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初四年的這個秋天。
對於洛陽的公卿們而言,堪稱多事之秋。
先是夏末連場大雨,引發伊、洛溢流,房屋損毀,民人多死。
尚未來得及緩一口氣,南陽戰局忽而急轉直下。
宛城多次告急,夏侯尚、徐晃戰敗、投降之類的傳言不絕於耳。
期間還夾雜着任城王曹彰和太尉賈詡兩位重量級人物的薨逝。
等洛陽宮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以拱衛京都的精銳中軍南下救援。
結果宛洛之間的方城通道,又被一個叫麋威的敵將給佔了去。
壞消息接二連三。
令人應接不暇。
以至於期間死了一個江夏太守文聘,辭了一個典農中郎將徐邈,都顯得有點無足輕重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七月末的朔日大朝會上,正在前線行軍師事的侍中辛毗,忽然遙遞奏表。
請求不必等待大軍集結完畢,而應儘快發兵搶佔昆陽、葉縣,以儘快打開方城通道。
不出意外,此事迅速引發了新一輪的朝野熱議。
首先,從軍事角度來說,兵貴神速肯定是佔理的。
也符合曹魏兩代武將們一直以來的用兵風格。
更別說辛毗這個提議,是得到宗室大將,同時也是曹仁病逝之後,名位最高的驃騎將軍曹洪的附議。
這件事能引起大範圍討論,本身就有曹洪的影響力在裏面。
但是,之所以還是有人敢公開反對曹洪。
是因爲這部精銳中軍儘管是以救援南陽的名義出師,卻不可能只是爲了救援而救援。
中軍之所以爲中軍,是因其肩負着拱衛洛陽,保衛禁中天子的責任。
承載着全天下最沉重的責任。
實際上,這次出兵之所以啓用曹洪爲主將。
除了因爲當下洛陽確實沒有其他足以壓服中軍各部將校的大將以外。
更因爲這位到底是姓曹的,還是當年跟隨曹操起兵討董的元宿老將。
把這份重擔交給他,天子和百官才能放心。
曹丕本人倒是更喜歡曹真、曹休、夏侯尚這些年輕一代的“宗室”。
但這不是曹休被俘虜了,夏侯尚被堵在南陽了。
而關中那邊根本離不開曹真嗎?
曹洪爲將,本身就賦予了這支人馬雙重的責任。
而衆所周知
求穩,就不可能快。
求快,就必然要冒風險,要賭運氣。
偏偏洛陽和天子,是全天下最不能賭運氣的地方。
所以這種討論一路自廟堂迅速蔓延至坊間,形成各種或激進或保守,但無可避免塞滿了私貨的觀點。
而這種明流暗流,最終又在七月的朔日朝上,重新迴流到廟堂之上,引起更爲廣泛的討論。
以至於朝會流程一度難以正常維持下去。
最後曹丕實在看得腦殼痛,乾脆提早結束朝會。
然後將幾個重要的公卿,二千石,臺閣要員單獨留下議事。
御史中丞徐庶作爲“三獨坐”之一,赫然在列。
不過他自忖身份敏感,一直默然獨坐一席,毫無主動發聲的意思。
這時司徒華歆作爲百官之首,率先發表看法:
“辛佐治諍而明軍略,曹子廉勇而善用兵。臣不認爲自己比此二者更明於軍事,不敢妄言。”
曹丕點點頭,又看向司空王朗。
後者立即道:
“臣附議!”
曹丕輕笑一聲,不見失望。
很快便轉向萬石之下的其他官員,道:
“衆卿不拘官品年位,有何想法,直說便是。”
侍中劉曄早有腹稿,第一個上前:
“凡用兵之法,將受命於君,合軍聚衆,應當通曉各種變化的利與害,然後根據實際情況趨利避害。”
“若遇到不合符實際情況的命令,即便是君命也有所不受。”
“朝廷既然已經點了驃騎將軍爲將,又以辛佐治爲軍師,便是認可了這兩人的勇略與智謀。”
“如今大軍遠征在外,再去幹涉前線將領的判斷,並非明智的選擇。”
“還請陛下用人不疑!”
劉曄侃侃而談,觀點一如既往地犀利而直白。
徐庶聽得暗自點頭。
但目光瞥到上首。
不知是否錯覺。
總感覺那頂巍巍如嶽的通天冠下,曹丕的面色似有不霽。
未等他多想,下一位已經作聲。
剛剛升任尚書令,同時還兼有侍中身份的陳羣。
陳羣執圭越衆而出,朗聲道:
“臣亦不敢妄言軍事。”
“但辛佐治在表中提及昆陽士民有投敵的舉動,其數不在少。”
“潁川典農中郎將徐景山引咎請辭,亦由此事。”
“過去數年,聽聞關羽在荊州頗能得人,臣常爲此憂慮不安,今日方知並非杞人憂天。”
聞得此言,曹丕終於有所動容:
“卿言下之意,速戰非止爲救南陽,更爲了阻止劉備關羽得人?”
陳羣道:
“臣以爲不可不慮。”
“不瞞陛下,春月時,臣得聞劉公子初病故,曾遣賓客入蜀代爲弔喪。”
“期間,臣的賓客打聽到蜀中選官制度竟多有參照洛陽。雖爲邯鄲學步之舉,令人發笑。但足見劉備求士於天下的決心。”
言罷,陳羣躬身拜退,不再多說一句。
曹丕下意識看向陳羣下首,同樣兼有侍中的之職的尚書僕射,司馬懿。
相比起侃侃而談的前兩人,司馬懿的回答十分乾脆:
“臣以爲天子之安危不可輕視,洛陽乃中原心臟,失之,則天下頃危。”
曹丕再次失笑:
“卿忠心可嘉,但不能只有忠心啊!”
司馬懿立即道:
“臣願爲陛下領兵平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今所慮者,唯恐有人指斥陛下任人唯親而已。”
曹丕頓時哈哈大笑。
見此情狀,部分還在觀望的朝官們,頓時躍躍欲試。
又一個侍中董昭作聲:
“臣以爲辛佐治言出肺腑。但曹驃騎怕是貪功心切。”
話音一落,徐庶分明看到曹丕面色一變。
但未等曹丕表態,劉曄當即駁斥:
“公仁此言差矣!”
“曹驃騎的附表有明確軍略,乃是由副將夏侯仲權自廣成關南下,先行出兵攻取方城。”
“此計若成,首功自是夏侯仲權的,曹驃騎怎能算貪功?”
董昭冷笑應道:
“衆所周知,廣成關是洛陽八關之一,扼守宛洛要道,乃洛陽最南端的門戶所在。”
“夏侯仲權出兵前扼此關,本就是爲了提防賊軍乘虛而入,怎能輕易出動?”
“怕不是曹驃騎的以退爲進之計?”
劉曄不悅:“公仁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董昭卻不怒,冷笑如故:
“曹子廉貪財好色,天下皆知。你說他有爲將的勇略,不假。”
“但奉他爲君子,不怕被天下人取笑嗎?”
此言一出,劉曄頓時臉色漲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