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威去了潁水上遊的陽翟?”
曹泰匆匆折返許昌大營,一上來便聽到意外消息。
然而賈逵根本沒有理會他的疑惑。
一臉凝重地端詳案板上地圖。
直到曹泰忍不住輕咳一聲,纔回頭問道:
“上蔡都撤乾淨了?”
曹泰微微一噎,悶聲道:
“那寇封悍戰,姜維膽肥,竟自我騎陣中強行鑿穿。”
“幸好漢軍騎兵不如我多,只衝殺了一點後部人馬便放棄。”
“大部分輜重還是保存了下來,算算時日,輜重這兩日便到安城了。”
賈逵點點頭,沒再繼續追問。
而曹泰見對方沒追究自己的過失,好奇心再難抑止。
主動湊近地圖。
只見那幅本已足夠詳細的潁川郡縣圖。
如今已經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大量小字,劃線。
可謂亂成了一鍋粥。
饒是如此,賈逵還不停往上增添備註。
曹泰一時看得眼花繚亂。
直到賈逵筆觸停在襄城以北,才忽有所悟:
“麋威揚聲奔襲潁陽,其實目標是陽翟?”
賈逵微微點頭,但無應聲。
曹泰想了想,又搖頭道:
“不對啊。”
“陽翟並無囤積輜重,他去那裏作甚?”
“莫不是收到假情報?”
“總不能是衝着洛陽去的吧?”
說到最後一句,曹泰自己便笑了起來。
雖說在賈逵和曹洪的千叮萬囑之下,他早就收起了對這位年輕敵將的輕視之心。
但以對方手中兵力,守一守方城也就罷了。
真要發兵攻入洛陽,這不是自投羅網?
換關羽盡發南陽大軍還差不多!
然而。
賈逵聞得他的笑聲,神色反而越發凝重起來。
而曹泰是知曉這位賈使君的本事的,心中不由一顫:
“不,不會真衝着洛陽去了吧?”
賈逵被他這一打岔,思路驟停,沒好氣道:
“他若真要去洛陽,事情反倒簡單了!”
“等他過了陽翟,曹驃騎往後一堵,諒他麾下有十個悍戰的寇封,百個膽肥的姜維,也是插翅難飛!”
曹泰心想這纔對嘛。
但聽對方似在暗諷自己的剛剛推諉之語,不由尷尬。
只能裝作聽不懂,繼續追問:
“使君到底何所慮?”
啪。
賈逵投筆於地,面色陰沉:
“所慮者有二。”
“一是麋威故意大張旗鼓去陽翟,以此驚擾洛陽。”
“這段時日洛陽朝堂紛紛攘攘,想來你也有耳聞?”
曹泰連連點頭,神色有些畏縮。
顯然知道那邊鬧出了不少亂子。
賈逵:“若麋威是爲此而來,那我除了讓曹驃騎盡力將他擋住,別無他法。”
“因爲他這一‘箭’早就命中了洛陽宮,如今不過是再添一把火。”
“你我爲外將,只能盡力替洛陽撲滅這新火。至於如何拔箭療傷,那是洛陽諸公的職責,你我有心無力。”
曹泰心道自己豈止無力,更是連這心思都沒有。
不過,聽賈逵意思,麋威似乎也不僅僅是爲此而來的?
“我需要將軍替我做一件事。”
賈逵忽道。
曹泰立即作出恭聽狀。
賈逵:“去往陽翟那一部騎兵足有千騎,必是方城敵騎主力。”
“但麋威素來狡詐,未必就與騎兵同行”
“而郾縣方向,將軍與之交戰一旬,該探清的也都已經探清。”
“那麼想要確認麋威去向,便只剩下兩地。”
說到這裏,同樣熟悉地理的曹泰頓時瞭然,脫口而出:
“梁、郟或者昆陽?”
“前者是順着汝水直衝着廣成關而去去,目的同樣是要驚擾洛陽,或者乾脆與陽翟那一路互相掩護,起到聲東擊西的效果?”
“而後者則是麋威早已識破陷阱,故意發騎士引開我軍注意力,自己則與步軍全身而退?”
賈逵先是的點點頭,隨後盯着地圖上的某個位置,又緩緩搖頭:
“便是退回昆陽,也未見得是爲了退守。”
“別忘了他麾下有大量自陸渾下山的河南盜賊。”
“那些人熟悉山道,未必不能翻過伏牛山,自伊水入洛。”
“如此,麋威便至少能從三個方向揚聲入洛,防不勝防……”
曹泰聽到這裏,只覺兩額隱隱發脹。
光是對方一個舉動,賈逵便能分析出好幾種可能性。
每種可能性彼此間還能互相打掩護。
一個目的裏還能藏着別的目的。
只能說,這種智者鬥法的高端局,實非他曹泰擅長的打法。
若有得選,他情願去打十個寇封百個姜維!
曹泰:“總之這兩處,我再去摸一處,若摸中了麋威,就全力擊殺。若摸不中,就發信回許昌,使君是這個意思嗎?”
賈逵點點頭,又叮囑:“便是摸中了也要及時發信,免得中了麋威陷阱!”
曹泰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知道了!”
……
這一次,賈逵並未久等。
三日後,曹泰自梁縣回信,說漢軍確實有渡河來擾襲這個方向。
但都是些弱兵,山賊,並非漢軍精銳,一觸擊潰。
並未找到麋威本人。
“也就是說,他這次還是求穩。”
賈逵當即有了結論。
這三日,他同樣有遣人入洛探聽伊水方向的情報。
確實有山賊出沒,但規模不大。
除了宜陽方向似乎被山賊衝擊了一次,折了一個什麼居士,暫未聽到更多動靜。
有了這兩處證據,賈逵往前倒推,不難知悉麋威的計劃。
對方很可能在攻佔父城之後,就已經察覺了自己佈下的陷阱。
隨後往陽翟去的那路人馬,應該是掩護撤退爲主,試探爲輔。
至於郾縣寇封、姜維所部,原本應該是替北邊打掩護的。
只是自己及時派曹泰應對,讓其失去了效果。
至此,這次的誘敵作戰計劃,以麋威謹慎退守而告敗。
失望肯定是有的。
但賈逵更多是感到鬆一口氣。
一來,對方同樣沒有破壞到自己的兩處重要糧屯,同樣是計劃失敗。
裏外裏,其實就是打了個平手。
二來,這段時間與麋威隔空交手,他頗有種棋逢敵手的緊張刺激感。
每時每刻都要保持高度專注的狀態,生怕一個不留神就落入對方的陷阱。
想必對方也是如此?
無論如何,這都是個值得高度重視的對手。
一念及此,他忽而來了些興致,打算給對方寫一封親筆信。
說不定將來能在青史上留下一段佳話呢!
不過,就在賈逵洋洋灑灑地寫就一封私人書信,正準備遣使者去昆陽之時。
一名本該去安城的糧官,忽而滿身掛彩地來到他面前。
“使君!”
那糧官長跪於地,哭聲震天。
“沒了!都沒了!全都沒了!”
賈逵聽得眼皮直跳,惱道:
“把話說清楚,到底什麼沒了!”
糧官:“糧!秣!絹帛!軍械!都沒了!”
“我自上蔡撤至安城途中,途中遭遇一部蜀賊截殺,寡不敵衆!”
賈逵聞言拍案而起,勃然作色:
“你莫要誆騙我!”
“麋威的人馬都與我軍在潁川纏鬥,安城何來蜀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