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將的出場方式,無疑極爲令人震撼。
利用燈光明滅,如同鬼魅般幻影出場,再結合人的梆子聲,製造出一種來自森羅地獄亡魂的壓抑與恐怖,荒誕而猙獰的公卿面具,像是吞噬過無數生靈的血肉,光是靜靜停在那裏,彷彿就聽見了桀桀桀的怪笑。
只不過......
這還並不是真正的王將啊。
路明非掃了一眼那張蒼白悽慘的面具。
以及面具頭頂上的感嘆號。
極樂館灑下璀璨的頂光,照清晰了面具上的每一個細節,邊角旁隙嚴絲合縫地貼着臉頰的每一寸皮膚,簡直就像是生長在上面的一樣,那張人的微笑公卿之面就是他生來的臉。
若非枯草結繩般的黑髮,滄桑的嗓音,以及蹣跚的步態,顯示出這位猛鬼之王大抵是一個老人,恐怕甚至連他的年齡也存疑。
不愧是猛鬼衆最神祕的那一位存在。
當然,在路明非面前,這並沒有什麼存疑的。
【姓名:羅裏?尼爾森】、【年齡35/36】、【好感度:-6】、【戰力:89】、【特殊狀態:深度催眠、龍血污染、半死侍化】、【標籤:尼爾森醫生,怪物,第三代影武者工程傑出實驗體..........
“居然連日本人都不是。”
路明非暗中撇了撇嘴,忽然又感到有些失望。
在他的‘言靈?血繫結羅‘感知中,最粗壯的兩根線條始終停留在頂樓,以及地下室。
眼前這一頭影武者是從地下區域上來的。
但他還是一頭小嘍?。
然而,
王將並不清楚此刻路明非的所見所思所想,
“賭徒,金錢,殺戮,慾望,生命,極樂。”
王將從黑色羽織下,探出如同鷹爪般蒼老的雙手,高高揚起,口中唸誦着宛如浮世繪一般的詠歎調,口中每念出一個詞,聲音都會步步攀升,直到“極樂'二字達到巔峯。
他彷彿渾身上下都在激烈顫抖。
這具軀體的年齡不過四十,手上的皮膚與皺紋卻與耄耋老人無二。
旋即,雙手猛地揮落而下,像是執掌千軍的統帥,黑羽織猛然如大翼一般揚起,卷出巨大的陰影,籠罩了身前身後的一切。
“真棒啊!”
這一刻,
他是猙獰的惡鬼,亦是浮華的舞者,也是愚弄衆生的智者。
多種人格複雜反差,卻又完美雜糅在了一起,
“我喜歡這樣的夜晚!”
良久,伴隨着緩慢的吐息,白色氤氳從能劇面具的塗黑的牙齒間中吐出,攀至頂峯的聲腔一泄而下,讓人感覺到老人的滿足,暢快和意猶未盡。
孤高,癲狂,壓抑,滿足。
你很難想象究竟哪一層纔是王將的本質,黑色羽織與能劇面具宛如一層層不可穿透的屏障,籠罩在身上,這是王將保持神祕感的源泉,也是令無數人??無論是自己人,還是敵人,心生怖畏的核心要素。
於是,
路明非恰逢其分的再次獻上掌聲。
“說得真好,像詩一樣。”
“當然,因爲這將會是我們的夜晚。”王將嘶啞笑着。
黑色羽織公卿彬彬有禮躬身,彷彿由衷爲找到一位知音而喜悅,
隨着公卿面具後方射出的那道貪婪視線緩緩收回,
滄桑如海的腔調,帶着漫不經心的意味,念出了一個祕密。
“佐藤千櫻?不,你是路明非,聽說你想和我聊聊?”
“是的。”
路明非微微一笑,並未被對方一語道破自己的兩重身份而嚇到。
“來吧。’
他勾了勾手掌,整個人?身向前,似乎要給這位猛鬼之王一個熱烈的擁抱,再來一句輕柔耳語,就像真正的老朋友那樣。
王將臉上依舊帶着笑,絲毫不懼湊上前來......那張公卿面具永遠保持着微笑。
即使??
王將安然湊近的那一刻,一記鐵肘正中那件黑色羽織下的胸口!
嘭!
