑿的戰機。
是絕對不會冒然出擊的。
情願被甬道困住,下馬打步戰。
想要誘老將出手。
必須給對方一個合適的時機和理由。
而文聘,果然也抓住了這個時機。
就在六百漢騎堪堪收拾完西坡上殘餘的魏騎之際。
依然擁有絕對數量優勢的魏國騎士,已經轟然衝到了東坡之下。
其後。
在一輪又一輪的箭雨無情洗禮下,義無反顧地追隨那面文字將旗往前突。
直到被大量鹿角、木圍阻擋,衝勢纔有所放緩。
這一處山坡上,麋威同樣佈置了改良連弩。
全力攢射之下,片刻便有三四百騎或死或傷,失去了戰鬥力。
但依舊有千餘騎突擊到了山坡西北側。
這時候,只能依靠人力來阻擋了。
麋威沒有遲疑,擊鼓進軍。
早有準備的三千漢軍正步兵踏着整齊而轟然的步伐,朝着這一處即將被突破的缺口填了上去。
當最後一層鹿角被推翻時,漢軍步兵已經停下並列好攻擊陣型。
鼓點隨之一頓。
這一刻,整片戰場彷彿陷入了一瞬奇怪的停頓。
但下一刻,已經傷痕累累,但徹底衝出重圍的魏軍,再次跟隨那面文字將旗,義無反顧地撲向敵陣。
而戰場各方漢軍,也都趁此機會,從各處匯聚而來。
一時間,戰場上血肉橫飛,人仰馬翻。
經過近一月時間的勾心鬥角。
江夏這一戰,終於迎來了最後的高氵朝
再無精妙計謀。
再無離間詭詐。
只剩下最原始,最血腥,最本能的殺戮。
這一戰,從日中戰到日落,猶然未止。
又在朦朦朧朧的月色下,經歷了一場必然亂七八糟,但又必須不能輕易放過的夜戰。
終於在翌日天明時分,落下帷幕。
……
“寧死不降?”
馬忠看着被血污染黑的曹魏江夏太守官印,臉色陰晴不定。
這一戰,昭漢將軍籌劃多時,做足備案。
文聘縱然強悍,但失之於被動,落敗是必然的。
無非是對方到底是經驗豐富的老將,悍將。
臨死還要狠狠地在敵人身上撕下一塊肉,給漢軍造成了不少戰損。
正卒步兵銳減到兩千餘人。
郡兵更是當場戰死了千餘。
倒是騎兵因爲來晚一步,損失不大。
但考慮到後續還要北上叩關,這損失就令人牙疼了。
不過,若能以此換來文聘歸降,這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
只可惜……
“文聘歸降曹氏後,得父子兩代人恩養多年,有貞節在所難免。”
“這種地位的大將,本來就不容易招降。於文則畢竟是少數。”
“總之,二三子此戰有功無過!”
麋威安撫一番馬忠,便讓他去收斂文聘屍首,不可使其再遭破壞。
又命王平、詹思服等去處理收降、治傷,清點戰利品等雜事。
等戰場打掃得七七八八,他便拿着文聘的印綬,迅速轉回安陸城,找到太守鄧芝。
麋威:“機不可失,我部不日將北上三關。”
“還請府君持此印綬,協助向巨違勸降隨、平林、安昌、蔡陽等縣,確保北伐大軍東翼穩固。”
這是題中應有之義,鄧芝自無不可。
只是在接過印綬時,有些疑惑道:
“我雖不知將軍打算如何攻取三關,但既然斬殺了文聘,必然要借斬將之威助勢的。”
“若不借用印綬,如何懾服敵將?難不成用屍首?”
麋威搖頭道:
“文聘守節而死,不可再辱其屍,激怒其子。”
“倒是這印綬,我另有想法。”
“昨日姜伯約歸來,說已經徹底探清三關底細,彼處山道艱險,互相難以通信。便有小道,也可輕易阻塞。”
“所以我打算先發兵圍關塞道,使三者互不相知。”
“其後若府君能說降幾縣,將那些個縣令縣長押解到關下,那不比區區死物更有說服力?”
鄧芝恍然。
三關三道,一點破,剩下二者便再無堅守的意義。
所以彼此之間若不能充分信任,便需要及時溝通。
鄧芝:“將軍此計,似曾相識啊!”
麋威輕笑道:
“正是前年爲陛下分定河西郡縣的計策!”
“不過河西地廣,施展難道大,彼時只能仰仗陛下和諸公的手段。”
“而眼下三關地狹,易於施展,我一人足以應付!”
“歸根結底,我軍已經啃下了最硬的那塊骨頭,剩下的只要順勢而爲便可!”
鄧芝重重頷首。
忽而指着幾案上一封紙質書信,笑道:
“昨日諸葛喬來信,說其兄四處誇耀陸伯言之功,說他已平定蘄春之亂,堪稱當世萬人敵,非西鄰之將可比也。”
“哪知此言傳到其父耳中,當即寫信嚴責,說麋昭漢文比蕭曹,武比衛霍,若妄自尊大,輕視英雄,來日必自取其禍!”
麋威聽到這裏,只當諸葛恪又犯了中二病,不以爲意。
又吐槽道:
“那位諸葛府君教子就教子,何必說什麼蕭曹衛霍之語?”
“這話傳到別人耳中,怕不是以爲我麋威妄自尊大,輕視英雄?”
哪知鄧芝卻道:
“然則諸葛子瑜又在信中說,文比蕭曹,武比衛霍,乃是陸伯言私下對將軍的評語!”
麋威頓時表情怪異。
不是。
怎麼陸遜也開始吹我牛比了?
……
南陽盆地以北,有一處橫亙數百裏的磅礴山脈,名爲伏牛。
伏牛山與其相近的熊耳山,阻斷南北通路,將南陽盆地和洛陽盆地分割成南北兩大板塊。
傳說老子李耳當年出函谷關後,雲遊四海,最終隱居於此山中。
真真假假,不得而知。
但值此亂世,這處位於中原腹地的大山,確實成了不少避世隱士的好去處。
畢竟隱士隱士,終究是個“士”。
若非世道喪亂,不得不獨善其身,誰不想兼濟天下,以求揚名四海?
而對於陸渾人孫狼來說。
鄉中最有名的隱士,當數潁川人胡居士。
胡居士名昭,字孔明,學富五車,擅長書法。
卻並無尋常名士的架子,頗得鄉里敬重。
傳說他當年在冀州避亂時,曾經拒絕了袁紹的任命。
後來歸鄉,又拒絕了曹操的徵辟,隱居如故。
因此名噪一時。
而鄉人之所以敬重他,多半也於這段經歷有關。
畢竟孫狼這些鄉野之民既不懂經書,又不懂書法,哪能知道人家胡居士有幾分本事?
不過是出於一種樸素的認知:
一個能同時得到四世三公袁氏和曹丞相看中的人才。
那一定就是當世大賢了吧?
所以在四年前,孫狼等人不得不揭竿而起,繼而接受關羽印綬的時候。
曾經互相約誓,絕不侵犯胡居士所在的地方。
如今四年過去,孫狼等人在山中的日子越發困頓。
卻仍遵守誓言,秋毫無犯。
好在,苦日子快到頭了。
近來關將軍再度揮師北伐,聲勢浩大,已經包圍了宛城的曹軍。
眼看着,快要跟這邊連成一片。
孫狼等人終於下定了決心。
下山南投關將軍!
這日,孫狼親自來到胡昭居所,打算與這位鄉中賢長辭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