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你的神奇小電話使用得怎麼樣了?”
安立透在寫字樓附近那間又小又狹窄彷彿老鼠洞般昏暗潮溼的便利店裏激情購入了三箱牛奶,然後提着這些用來拜訪補習班教師的伴手禮回到邁巴赫。
副駕駛座上的白鐘鳴子正在擺弄手機。
“已經拿到那個補習學校的教師名單了,接下來就是實地調查,記錄三號受害者暑假接觸過的老師和學生,然後用來比對一號受害者與二號受害者的情報,找出可疑的犯罪嫌疑人。”
“真是兵貴神速。”
她一抬頭就注意到安立透準備塞進後備箱的牛奶,“你就專門去買這個?”
“方便保存,價格適中,低調普通,上能運作到辦公室交際,籠絡同事好感,下能運用到教室管理,分發到學生之間,收穫小屁孩們的愛戴與尊重。再不濟也能帶回家,給孩子加餐......可謂是【萬能】級別的伴手禮。”
安立透把後備箱關上,然後繞到敞開的車門,坐進駕駛座。
合攏車門,卻發現身旁的白鐘鳴子還在認真回味他剛纔的話語。
雖然對於這位大小姐而言,“平民的社交”是她日常生活裏根本接觸不到的知識。
但既然已經決定成爲一名合格的偵探,她必須要學習如何處理這些曾經揮一揮手就會有人忙前忙後幫忙解決的社交課題。
當年我讀高中的時候要是有這種執行力,早就考上東大了......
安立透擰動車鑰匙的時候,還在做着不切實際的幻想。
反正也回不去高中,當然可以隨意在幻想裏美化那個青澀愚蠢的自己。
邁巴赫駛出老舊荒廢的街道,奔往遠方喧囂熙攘的市區。
......
中學時代的安立透就是個很普通的男生,規規矩矩地上課、寫作業,打卡社團活動,假期被補習班的計劃填滿,偶爾要受邀請參加同學之間的聚會。
算不上什麼萬衆矚目、走到哪裏都被歡迎的現充,但也不至於惹人討厭或者拒絕社交而遭到忽視。
時間過得太久,已經難以回想曾經朋友們的面孔和聲音,只是零星的幾個或爭執或歡笑的情景伴着鮮明的色彩不經意間在記憶裏閃回。
學習成績放眼東京不至於出類拔萃,但至少在那所學校裏還算優秀,期間付出的努力和汗水相較於“S.T.F”的訓練只是不值一提的談資。
準確的說,安立透對於高中生活的真實感受,早已經在高三最後一年不捨晝夜刷滿的書山題海裏消磨殆盡。
就像是霧裏看花,記不清那些辛苦勞累的夜晚或者咬牙堅持的日程表,也記不清成績下降時候的懊惱與焦慮,只是偶然回想起某個少女清純甜美的笑臉或者一羣少年傻乎乎地躺在操場上旁若無人般的大聲唱歌,會不經意感到緬懷與嚮往。
當校服變成西裝、領帶勒緊咽喉,爲了“體面”與“禮貌”捨棄少年意氣,爲了“生活”與“生存”拋棄年少輕狂,於是再也無法肆無忌憚地高聲唱着動漫的片尾曲,就連那些一起躺在操場上打滾的少年都已然各奔東西,斷絕聯繫、不知去向......