肉與骨撞擊的恐怖聲響像是一發炮彈爆裂,響徹空曠安靜的極樂館大廳。
八極,頂心肘。
巨大的力道與慣性之下,羽織公卿的上半身不規則向後凸去,蒼老年邁的四肢無力垂在身前,整個人變成了一個倒飛出去的U字型,一直砸中了極樂館頂部那座華貴的紅水晶吊燈,這才終於墜落下來。
而整個過程中,那張公卿面具一如設計的那樣,保持着微笑,唯有烏黑的血塊與內臟碎塊順着脣齒之間噴湧而出,
“噗??嘔??"
面對路明非毫無保留的一擊,這頭第三代影武者的五臟六腑幾乎完全破碎,撲騰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斷大口大口嘔吐着夾雜着花花綠綠半固體的鮮血,遍地流淌。
直至此時,那張公卿面具仍然帶着亙古不變的笑,只是恐怖氛圍拉滿的慘白與漆黑之間,無端多了幾分淒涼的味道。
“我有沒有說過,叫你們說得上話的人來見我?”
路明非聲音平淡開口。
掃了一眼倒在地上徹底失去生機的屍體,殘餘的神經反射,帶動着黑色羽織微微抽搐着。
他的目光遙遙望向走廊盡頭的櫻井小暮。
【經驗+200】
極樂館內一片死寂。
部分猛鬼衆成員們彷彿被嚇傻了,他們丟下槍械,變作兩排形成一個半圓之勢跪拜在浸泡在血泊中的公卿屍體旁,口中發出哀嚎,像是精神支柱崩塌。
見到這一幕。
路明非心中再度升起一股巨大的惡意,甚至有種想要把他們全部摧毀的衝動。
當然不是用刀用槍用劍,而是像剛纔那樣。
用拳頭,用膝蓋,用手肘,將他們活生生錘爆!
似乎。
隨着從梆子聲奏響,王將出場的那一刻起,
他的情緒就發生了某種不自覺的轉變。
今晚踏入這片無間地獄到現在,一直在暗中積攢的怒意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但並非意味着他變得心平氣和,變成了一位喫齋唸佛的僧侶。
而是......怒意轉化爲了殺意。
在此之前。
即使是猛踹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他也有意識保持着剋制力量......說起來他還從未真正殺過人,即使是和人類沾邊的也沒有過,無非是一些龍血污染的怪物,或者十成十的死侍。
但王將的這具分身卻是第一個,死在他拳下的,
半人,半死......與人相關。
可路明非非但沒感覺到噁心以及後悔,胸中的那團火焰愈發熾烈起來。
彷彿一切......本該如此!
“王將冕下是不死的。”
櫻井小暮沒有像無知的猛鬼衆幫衆那樣,跪伏於王將的“屍體’一側。
臉頰帶着溫婉笑意,微微朝着路明非鞠躬。
梆子聲重新奏響。
走廊盡頭的燈光再一次明滅。極樂館深處走出一道身影,一張與剛纔一模一樣的公卿面具出現在燈下。
依舊是那個如神如鬼的老人。
依舊是黑色如枯繩的長髮,硃紅色的嘴脣,鐵黑色的利齒,以及蒼老幹枯的手臂。
“故人相逢,何必兵戈相向?”
王將聲音帶着笑意,語氣帶着溫和。
彷彿剛纔死在路明非鐵肘之下的人,與他沒有絲毫的關係。
“並非兵戈,略通拳腳耳。”
路明非哂笑一聲,兩條腿宛如標槍,釘在地上紋絲不動。
心中平添了萬分謹慎。
***......
正主之一出現了。
雖然櫻井小暮故弄玄虛所言‘王將不死,在他的視野裏,不過是小鴨子排排坐,一羣影武者躲在門後面,死一個就再出來一個,有點葫蘆娃救爺爺的意思。
但猛鬼衆的首領王將不可能是蠢材,
他不可能將珍貴的影武者一個挨一個拉出來送。
尤其是在意識到,自己的危險性與攻擊性情況下,就更不可能了。
王將果斷派出了最強大的那一頭影武者。
而此刻。
在路明非言靈?血繫結羅”的感知中,面前這一頭王將體內龍血之充盈,質量之高,和之前被他秒殺的三代影武者完全不是一個量級。
更爲關鍵的是……………
這玩意居然沒有面板!
按照路明非過往的經驗來看,只有完全死侍化的存在,纔不會彈出面板,他的理解是,徹底失去了‘本我意識,便無法被探查到面板。
但這一頭完全化的死侍,卻能正常說話,甚至還是遵循王將這一身份的思考邏輯!
“影武者還能做到這種程度?”
“這似乎比當初陳家家主的手段,高明許多啊。”
路明非眼睛眯了眯。
knutt......
