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季漢軍民放鬆了繃緊了一冬的神經之際。
魏軍同樣因爲這次成功的敵後行動而鬆一口氣。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心態。
雖然南陽已經徹底落入關羽手中,甚至連夏侯尚這種級別的大將也成了俘虜。
但只要魏國鐵騎仍能突破漢軍封鎖,摸到宛城周邊。
那在心理上就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優越感。
彷彿隨時能將那座城奪回來一般。
賈逵也好,曹洪也好,都對軍心變化極爲敏感。
所以雖然明知這次侵攻實際成果有限。
但依然將其作爲一場大勝來宣揚,並且打算回去大規模勞軍。
這無疑讓部分年輕將領自信心大增。
比如曹泰,歸來路上,總是抱怨此戰未能與關羽父子正面交鋒,不能盡興。
打算去葉縣叫陣那個叫麋威年輕漢將,狠狠折辱一番。
但被曹洪及時派人制止了。
不過,並非所有年輕將領都聽從曹洪的調度。
比如仍舊停留在昆陽城下的夏侯霸。
曹洪本意是讓他一同撤回汝水以北。
免得春夏水豐之後失去主力騎兵集羣的援護。
然而夏侯霸卻堅稱自冬天圍城至今,昆陽城的守軍早就消耗殆盡,不日將破城。
他非但不撤,還建議曹洪不要解除對葉縣的封鎖,替他兜住後方。
曹洪自然氣得不輕。
但他已經交出了帥位,而夏侯霸先前確實打了幾場勝仗,表現亮眼。
一時間居然拿他沒辦法。
而曹泰因他拿捏不住夏侯霸,再次躍躍欲試起來。
直奔曹洪大營,道:
“將軍不許我去葉縣叫陣,卻縱容夏侯權仲攻城,不公!”
曹洪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以嫡長的身份繼承父爵,前途無量,何必跟他一個不能襲爵的次子攀比呢?”
曹泰昂然道:
“非爲攀比,實爲報父仇也!”
“雖然先考不似愍侯(夏侯淵諡號)那般直接死於蜀賊屠刀之下,但生前對襄樊之辱耿耿於懷,因此一病不起。”
“泰以爲君辱臣死,父辱子死。此仇不報,枉爲人子也!”
曹洪見他說得冠冕堂皇,面色不由一沉。
但想起曹丕對自己的嫌棄,一時竟不好發作。
臉色陰沉片刻,忽而心生一計,道;
“你果真是爲了報父仇,而非與人爭功?”
曹泰:“當然!”
曹洪:“那好。我今有一計,或能大量殺傷敵衆。你若有此志氣,須聽從我調令,便可如願以償。”
曹泰驚喜:“計將安出?”
曹洪:“你且先與我合兵北渡,撤回襄城。”
曹泰臉色數變,疑道:“不管夏侯權仲了?”
若兩人兵馬盡數北撤,獨留昆陽城下的夏侯霸,就會成爲一支孤軍。
而考慮到曹洪不至於公然對一個“宗室”見死不救。
那便只有一種可能性:
這是以夏侯霸爲誘餌,引方城各城漢軍出來平地上,然後集手中優勢騎兵進行決戰!
此計看似簡單,其實包含了對戰爭雙方心態的把握。
而這當中,或許還暗含對夏侯霸的懲戒,免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反正只要後續有斬獲,便是曹洪調度有功,不算挾私報復。
曹泰驚疑片刻,發現自己沒有反對的理由。
只能一邊答應,一邊暗贊薑還是老的辣。
……
麋威離開葉縣不久,馬忠也督領葉縣的人馬來到了昆陽城下。
經過大半年訓練、實戰,加上授田持續推進。
部分義軍已經達到了正卒的標準。
具備野外行軍、陣戰的能力。
麋威精挑細選,與原本的正卒步軍一同整編,兵力已達到一萬餘員。
馬忠奉命將這萬餘精兵待到昆陽時,王平部衆仍在據城而守。
困守一冬,守軍已經不足千人。
而城外的夏侯霸因有後續補充,仍有四五千步軍的規模。
雖久頓於此城下,卻因爲近來只是負責鎖城,沒有強攻,此時還談不上多麼疲憊。
這大概正是夏侯霸不甘心離去的原因。
馬忠沒有貿然前去解圍,而是先去匯合城外的姜維部騎兵。
姜維欣喜於馬忠的到來,半是訴苦,半是慫恿道:
“前番魏國騎兵肆意西侵,我欲阻擋,只恨兵少,心中着實難受。”
“如今魏騎大部東走,而我軍合上你部,足以壓過夏侯霸,正好一雪前恥!”