或許青春本來就是一場華麗的話劇,每個人都有喧譁的大笑,無畏的狂言,放肆的眼淚,舞臺永遠閃亮,配樂永遠激昂,可轉眼間大幕瀉下,時間的洪流洶湧,終衝去了來不及道別的匆匆散場。
男人就是這樣,稀裏糊塗的從男孩長大,褪去所有的懵懂與愚昧,冷卻掉熱血與激情,最後像個看透滄桑的賢者般叼着菸頭蹲在街角,孤獨地眺望人山人海,直到幸運地遇見某位女孩,拉起她的手走出孤獨走進自由的墳墓,把許多年前的遺憾與主動放棄的理想都交給下一代,看着他步伐蹣跚到矯健,直到從自己身旁經過,抵達更加美滿的未來。
值得慶幸的是。
安立透的“現在”相較於大多數同齡人而言,已經稱得上是“事業有成”。
小學升上國中那年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在志願表上填寫的“我要當警察”的夢想已經成爲了現實。
儘管長大之後發現警察的工作並沒有那種童話裏勇者鬥惡靈的必然全然的正義性,也沒有英雄般慷慨無畏的使命感與宿命感。
在這個國家、這座城市裏,警察就只是一個普通尋常的職業,它從不指代絕對的正義,只是複製黏貼般的工作日常。
但他站在這個崗位上,至少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和職權去試着幫助許多正在遭受危險的人們,只需要一次偶然的巧合,足以讓平凡的社畜在他人的世界裏實現非凡的奇蹟。
也許再過十年、二十年,可能會有某個被他解救過的小孩長大成人,然後出於憧憬走上與自己相同的道路吧?
可惜,時至今日,安立透也只是很普通地做着一個特警的工作。
沒有在什麼生死危機裏解救過可憐的小孩,或者拉着走丟的孩童去找到父母。
也不曾破解重大的刑事案件......
甚至險些因爲「死神」而失去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
因爲「死神」殺過的人、犯下的罪惡已經無法回憶,但?櫻緒與瑪格麗特的存在卻時刻讓他警醒這段鮮血淋漓的過往。
如果把時間倒回去,那個稚嫩的男孩或許要說出“贖罪”之類的話,絕不放手「死神」的力量,然後嘗試着挑戰社會的規則,妄圖用它來改變世界。
這是現在的安立透做不到的事情。
他只想卑鄙無恥的活下去。
爲了那些關愛着他的人們,也爲了許多年前妄想過的正義......
即便這所謂的“正義”早已被權力與金錢染上污濁,但無論如何無法否認它存在着“正當性”。
只是現實有時候並不會如安立透想象的那樣發展。
也許在他跟「死神」融合的那一刻,他就徹底失去了平凡度日的資格。
漆黑的轎車慢吞吞地行駛在公路上,身旁擁擠的車流裏卻隱約有視線投射了過來。
但當安立透莫名警覺,通過側視鏡去觀察的時候,一切都彷彿只是幻覺。
......
導航上的目的地是一家位於澀谷的補習學校。
假如要將學生時代的七宗罪挨個舉例,那麼“補習班”、“家庭作業”毫無疑問可以高居前三。
至於第一名?那大概是“校園霸凌”。
奈何成人太久,如今看到補習學校只會露出事不關己的幸災樂禍的笑容。
安立透把邁巴赫開進地下車庫。
副駕駛座上的白鐘鳴子似乎是在車上用了太久手機,覺得有些疲憊,靠在椅子裏伴隨着學業上累積的壓力、偵探工作裏積攢的焦慮,非常睏倦地睡着了。
車內的空間很安靜。
即便是出身顯貴的大小姐,在午睡的時候也像是普通女孩一樣會發出很普通的呼吸聲,那聲音談不上高雅,只是充滿了疲憊,如果睡姿再差一點,可能也會有口水不堪地沿着嘴角淌落。
這讓安立透想起很多年前抱着一本雜誌跟夥伴們在午休時間一起憧憬過的夢中情車。
當時大家都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有那樣一臺低調奢華的跑車,讓女生們爲了爭搶副駕駛座打得頭破血流。
然後載着學校裏最漂亮的女孩,像個擁有了全世界的君王般馳騁在城市的高速路上,感受狂風吹面,揚起身旁女友鉛筆般筆直的黑髮,在得意囂張的大笑裏迎合無數人崇拜的目光抵達婚禮的殿堂。
如今想來,那輛車的價值估計只能兌換自己正在駕駛的這臺邁巴赫的一對輪胎。
但他現在就算是開着邁巴赫回去母校兜風,也不會再有一羣會因爲運動會和棒球賽拼得兩眼通紅的男生圍在旁邊滿臉羨慕地喧譁打鬧了。
邁巴赫緩緩停進車位。
安立透熄火之後拔出鑰匙,然後拍了拍白鐘鳴子的肩膀,“大小姐,該醒醒了。”
白鐘鳴子迷迷濛濛地睜開眼睛。
“我們到了?”