也好。
【當前深度情報提取權限:31次。】
【可提取情報如下:】
[1:羅裏?尼爾森所受的深度催眠是科學與鍊金術的結合變種,其技術源頭來自****】
【2:托比亞斯?加菲爾德在****的指引下,爲猛鬼衆提供野生混血種。】
【3:犰狳之血是****研究的新型進化藥,目的在於****】
【4:影武者工程的技術來源爲****,第三代影武者特徵如下****】
【5:影武者工程的技術來源爲****,第四代影武者特徵如下****】
【6:影武者工程的技術來源爲****,第五代影武者特徵如下****】
【7:源稚女腦橋中斷手術(特)由****設計,作用在於****】
【8:基於龍文****,龍文****,龍文****的特定音頻,可實現在腦橋中斷手術加持下的****】
深度情報提取權限的過程中,時間乃至整個世界陷入停滯。
一連彈出八條可提取情報。
想當初面對陳家家主的時候,路明非不僅實力微弱,【深度情報提取權限】次數更是無比拮據。
但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路明非一條條閱讀過去,表情漸漸變得嚴肅。
羅裏?尼爾森是剛纔他剛纔肘死的那頭三代影武者的本名。
“深度催眠技術源頭難道不是奧丁麼?爲什麼還會彈出來相關情報?”
路明非眉頭皺起。
以往出現過數條【可提取情報】的答案指向同一個終點的情況,當他在心中確定了正確答案,便不會重新再被監測出來。
但顯然,此次提取的第一條情報,讓他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如果不是奧丁,那會是誰?”
想了想,路明非優先選擇了它。
【確認】
隨着心中默唸出着兩個字,
他得到了一個意料之外且陌生的名字。
【赫爾墨斯】
“這他媽是誰?”路明非完全懵了。
“不對,好像也不陌生。”
他忽然想起來。
鍊金術的古籍當中,有一本著名的《翠玉錄》。
所謂《翠玉錄》是公元前1900年一部刻在祖母石板上的十三段文字,所以得到了Emerald Tablet這個名字,也就是翠玉錄的意思。
作者自稱是埃及神話中三位一體的赫爾墨斯神,它是流傳下來的最古老的鍊金術典籍之一,一共只有13句,卻包含了鍊金術的一切真理,西方鍊金術各個學派,通常認爲這實際上是一部龍族典籍的殘章。
就連正統也收錄過,與《陰符經》,《太乙數》等典籍作爲專攻煉器的弟子必讀必背篇章。
赫爾墨斯在被稱爲神之前是一位埃及法老,埃及歷史沒有明確紀年,無法確定他在何時何地擔任法老,只是說他以肉體的形式生活了300年後領悟了真理而成神,
“好吧,赫爾墨斯,先記着。”
路明非舔了舔嘴脣,感覺這個裝神弄鬼的傢伙可能本質就是一頭純血龍族,而【赫爾墨斯】是他的真名。
難道是龍王嗎?還是次代種?難道是奧丁的其他合作夥伴?聖宮醫學會的成員?
路明非暫且壓下心中的猜疑,看向其他可提取的情報。
第二條可提取情報當中,
托比亞斯?加菲爾德是公豬尼奧的本名。
按照【深度情報提取權限】的意思,他給猛鬼衆提供人口,乃至混血種人口,居然還是受人指使的?
於是,
路明非再次見到了那個熟悉的組織名字。
【聖宮醫學會】
“總算逮到了。”
路明非心裏鬆了一口氣。
果然沒找錯地方。
聖宮醫學會,在日本同樣有佈局!
剛纔公豬尼奧莫名其妙朝着自己發病的原因可能也找到了,他不由慶幸剛纔收了點手,沒給這傢伙直接踹死,如果救活了還能拷打一下。
“犰狳之血......新型進化藥......”
面對第三條可提取情報,
路明非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了確認。
【犰狳之血是榮格?馮?赫爾佐格,研究的新型進化藥,目的在於爲猛鬼衆批量化製造具備體魄優勢的一次性戰爭兵器......】
“赫爾佐格,猛鬼衆?”
“很好,繼續!”
【深度情報提取權限】次數-4
嗡??
世界的聲音悄然迴歸。
“食人魚肉者,歲八百載,不老不死。”
電流間歇穿透燈絲,刺眼的光線亮後又消弭,猛鬼簇擁下的屍體不知何時消失不見,宛如蒸發。
新的王將從極樂館走廊盡頭再次閃爍出場,抵達路明非的近處,
垂首發出嗬嗬地低笑。
從路明非開始【深度情報提取】到結束,無論期間在宛如夢境的世界中度過了多久,外部的現實世界僅僅只是過去了一瞬間而已。
於是,大戲的第二幕開始唱響。
“路明非,你好像絲毫不感到驚訝?”
