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曹丕篡漢自立的幕後操盤手之一。
司馬懿非常瞭解那位工具人對於維持曹魏政權合法地位的重要性。
前年請動那位出來駁斥麋威等人謬論,最早就是他提議的。
而如今,這位竟然落入麋威的手中了?
這纔是麋威偷襲河內的真正目的?
當然,這不足以動搖司馬懿繼續堅守的決心。
“名”再如何重要,到底不如“實”。
軍事上的勝利纔是獲得一切的前提。
便道:“山陽公落到麋威手中,後續必要如當初劫走了楊公那般,在漢室正朔的問題上大做文章。”
“我當下不在朝中,也不方便上表。”
“此事只能讓陛下親自定奪了。”
畢竟他剛剛打敗了仗。
人還是從河內走丟的。
然而徐庶聽到此言,臉色更是惶恐,數次張嘴,又猶猶豫豫。
司馬懿情知對方不會無的放矢,皺眉道:
“元直有話何妨直言!”
“事已至此,你我若不能同心同德,難道要在面對諸葛亮的屠刀時,方纔悔不當初嗎?”
徐庶聞言重重一嘆,以極其緩慢的語速道:
“三月前……仲秋前後……先帝……已崩於宮中。”
“……!!!”
司馬懿足足愣了三十息才反應過來。
上前狠狠抓住徐庶的脖子,聲色俱厲質問道: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啊!”
徐庶苦笑頷首,又指天道:
“此事關乎天子,庶豈敢妄言?”
“只是彼時皇太子和朝中諸公一直認爲,河東戰局不明,驟然爲大行皇帝發喪,恐會動搖軍心。”
“須知諸葛亮等人爲主……劉備發喪,也是在進入長安之後的。葬禮更是拖延的到佔據關中全境之後!”
“司馬公試想一下,若非情勢危急,左將軍又怎會默許我打出他的旗號來救援你?我徐庶自問還沒有那麼大面子!”
司馬懿頹然鬆手,一時竟無言以對。
因爲易位而處,自己若在朝中,恐怕也會贊同暫時祕不發喪,等戰局明朗再公之於衆。
可問題是。
這不是沒有在洛陽嘛!
誰知道天子臨崩之時,有沒有另有安排?
誰知道皇太子見自己不敵諸葛亮麋威,會不會因此輕視?
而更關鍵的是,另外三位託孤重臣會不會樂於看見自己失勢?
權柄當然是越少人分潤越好的嘛!
可笑自己一直避居於大河以北,天天與山川爲畔,自以爲還能遙控朝局。
結果一眨眼,已不知今夕是何年!
一念及此,司馬懿終於再難說服自己留下。
只想盡快回河內老家。
便吩咐一名書佐道:
“告知吳季重,我要回溫縣討賊,籌集糧草,請他好好看守關隘,勿被諸葛亮所得!”
那書佐領命而去。
然而僅僅片刻之後,書佐便匆匆折返,一臉哭笑不得道:
“吳將軍昨夜已經返回河內,說要親自替司馬公籌集軍糧!”
啪嗒。
司馬懿失神跌坐於地。
這一刻,他莫名想起自己常常取笑徐庶的那段過往。
所謂方寸亂矣。
……
河東郡,端氏。
麋威走到城中一處大宅時。
姜維正親自帶人守門。
臉色緊繃,如臨大敵。
直到看見麋威,才稍稍放鬆下來。
麋威:“那位還是不進食?”