馬忠笑道:
“伯約稍安勿躁!”
“夏侯霸雖已不足爲患,但須謹防敵騎去而復返。”
“我來路上派斥候東出搜索,路上不少馬糞都還是新鮮的,可見曹洪等人並未走遠。”
姜維目光一動:
“德信的意思是……曹洪以夏侯霸爲餌?”
馬忠:“不得不防。”
“我閒暇時,聽麋使君講述舊時戰事。說昔年曹操南徵宛城,擊敗了劉表和張繡的聯軍,卻因擔心袁紹偷襲許昌而倉促撤軍。”
“張繡以爲有機可乘,前去追擊,結果曹操親自斷後將其擊敗。”
“可見曹氏用兵,向來急中有細。”
“曹洪久隨曹操征戰,天然得其兵法三味,或會效仿。”
姜維想了想,頷首道:“有理。”
“卻不知後續還有援軍嗎?”
馬忠:“寇副軍部正在犨縣方向清掃道路,協助向巨違、鄧士載修補牆壘。”
“那個方向敵軍少,他部騎兵多,明日就能匯合過來。”
姜維:“那便等他來了再發兵吧。”
其後馬忠在姜維掩護下,安營紮寨,營盤一路綿延到滍水邊上,隱隱擋住了昆陽與定陵之間的道路。
夏侯霸此後再要撤軍,就只能走昆陽以西渡河。
那裏靠近山麓地帶,道路多崎嶇,不如東邊便利。
饒是如此,夏侯霸仍舊安坐如山,甚至多次派兵去勸降昆陽。
馬忠和姜維一時摸不清他到底是自視甚高,還是有所依仗,未敢輕動。
一直等到第二天,寇封部衆匯合上來,才正式討論驅趕夏侯霸的問題。
寇封部下騎兵足足有一千三百餘員,加上姜維部,就有兩千騎。
這個騎兵數量,就算對上曹洪的精銳魏騎,都不太虛了。
哪知寇封一來便黑臉道:
“那鄧士載非人臣也!”
“麋使君前腳剛走,他後腳便擅自更改軍計!”
姜維與馬忠對視一眼,急問道:
“鄧士載打算作甚?”
這次麋威在州部選吏,姜維擔任的帳下督有統兵權,軍事地位在鄧艾這個功曹書佐之上。
但因後者實際上承擔了州治中的職權。
真要論起州部衆吏的地位,鄧艾反而隱隱壓姜維一頭。
心中難免有些不服。
便見寇封沒好氣道:
“按原定計劃,我此番來增援昆陽的同時,還要用輜車運輸木板來此處,便於後續構築甬道。”
“哪知鄧士載卻說版築之法太慢,非要換爲鹿角、拒馬等軍械!”
“偏偏我並非麋使君佐吏,不署州事,爭不過他!”
旋即指着正源源不斷駛入軍寨的輜重車輛。
姜維凝目去看,車上裝載的果然都是現成的鹿角等物。
不用猜就知道應該是從葉縣那邊現搬過來的。
畢竟先前敵騎大舉來犯,這些軍械在城池周邊鋪設了好幾重。
於是臉色也變得陰沉起來:
“以現成的角圍鋪設甬道,速度固然快,估計兩三日便成。但也容易被敵軍損毀,不足以長久堅守。”
“鄧士載如此偷懶,莫不是暗中收了曹洪的好處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