榮格?馮?赫爾佐格.......?
“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人是永生不死的嗎?我不信。”
路明非緩緩收回目光,打量着可能被自己挖到根腳的王將,也跟着笑了。
“可我不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麼仇怨,”王將說,“路君,我們不是好朋友麼?”
“難得來此,何不共飲一杯好酒,歡慶這久別重逢之時?”
王將第三次提到了‘重逢'這個詞。
“我們見過嗎?”路明非挑了挑眉毛,“還是說你誤會了重逢和朋友這兩個詞的含義?”
“或許見過,也或許沒見過。”
王將笑了,即使有着公卿面具的遮擋,路明非也能夠感受到他面具之下,乃至藏於千裏之外的本體的開懷。
彷彿哪怕只存在一點點‘見過的可能性,也令他感到無比暢快。
人生當浮一大白。
“路君,我在你身上看見了一位故人的影子,如果你真的是他,那我們合該好好坐下來一起聊一聊,可就算你不是他,又影響我們聊一聊嗎?”王將聲音帶着笑意。
“世人對我有諸多誤解,其實我是個愛交朋友的人。"
“這是我傾力打造的極樂之地,能夠滿足世間之人的一切願望......但從一開始,是爲了滿足朋友的願望!”
“不錯。”
路明非輕輕頷首讚許,
然後,
他忽然動了。
皮鞋在地上驟然扭曲摩擦,彎折出驚人的弧度,然後整個人炮彈般衝向王將。
什麼故人,什麼重逢。
雖然此刻看不見王將的面板,但那股撲面而來的惡意,就像是臭水溝裏冒着綠氣的黃水,藏也藏不住。
如此濃郁如墨,腥臭如血的殺機,分明就是血海深仇吧!
他不覺得自己有可能認識這樣一個名字帶着德國風味的老傢伙。
但也明白一個道理??來之前薯片妞教過他的。
賭場中最關鍵的就是氣勢與節奏!
千萬不能落入對方談判或者對話的節奏當中,尤其是對方早有準備的情況下。
無論是所謂的故人,還是敘舊,還是願望,別管是打算用各種噱頭或者誘餌,降低自己的好奇心......只要確定王將對自己存在鮮明的惡意就夠了,
說一千道一萬也掩蓋不了這個事實。
那麼他所需要做的,就是打破對方的節奏。
用拳頭,用刀劍!
噌??
藏於皮鞋底部的碳陶短刀無聲出鞘,落入路明非的手掌。
鋒利的短刀攜勢而來,
帶着風雷般的呼嘯劈向王將的脖頸。
“鏘!'
面對突然暴起的路明非,
王將站立在原地不動,甚至他的應對十分簡單。
僅僅只是抬起了自己的手臂。
唰??
刀芒侵略而來。
籠罩着的黑羽織瞬間被刀鋒撕扯碎裂,但刀鋒卻被羽織之下鐵青色的鱗甲阻擋住。
這些鱗甲細密而緊緻,無數個微小的縫隙組成齒口,像是遊離於肌膚之上的細蛇,它們甚至有自主意識般向上翹起,狠狠咬了碳瓷質地的刀鋒一口。
剎那間。
火花四濺!
路明非立刻抽身後退,拉開距離。
言靈?武器大師的直覺,預示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王將會反手抽出藏於腰腿之際的太刀,斜向上朝他斬來!
果然。
嗖一一
下一刻,更加凌冽的刀鋒侵襲過路明非所站的位置。
日本刀術中的“逆袈裟'!
哪怕處於'藏劍”狀態,一擊之下的聲勢仍然不容小覷。
甚至斬出了一陣氣浪!
“果然是個大傢伙。”
路明非想起剛剛得到有關第五代影武者的情報,表情愈發凝重。
在中國神話傳說中,龍之物,集衆之長,《爾雅翼》記載,角似鹿、頭似駝、眼似兔、項似蛇、腹似,鱗似魚、爪似鷹,似虎、耳似牛。
而真正的龍族,不一定會長出這幅模樣,但同樣具備吸收其他生靈優點的特性。
特別是影武者這種以龍血爲核心的產物,乃是鍊金術與現代化基因工程的結合,更是將改造與進化做到了極致。
第五代影武者可以維持人類的形態,體內的各個肌肉關節能夠募集出堪比蒸汽機的力量,體表的弧形鱗甲甚至可以化解子彈的衝擊,實打實的攻防一體!
