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繇乃宦海的人精。
見徐庶如此姿態,頓時眯目:
“怎麼,還真有暗通關羽?”
這一刻。
徐庶彷彿看到全家老小被棄市殺頭的慘烈畫面。
足足沉默了十息之後,才壓住懼意,莞爾反問:
“若下吏辯稱私下沒有往來,鍾公信嗎?”
“信!如何不信?”鍾繇似笑非笑。
“可關鍵是此事一旦捅到御前,天子願不願信,卻是不好說了。”
這……
徐庶眼皮微微一跳。
看樣子。
鍾繇並無實證?
只是在試探?
同樣在宦海浮沉多年的徐庶,知道這種時候絕不能自亂陣腳。
於是心思稍轉,便反過來試探對方:
“庶全家老小皆在魏土,還能行悖逆之事不成?”
“若陛下猜疑,庶自會上表辯解,絕不連累鍾公!”
鍾繇見他一臉凜然,沉默了數息,再度展顏:
“你一心投我門下,我若不能保你,將來誰來投我?”
“不過是見你方纔戲言於我,我反戲於你而已!勿憂,勿憂!”
徐庶暗暗鬆了一口氣,但並未放鬆警惕:
“卻不知鍾公爲何突然打聽此事?”
鍾繇揉了揉兩額,解釋道:
“昨日陛下遣人來問,南陽太守楊季纔是否有死節。”
“我在家中賦閒數年,哪還熟悉南陽庶務,故來問你!”
徐庶這才釋然。
心中泛起相應情報。
楊俊字季才,河內郡修武人,名士邊讓弟子。
一度官至魏王中尉。
後在魏諷之亂中爲求自保而主動請辭,反而得罪了當時的太子丕,貶爲庶民。
直到曹丕稱帝纔有所起復。
私下傳言,曹丕因楊俊與雍丘王曹植(注)交情甚好,所以暗生恨意。
一念及此,徐庶心中頓時有了底氣,道:
“請恕下吏直言。”
“既然連夏侯徵南和滿伯寧都降了關羽,那楊季才怕也成了降人。”
“此事一猜便知,無須什麼暗通關羽。”
“陛下突然問及此事,莫不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鍾繇目光驟然凝固,繼而輕嘆:
“元直還真是快人快語啊!”
“實不相瞞,事關真龍逆鱗,我實在不想置喙。”
“當年魏諷那廝暗中謀逆,我半條老命都被他折騰去了,委實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卻不知元直有何教我啊?”
徐庶聞言,故作偷摸狀,壓低嗓門:
“我爲御史中丞,只要鍾公不舉告我暗通關羽,我自能壓住衆御史不舉告鍾公的是是非非!”
鍾繇一怔,旋即再度捧腹起來。
……
……
“這就章武四年了。”
元日凌晨,正與部下一同守歲的麋威。
望着窗外飄雪,一時心生感慨。
他當然是有理由感慨的。
畢竟從軍一載,軍旅苦悶,連剛剛出生的兒子都沒抱過。
只能從妻子碎碎唸的來信中憑空想象小傢伙到底有多頑皮。
還有逐漸年邁的父母,師長,以及開始各自成家的兄弟姐妹……全都遠在千裏之外,也不知何日再能相見。
而所有這些人當中,又數老劉最令他憂心。
作爲一個後世人,他很清楚劉備早在去年春夏之交就已壽終。
實際上,原本歷史上根本就不存在章武四年這個年號。
章武此號,只用到第三個年頭就沒了後文。
從這一年開始,老劉多活一年就白賺了一年。
但反過來說,老劉也可能說走就走。
雖說以這一世的經歷來說,就算他止步於章武四年的這一刻,也算不負此生了。
但從私心而言,眼下老劉依舊是整個季漢集團的精神氣所在。
誰不希望他能再支撐個幾年,最好能帶領大家一同還於舊都,徹底鎖定勝勢?
一念及此,麋威不由轉向身旁的費禕:
“文偉來路上可有聽聞陛下病情變化?是否有反覆?”
費禕抿了一口濁酒,道:
“暫無反覆。”
“只是我出使前,陛下在馬廄裏相中了一匹毛色渾赤的大宛馬,屢次欲騎乘而不能安坐,便是加了雙側鐵蹬仍是不穩。無奈之下,只能將此馬賜給了關駙馬。”
也就是說,身體底子已經虧虛了。
麋威心情不免沉重。
但他現在好歹是一方大吏了,喜怒不形於色。
低頭悶飲一口,便跳過這話題,對左右聊起近來事宜。
但聊着聊着,難免提及近來的戰事,軍計。
氣氛很快又變得凝重。
且說,自入冬以來,潁、汝各處主幹支流水量驟降,好些河道都出現了季節性斷流。
沒有斷流的,也都有些許封凍的跡象。
落到軍事上,最直接的後果有二。
一是船隻通航不方便了。
二是步騎渡河反而方便了。
特別是騎兵,只要不惜馬匹,找個有洲灘的狹窄河道,就能直接淌水渡河。
這無疑大大提升了騎兵的機動能力。
而麋威等人在方城這一片防守了大半年,自然知道“楚方城”的防禦體系是由山、川、壘、城共同構成的有機整體。
如今“川”這一環有所缺失,防禦體系自然不再完整。
實際上也是如此。
時節剛剛入冬,許昌魏軍突然傾巢而出,直衝方城而來。
麋威早有準備,令各城閉門堅守。
甚至爲長期堅實,提前做好了儲備和清野。
哪知這批魏軍完全不按夏侯霸先前的套路走。
先前夏侯霸只會一根筋地去圍城、攻堅。
而這次,魏軍仗着兵力優勢,只留步兵鎖城。
其餘騎士,統統繞城而過,浩浩蕩蕩地湧進了南陽盆地。
對此,其實麋威也是有一定預料的。
即便他沒有,以關羽跟曹魏打了半輩子仗的經驗,怎會沒有防備?
幾處重要的大城,早就佈置了好幾重鹿角拒馬。
就連一些重要通道上,都有設卡鎖道。
但所有的這些,都架不住魏國騎兵實在太多了。
而比數量更可怕的是,魏騎這次完全放棄了虎豹騎時代那種硬衝硬鑿的突騎戰術。
改以騎射遊擊,到處騷擾破壞。
還專挑防禦薄弱的小城,甚至鄉亭來下手。
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知道的說是中原騎士。
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冒名頂替的五胡騎兵。
而面對魏軍如此耍流氓的戰術,麋威除了繼續堅守城池以外。
只能寄望於老丈人和大舅子能給力些,儘快將魏騎驅趕出去。
否則任由魏軍一直這麼騷擾下去,他和關羽好不容易籌劃起來的“二田”新制,就要夭折了。
……
【注:曹植後半生被多次徙封,這個時期是封在了陳留郡雍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