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黃初二年,也就是前年的時候。
夏侯儒曾以徵蜀護軍的身份跟隨涼州刺史張既出關西平亂。
按照原本歷史,他會在這一戰立下功勳。
成爲“宗室”小有名氣的年輕將領,平步青雲。
但這一世。
他不但親眼見識了整個關西被劉備吞併。
更是接連經歷張既、楊阜、遊楚等大員被麋威襲殺的過程。
最後好不容易靠郭淮穩住了陣腳,結果又被麋威窺破了虛實,不得不從冀縣敗退。
最終跟郭淮一樣,落得個僅以身免的慘淡收場。
如今調回從兄夏侯尚麾下,本以爲已經遠離了那場噩夢。
沒想到那面熟悉的“麋”字旗突然就出現在堵陽城郊。
因爲過於魔幻,夏侯儒第一反應是。
麋芳啥時候又回來荊州了?
但隨着那面明顯高規格的將旗越來越清晰。
那種明顯屬於正規軍的鼎盛軍容徐徐展開在眼前。
夏侯儒猛然醒悟過來。
就是那個麋威!
那個多次襲殺關西兩千石的蜀中猛將!
這一刻,夏侯儒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跑!
不然呢?
遊楚也就罷了。
但張既什麼能耐,楊阜什麼能耐,郭淮什麼能耐,他夏侯儒還能不清楚?
特別是楊阜,這位年輕時可是在隴右擊敗過馬超的猛人啊。
結果還是死於麋威襲殺。
所以夏侯儒還能怎麼辦?
他又不是那些藏於深山中不識天下英雄的愚昧山賊!
不過,就在夏侯儒即將狼狽後撤之際。
宛城的信使恰好趕來,並且傳達了夏侯尚的軍令:
必須儘快驅趕堵陽的賊衆,確保方城道路通暢。
夏侯儒看着這道軍令,原地失神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而這時,麋威的前軍距離堵陽城就只剩一裏地左右了。
打是打不過的。
退又退不得。
夏侯儒把心一橫,躲入營盤。
不戰也不走了!
問就是阻擋麋威“大軍”南下匯合關羽。
再問就是敵衆我寡,時機不成熟。
總之,因爲夏侯儒擺出了一副烏龜到底的姿態。
麋威得以在城外穩妥紮營,隨後遣使入城聯絡孫狼等人。
半日後,一名曹魏吏員打扮的儒士出城來見。
對方自稱降人李鴻,一路跟隨孫狼等人南下至此地。
問及城中狀況,李鴻知無不言:
“孫狼在陸渾、梁、郟山中頗有威望,這一路南下雖是敗退,但願意跟從他的義士不少。”
“如今城中尚有兩三千人馬,用度充足,守城暫時無憂。”
旋即反問:
“不知將軍帶來多少兵馬?”
麋威道:“如你所見,騎八百,步三千。另有數萬新兵藏於山中。”
後面這句麋威留了個心眼,沒細說。
而李鴻也並未多問。
只是思索片刻後,欲言又止。
麋威:“足下既然來投,何不坦誠相告?”
李鴻揖手道:
“非是在下不坦誠,實在是人微言輕,偏偏又有一計頗爲冒險,不知該不該獻於將軍!”
“我軍中從無因獻策不當而獲罪的說法,”麋威說着,指了指身邊的姜維。
“這位姜中郎先前弄險折損兵馬,但到底是探清了敵情,功過相抵,所以我非但不罰,還給予他繼續立功的機會。”
“如今足下只是建言,行或不行,我自決之,儘管說來便是。”
李鴻看了看那位體格精壯,姿容不凡的姜中郎,又想到入營路上所見的軍容。
忽而明悟。
眼前此人,恐怕就是自己今後前途所繫。
當即沉聲道:
“愚以爲將軍此時不應在這城下浪費時間和兵力!”
“我觀那夏侯儒非勇將,只需少量疑兵策應孫狼,足以守城。”
“將軍宜親率大軍北上奔襲葉縣,甚至昆陽!”