影武者技術的源頭不出意外就是奧丁。
那位端坐高頭大馬之上的神明,居然還他媽是個科學家!
唯一的制約,就是製造出影武者需要消耗大量以龍族骨血角爲基礎的材料。
“這一頭王將,應該就是第五代影武者,不愧是硬堆料下的產物,如此恐怖的身體素質,甚至摸到次代種的門檻......難道猛鬼衆富成這樣?有這麼多骨血角供他揮霍?"
路明非心中不禁生出疑慮。
但現在不是思考王將從哪兒弄來如此殷實家底的時候。
現實就是,
這具第五代影武者相當難纏!
初次交鋒,兩人彷彿點到爲止,一觸即分。
路明非退回了十米之外,王將身上破碎的黑羽織飄然零落,鐵青色的鱗片之間只有一道淺白色的劃痕。
路明非低頭看了一眼,碳陶短刀的鋒刃處出現密密麻麻的鈍痕,像是被白蟻啃噬過一樣。
而遠處,
“不錯的速度,不錯的反應,即使在猛鬼衆之中,你也當屬上乘。”王將站在原地,含笑點評。
“可惜缺一把趁手的武器。”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不得不說,王將這副模樣很欠揍,言語之間帶着勝券在握的模樣,甚至還有一副假惺惺的長輩勸慰之意。
在猛鬼衆之中我只能排上層?別扯了,真有這麼牛逼,你還當個屁的猛鬼衆王將,陰溝裏的老鼠有什麼好,一併奪來蛇岐八家家主的位置不香嗎?
但王將有一點說的沒錯。
現在自己確實缺少一把合適的兵器,當初與利維坦戰刀刀見血,很大程度取決於武器方面,當時的兩柄武器一個是上古人皇所鑄的‘古劍斷龍臺,另一個則是來歷神祕未知的“猛虎嘯牙槍”。
無一不是頂級鍊金武器之列。
而此刻他手中只有一柄碳陶短刀......哦不,是兩柄,
另一隻靴子裏也有一柄短刀。
可無論是一柄,還是兩柄。脆弱的碳陶短刀,面對王將這幅用海量龍類骨血角,與現代生物科技融合堆砌的強大軀體,都顯得太過單薄,沒有任何區別。
這便是他潛入極樂館的代價。
若是帶着武器前來,恐怕連大門都進不了,就會被外部的層層守衛攔住,更別提直面真正的敵人。
但是......
並非完全沒有機會。
路明非目光審慎,攥緊了手中的武器。
身體內部的力量悄無聲息彙集於下肢......
眼前這番局面,和麪對公豬尼奧的時候有幾分相似,同樣是將軀體強化到極致的敵人。
這種時候鋒利的武器反而未必好使,還不如拳,或者腳,接觸面反而更大。
就像古代手持重錘,往往比刀劍更容易對身着硬甲的敵人造成殺傷!
“路君,你來極樂館究竟是爲了什麼呢?”
王將伸出枯樹枝的指頭輕柔拂過那柄古意盎然的日本刀面,像是撫摸女人的肌膚,輕輕揮舞,寒霜四溢,這無疑是一柄鍊金兵器。
“如果你對美酒,對賭博,對女......”
吱一一
一陣短促卻很刺破耳膜的聲音,打斷了王將的話語。
憑藉着腳底磅礴蓄力,路明非毫無徵兆如一根箭矢暴射而來。
“哼,好好好好!”
公卿面具的鐵齒間發出桀桀桀的怪笑。
王將拉開架勢任由路明非舉刀朝他的胸膛砍來,
卻在近身之時冷不丁揮出手裏的長刀。
然而,
路明非這一刀卻是虛招。
他猛地停頓下來,躲開了刀鋒與凌冽的刀氣,一腳掃向身旁的賭桌下沿。
超過半噸重實木方桌瞬間拔地而起。
橫撞向王將。
“雕蟲小技!”
王將改爲雙手持刀,以肉眼不可察覺的速度,隔空斬出數記,刀鋒半空中畫出‘井字形的軌跡。
重達半噸、橫截面超過三個平米的賭桌瞬間轟然從中截斷,化爲一塊一塊的小截,木屑紛飛。
然而,
煙塵籠罩之後,卻不見了路明非的蹤影。
“嗯?”
王將猛地抬頭。
他的正上方路明非從天而降,帶着兩柄黝黑的短刀正欲直插他的雙眼!