“也虧你能睡這麼死,”安立透下車之後主動繞到另一邊替她拉開車門,“但現在距離放學還有好幾個小時,你確定會有老師或者學生在補習學校裏嗎?”
“大叔,你居然連這種事情都記不清楚了?”白鐘鳴子有些奇怪地說,“補習學校這種地方又不是隻有放學後纔有人,總會有學生因爲各種各樣的理由在這裏上課。”
“你想說......藝術特長生?”
“算是其中一部分吧,”現役高中生侃侃而談,“更多的還是因爲升學壓力,所以主動擱置校園日程的高三學生,這一批學生纔是補習學校最看重的客戶。”
不愧是高中生,真是精力充沛,從短暫的午休裏被人擾醒,卻絲毫不顯疲態。
安立透從後備箱裏取出那三箱牛奶,把其中一箱交給白鐘鳴子。
“大小姐能幫忙提一箱嗎?一個人拎着三個箱子看上去有點粗魯。”
“你這傢伙......該不會是在小瞧我吧?!”白鐘鳴子咬牙切齒地說,“雖然家裏有錢,但我也不至於什麼事情都不做啊!”
“我冒昧問一句,你在學校裏做值日嗎?”
“哼哼,當然有做哦。”白鐘鳴子似乎以此得意,“我甚至從來沒有缺席過班級組織的校園大掃除。”
“了不起。”這次安立透是帶着敬佩的語氣感慨。
畢竟在他想來,一位上中學就能擁有千萬級豪車作爲慶賀禮物的大小姐應該有一大票狗腿子忙前忙後地解決各種閒暇繁瑣的事情。
但很快安立透就釋然了??
真正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可不會專門參加到危險的偵探工作裏。
甚至是爲了三個失蹤女同學而擱置了學習時間,在偌大的東京裏到處奔波。
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對這位偵探小姐有些改觀了。
......
乘坐貼滿了廣告海報與神祕小名片的電梯。
白鐘鳴子一邊戳動樓層鍵,一邊暗戳戳地瞄着安立透。
“大叔,你有用過上面的電話號碼嗎?”
她指着面前的一張被膠帶黏貼的名片,名片中間是電話號碼,背景是肌膚大片裸露、只穿着性格內衣的女人,電話號碼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寫着【清純女大、熱情熟女,應有盡有。】......
安立透對此不屑一顧,“只有青春期躁動而且性壓抑的小屁孩纔會好奇這種廣告。”
白鐘鳴子眨了眨眼睛,回想起教室裏偶爾旁聽過的男生們之間的話題。
似乎聽他們聊到過什麼“女僕服務電話”,此時再結合安立透輕蔑的語氣,當即是倍感無趣,“什麼嘛,還以爲你作爲大人再怎麼也是‘身經百戰’了。”
“那你可真是大錯特錯了,已經像我這樣遭到工作惡魔折磨的人是沒什麼時間消費在這種服務上的。一般都是瀕臨失業邊緣的中年男人、或者行情不景氣的銷售員纔會通過菸酒和情色發泄人生的失意。”
“......”
電梯門開了,安立透帶着白鐘鳴子走進了補習學校。
雖然這裏跟真正意義上的高校有着許多差異。
但毋庸置疑......
鋪面襲來的講解課文的沉着有力的聲音,尺子在黑板上來回敲動的噪音,還有少年少女被點名回答問題的緊張與窘迫......
是青春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