麋威目光驀地一凝,卻未置可否。
李鴻見狀,又道:
“將軍可是疑慮先前伏擊我等的魏軍仍停留在葉縣?”
麋威反問:“你知道那部魏軍的來歷?”
李鴻聞得此言,便知此計多半要得用,頓時自信起來:
“曹魏集重兵於淮南,賈逵遠途奔襲,豫州早已空虛。”
“這部魏軍必爲潁川本地臨時徵募的屯田客,雖然軍紀高於義軍,卻不如將軍部曲精銳敢戰。”
麋威恍然,問道:
“所以只相當於一羣郡卒縣卒?”
李鴻想了想,搖頭道:
“不盡然。”
“魏制,民屯理應免除兵役徭役,專事稼穡。”
“然曹魏連年征戰,四方用兵,加上各路大將、貴胄喜歡侵佔民屯爲軍屯,奴役屯戶,免役這一條已經難以嚴格遵守。”
“如今驟然以保田的名義徵發,雖救一時之急,但農人心思多在家中妻兒老小,在田中莊稼,豈能久戰?”
麋威:“所以戰力雖可比郡卒,也有守土之心。然而不耐久戰,是這個意思嗎?”
李鴻重重頷首,又道:
“這部魏軍雖然擊潰了義軍,卻未能盡數殲滅,其後必要憂懼義軍下山劫掠後方田地。”
“故此,我料此時魏軍已經撤出葉縣,甚至北渡滍水,連昆陽也空虛了!”
說到這裏,李鴻語氣激動:
“將軍!葉縣爲方城塞上重鎮,取之,足以阻遏中原魏軍入南陽,徹底孤立夏侯尚!”
“若能進一步取下昆陽周邊城池,將防線北推到滍水一線,則取宛城如探囊取物,南陽必盡數歸入漢地矣!”
麋威緩緩頷首,面不改色。
但內心早已波濤洶湧。
誠然,李鴻此計確實是弄險,一有不慎,自己此番北上突襲的成果就會付諸東流。
可一旦成功……那就能提前將南陽之戰拖入垃圾時間了!
因爲自古以來,方城通道都是荊楚進出中原的主要道路。
先秦太遠就不提了。
距今正正兩百年前,漢光武帝劉秀一戰成名的昆陽之戰,實際上就是圍繞方城通道的爭奪而展開的。
那時劉秀胞兄劉縯等人圍攻宛城未果,恰逢新莽大軍南下救援,號稱百萬。
劉秀等人北上昆陽一線禦敵,大破新軍,爲綠林軍最終攻取南陽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所以從戰略上來講,速取葉縣的意義是不言而喻。
關鍵在於李鴻提及的民屯。
實際上,雖然劉曹孫三家都有屯田的措施。
但只有曹魏這邊,纔有理論上完全服務於農業生產的民屯。
特別是洛陽到潁汝這一片後世俗稱黃泛區的地方,堪稱當代大型農業生產基地。
而劉備這邊只有漢中,包括眼下荊州襄樊那一片纔有大規模屯田,卻屬於半兵半農的軍屯。
戰時出徵,閒時耕作。
這是在人口稀缺的現狀下,爲了兼顧邊防而不得不採取的過渡措施。
那麼回到眼下,雖然曹魏民屯經過二十多年發展,制度已經有所滑坡。
但到底還未到徹底崩壞的時候。
所以屯田客,本身軍事素質還是不能跟正規軍相比的。
可以臨時徵發,卻不足以長期作戰。
加上麋威是突然北上到方城附近,此時消息頂多在南陽內有傳播。
潁汝因爲羣山阻隔,有一定延遲。
這裏面,就存在一個時間窗口期。
想了想,麋威忽而抬頭對李鴻道:
“足下見識,絕非尋常鬥食濁吏可比。卻不知真正來頭是什麼?”
李鴻聞得此言,神色一速,朝北拱手道:
“不敢隱瞞將軍,下吏私下實爲大漢太尉所闢的兵曹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