無論是人,或者動物,亦或是龍,眼睛必然是要害部位,脆弱程度無需多言。
王將笑了。
原來是聲東擊西麼?想法不錯,可惜動作太慢!
對於他現在這幅身體而言,無論是反應,還是在反應之後及時作出動作,都不是難事。
這可是他按照那幾個孩子的標準......製作出的壓箱底的牌啊!
“聰明反被聰明誤!”
王將發出尖銳的笑聲,正要舉刀回劈,給這小子一個教訓,
面具下的表情卻突然一凝,
兩聲急促的音嘯,在他耳畔炸響。
男孩持刀從天而降,刺王殺駕的速度已經很快了,但既然這還不夠,所以也還沒完。
半空中路明非又做了一個動作。
手指微屈,猛地一彈!
新的動能加持下,兩柄碳陶短刀脫手而出,再次加速,幾乎化作兩道流星。
閃電般朝着王將的面門襲來。
路明非當然知道這幅身體的厲害,可是誰告訴你短刀只能拿在手裏用的?
現在,你還來得及擋嗎?
察覺到這一幕,王將的公卿面具一如既往的平靜。
但面具下的臉同樣古井般幽邃。
王將的那身鱗片瞬間開合,白色霧氣從縫隙中瀰漫出來,這是高速新陳代謝的反應,那些霧氣正是體表高溫急速蒸發汗液導致的。
當然來得及。
堂堂第五代影武者,又何至區區如此?
這臺蒸汽動力機在剎那間上調了一個功率,王將的速度與力量再度攀升。
極短的時間裏,甚至以肉身實現了幾乎‘言靈??那”的效果。
那隻沒有握刀的恐怖利爪自下而上探起,抄過了兩柄黝黑的碳陶短刀,在兩柄刀插進自己的雙眼之前,用巨力硬生生將其斷了。
王將保持着重心沒有失位,右手紋絲不動,高舉長刀向上刺而去。
恍惚間,路明非的身影在半空中扭曲了一瞬。
凌冽的刀芒,沉悶的骨與肉交錯的重響。
迴盪在極樂館一樓大廳之間。
久久的沉默。
滴答。
滴答。
鮮血,一滴滴滑落而下,在光潔的大理石面上,沁出一抹氤氳的紅。
“你,讓我感到陌生了。”
王將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幾秒,身形忽然踉蹌了一下,公卿面具的脣齒之間,溢出一縷黑色的鮮血。
背後的公卿羽衣變得襤褸,?合在背部的鱗片上,形成一個沉重的拳印。
他沒想到擲刀而出,並不是路明非的殺招。
這仍然是吸引他注意力的虛招,路明非的力量全部集中在拳頭上。
“你也一樣。”
路明非緩緩站直身體,一滴滴鮮血順着手臂流淌到指尖。
滴在地面上。
最後關頭,哪怕他提前預判在半空中做出閃避動作,依然沒能完全避開王將的刀。他不清楚這一拳究竟給王將帶來了多大的傷害,但至少......他的肋間被剜掉了一塊三釐米長,一釐米深的血肉。
路明非表情上看不見受傷流血的痛苦,只有遺憾與不高興。
對方的強大遠超他的想象,
第五代影武者......能帶來多少經驗呢?可以讓他久違的一級嗎?
可這就像一塊看得見卻喫不着的肥肉,甚至還會反過來咬人。
這場架不好打啊.......
路明非分明感覺到,對方的身體素質,超過他的,甚至優勢還不小。
猶豫了一下。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懷裏,那裏貼身藏着一塊再生金屬板。
“真麻煩的傢伙。”
大廳的另一頭。
“你也一樣。”
王將聲音嘶啞着說出了和路明非一樣的臺詞,也做出了一樣的動作。
他伸手摸進懷裏。
然後,
從黑羽織內側,拿出了一對古樸的梆子。
這是一種打擊樂器,又名板,由兩根長短不等、粗細不同的實心硬木棒組成。
王將手裏的那對梆子呈紅黑之色,表面反射出淡淡的微光,能看見數道微小的裂痕以展示歲月留下的痕跡。
路明非忽然皺起了眉頭,停下動作,凝望着王將手裏的那副樂器。
他對這玩意第一印象不太好,莫名有些擔憂,像是看見了尖銳指甲和黑板的組合,總感覺應該在上去之前先一步將其阻止。
而且......
我打算放大招了,你是打算演奏一曲BGM嗎?