姜維無奈搖頭,道:
“說是隻想喫鹿肉。”
“鹿肉……這話他敢對着曹丕說嗎?”麋威輕嗤一聲。
抬手示意左右不必跟上來。
不久,麋威獨自走到宅中庭院。
一名穿着錦衣絲履的貴氣中年正坐在大樹下望天發呆。
身邊還有四位年齡各異,但一看就是富貴優養的婦人。
當中三位看見麋威走來,頓時花容失色,紛紛躲到丈夫身後,
剩下那位雖也惶恐,但勉強保持了鎮定,規規矩矩地對麋威行禮。
麋威抬手示意四女退下,然後徑自走到那男子跟前,站定。
那男子猶自望天不語。
於是麋威也不說話。
只是讓僕人取來銅鐎鬥、炭火、清水,又往銅鬥裏倒了一些茗葉,慢慢溫煮起來。
隨着水溫漸高,一股清新的香氣瀰漫開來。
男子的目光被吸引過來,吸了吸鼻子。
以一口字正腔圓的洛語雅言問道:
“此爲何物?”
麋威用木勺攪了攪水面漂浮的葉子,道:
“吳王登遣使奉獻的茗粥,江東珍品。”
聽到“吳王”二字,男子下意識皺眉:
“非劉氏不可王。”
“有理。”麋威點頭。
“然則魏王父子又如何?”
男子面色一紅,悶聲道:
“勢窮矣,無可奈何。”
然後不等麋威開口,又問:
“既是諸侯上獻天子的貢品,足下何故自用?”
麋威:“自是天子所賜。”
男子:“天子何在?”
麋威:“在長安。”
男子:“天子焉能在長安?”
麋威放下木勺,淡然應道:
“天子也可以在洛陽。”
“東頭也好,西頭也好,普天之下,莫非漢土。”
“能鎮漢土,保宗廟,護萬民者,方爲大漢天子。”
“至於鹿往哪裏走,又何必在意呢?”
男子怔然不能語。
好一會兒,纔再度啓齒:
“今夕是何年?”
麋威即答:“建興元年,冬十二月。”
“建安,建興,建安,建興……”
男子喃喃自語,聲音漸低。
又是好半天不再說話。
而麋威將煮好的茗粥倒了兩杯。
一杯自飲。
另一杯卻沒有遞給對方。
只是隨手放在身前。
男子盯着嫋嫋升騰的水汽,嚥了口唾沫。
忽而抬頭道:
“孤不喫鹿肉,得入長安乎?”
麋威搖頭:
“此事還須請旨於天子,臺閣公議。”
“在此之前,還請足下在端氏靜心安養。”
聽到這裏,男子終於勃然作色:
“昔年趙魏韓三家分晉,遷晉君於端氏。”
“今卿等自立正朔,欲行三家之事乎?”
此言一出,退至後方的四名婦人再度失色,很快便有嗚咽之聲傳來。
麋威置若罔聞。
吹了吹燙熱的茗粥,輕輕啜了一口。
不緊不慢道:
“晉君無德無能,智伯在時便已經大權旁落,政出私門,何須等到三家分晉才知道悔恨?”
“今尊下歷盡劫難,重歸漢室門庭,只要安分守己,猶不失宗王之尊,子嗣也不失宗室待遇。”
“若他日有功於社稷,猶可以功臣的位分從祀太廟,血食不絕。”
“這不比在濁鹿城當個亡國之君暢快?”
說着,麋威放下杯,命僕人端上煮好的熱食,與另一杯茗粥並排放在一切。
後方四位婦人也各有飲食。
“趁熱喝,趁熱喫。”
“再美味的佳餚,放涼了就不好入口了。”
中年男子,也即是山陽公劉協了。
聞言臉色數變,終究自知理虧。
微微一揖,便上前取過杯盤。
先是啜了一口茗粥,對這苦盡回甘的口感嘖嘖稱奇。
但筷子伸到盤子裏的時候,發現表明覆蓋了一張薄薄的半透明紙。
只能看見水汽凝結的細珠,看不見內裏的肉食。
莫名有些惶恐,滿臉驚疑問道:
“這裏面裝的……不會是馬肉吧?”
啪。
麋威放下杯,沒好氣道:
“你這一會鹿一會馬的,罵誰是趙高呢?”
說罷甩袖離去。
劉協頓時尷尬,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直到飢腸鼓譟,忍不住戳開了紙膜,方纔徹底安心下來。
原來是一盤加了鹽梅燉煮的魚羊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