面對路明非驚疑的目光,
“你會喜歡的。"
王將獠牙猙獰的公卿面具上,憑空多出誇張而怪誕的笑意。
短暫的交鋒,他心中的猜測更確切了幾分。
能與這幅怪物般的身體抗衡而不落下風的......只有另一頭怪物。
既然如此,
又何須再讓這幅軀體白白受到損傷?
對他而言這場大戲已經到了提前落幕的時候。
“如果你是龍,也好。”
最終,王將道出一句莫名的話,抓起木棒子輕輕一敲。
咚ㄧㄧ!
沉悶彷彿來自幽冥的聲音,彷彿有魔力般?刻迴盪在整座極樂館一樓大廳。
分明很微弱,但落在路明非的耳中卻驟然放大了無數倍,直擊靈魂!
!!!
他的身形猛地一頓,整個人好似凝固住了一般。
一切動作停止,但硬在了原地。
見此一幕,
遙遠的山林之中,城市外的平民窟內,幽不見底的地下室之中......無數副公卿面具之下,無數個面容相同的老人嘴角裂開到了一個誇張的弧度。
“果然!我沒有猜錯!有反應!有效果!”
“真的還有人從那裏逃出來!路明非!哈哈哈!”
“第四個!四個了!”
極樂館內,
王將嘶啞的腔調裏興奮不加掩飾,任何人都能聽出他的興奮與歡喜;
梆子聲毫不停歇,他猶如舞臺上的小醜般抓耳撓腮手舞足蹈,發出尖銳詭異的怪笑聲。
又好似古老邪惡部落裏圍着詭異圖騰跳大神的薩滿,手裏詭異的頭骨樂器發出古樸而空曠的單調音調,讓人背後發寒。
慶祝良久,
王將停止了敲擊動作,狐疑盯着路明非。
此刻,路明非沒有動作,甚至閉上了雙眼,但......怎麼感覺不對勁?
他不再敲打梆子,而是將兩根梆子緊密貼合在一起。
並摩擦它們發出沙沙的聲音。
王將聲音依然嘶啞,但突然多了幾分怪誕的輕柔,念出滿是惡意的低語。
“乖孩子,你已經在外面玩了很久了,我們回家吧。”
“回家吧......跟我回家吧......”
隨着沙沙聲奏響,
王將的聲音漸漸變得激昂??
“回來吧!路明非!展示屬於你弱小人類的一面!”
然而,下一秒。
異變叢生!
眼前的路明非,並沒有如同王將過去控制那個名爲‘風間琉璃”的龍類惡鬼一樣,隨着梆子聲的摩擦,就會轉化爲脆弱而無助的人類男孩。
相反,
路明非居然龍化了!
他的身體開始發生劇烈變化,青灰色的鱗片突出皮膚表面,骨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和變形,黑色的骨刺突破身體表面,肌肉劇烈地隆起,每一根肌肉纖維都那麼清晰,像是絞緊的鋼纜。
最可怕的卻還是他的臉,那張臉還是路明非模樣,卻不知爲何透着殘暴和猙獰,踏入極樂館那一刻起就一直積蓄的怒意與殺意,這一刻終於全部凝聚成了實質!
端坐於王座之上,註定生來殘暴,註定生來猙獰!
“怎,怎麼可能?你爲什麼還能釋放出龍類的人格。”
王將呆呆的注視着眼前的一切,下意識喃喃出聲,透着不可置信的味道。
“難道剛纔你一直是人類人格?”
“果真是......意外之喜。”
路明非緩緩睜開眼,裏面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閃爍着璀璨的金色。
發出宛如夢幻的長吟,打量着自己的雙手,
“這是當初師兄所用的暴血?還是周家傳承的八門遁甲?亦或二者本就是一種東西?”
路明非欣喜地觀察着自身的變化。
利用精神力量,刺激體內血,臨時提升血統純度,獲取更強大的力量。
無疑兩者皆屬於‘禁招”範疇,想要入門也存在極大的難度。
但卻隨着一聲梆子聲,竟然直接跳過了漫長的理論研究階段,幫他跨進了這扇大門,甚至還在門內走了一段極深的距離。
路明非現在的感覺很奇怪,也很微妙。
就像是一個喝醉酒的人,飄飄乎身處雲端,大腦神經中樞仍然能夠控制自己的身體,卻更多憑藉着本能在行動。
能控制多少?大約是......35%?
路明非嘗試着摸了摸身邊的賭桌,實木桌面無聲無息在他手中化爲齏粉,他甚至沒感覺到在用力。
夠了,1/3的自主意識足以控制2/3的本能,無非就像是在冰面上跑步,稍微有點打滑而已,酒後別開車就行。
“這不可能!”
王將再一次怒吼,他想用聲音壓制內心的驚懼,下意識拔出了手中鋒銳的刀。
“開槍!”
眼前局勢超出了他的掌控,於是王將毫不猶豫下令。
周圍環繞着的猛鬼衆立刻舉起手中的槍械,扳機扣下,撞針撞擊底火,烈焰和動能在膛內宣泄而出,焰火推動彈殼飛出槍外,旋轉的黃銅子彈從四面八方對準了龍化的路明非!
動手了!
殺機來的如此粗暴而迅捷,上一刻王將還在如同猴子一樣彈冠相慶,下一刻他又化爲了殺伐果斷的猛鬼之王。
然而,
這些改造後,每一槍都能掀翻大象的子彈全部落空,在地上濺射出火花,頃刻復歸黑暗。
路明非消失在了原地。
空曠的極樂館內彷彿刮過了一陣風。
風颳過猛鬼們的身旁,所有人的動作全部變得僵硬。
眨眼的功夫,
這陣風停在王的身前。
“抱歉,不太好控制。”
路明非無聲停下,含笑注視着面前的王將。
那雙黑眸早已化爲璀璨的黃金瞳,嘴角的微笑透着一股驚心動魄的味道。
冰冷,而瑰麗。
一秒後。
身後開槍的槍手們脖頸上忽然出現了一條細密的血線。
像是慢鏡頭一般逐漸擴張、延長,鮮血突破臨界,泉湧般破出,有的咕咚落地,有的粘皮帶骨,有的只是一道深刻劃痕。
其實無需抱歉,無論脖子上的傷口是三釐米還是五釐米還是十釐米,對於那些槍手而言,結局都只有死亡一途。
“你......!”王將又驚又恐。
龍化狀態下的路明非,速度儼然超過了他的理解範疇。
以他這幅軀體的神經反應速度,甚至都看不清路明非的動作!
這是何等的實力?
王將終於反應過來,他悄然摸向梆子,明白眼下的第一要務。
那就是必須趕緊將這頭惡龍關回去!!
然而,
一陣風再次掠過。
王將的兩條手臂騰地升空而起,連帶着兩枚被死死握住的梆子。
突如其來的劇痛,順着神經傳遞到他的腦海。
“啊??”
王將發出野獸般的嘶嚎。
太快了,他甚至來不及斷開控制,以至於這莫大的痛楚波及到了名爲赫爾佐格的老人本體!
叮噹一一
那柄鋒銳的、給路明非帶來極大麻煩的鍊金古刀摔在地上。
但路明非現在已經不需要它了。
那長着利爪的手,就是最好的武器!
唰??
寒芒再次閃動。
公卿面具雙眉之間裂開了一條縫隙,猩紅的血淚染紅了那慘白的臉頰。
刺目!
利爪再次劃過他的脖子,王將的喉間飛起一抹濃黑色鮮血。
"--"
他再一次發出慘嚎。
隨着那一聲梆子響起,場上的局面突然變成了一邊倒!
王將本以爲男孩體內還有一個懦弱的靈魂,但沒想到卻釋放出了一頭真正的猛虎,或者暴龍!
他爲自己的錯誤付出了代價。
殘忍的利爪如同鋒利帶着倒扣的舌頭,一寸一寸舔過他的身軀,像是要將這幅承載了海量骨血角的軀體一口一口吞入腹中。
砍手、斷腿、割喉、碎骨、開膛破肚!
龍化狀態下的路明非,肆意揮灑着那股積攢許久的暴虐。
堵不如疏,與其把怒火留在心裏,當然不如疏散釋放出去!
鮮血與鱗片四散潑灑。
路明非彷彿無師自通,幾乎是以解剖的手法,把王將一寸一寸拆開,此時他和一條砧板上被收拾乾淨的魚沒什麼區別。
但第五代影武者的身軀早已和人類是截然不同的物種。
王將仍然沒有徹底死去。
慘白的公卿面具在地上翻滾着,嘶吼着,路明非冷冷地望着這頭垂死的猛鬼之王,眼中全無憐憫之意。
赫爾佐格是麼?
遲早會找到你,挖出你真正的祕密!
他失去了玩耍的耐心。
將手按在這頭怪物的胸膛。
下一刻猛地發力,扯出了一顆表面佈滿鱗片的巨大心臟。
公卿氣絕。
臉上掛着悽慘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