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靈官原本是咬着牙說那句話的。
不過,一聽這怪人的話,愣了下,又苦笑起來:“前輩,你不知道,我是很想揍謝靈心那傢伙,不過他真的很厲害……”
“有多厲害?”
陳靈官撓了撓頭:“我不...
王蓮生正負手立於仙宮階前,青衫素淨,腰懸一柄無鞘短劍,劍身泛着幽微的青光,彷彿不是金屬所鑄,而是凝練到極致的星辰餘燼。他聽見腳步聲,並未回頭,只微微側首,眼角餘光掃過孫如意麪龐,隨即垂眸,指尖在袖中輕輕叩了三下——那是姬氏舊禮中“初見不言、三叩爲敬”的暗契,只傳於嫡系通家之子,外人難解其意。
孫如意心頭一震。
他認得這叩指法。
幼時隨祖父入姬氏祖祠祭拜,在那幅塵封三百年的《九曜星圖》殘卷背面,曾見過類似筆跡:三叩爲引,引星歸位;七叩爲誓,誓守天樞。而能以指叩星律者,千年來不過七人。其中三人隕於大破滅前夜,兩人坐化於仙宮試煉,最後一人……正是他祖父姬玄溟。
可祖父早已在二十年前那場“星墜之劫”中化作天河一縷流光,屍骨無存。
孫如意喉結微動,腳下雲煙似有感應,悄然浮起細碎銀芒,如星屑繞足盤旋。他下前三步,未行大禮,卻將右手按於左胸,掌心朝上——這是姬氏旁支對嫡脈最重的“心印禮”,不跪不拜,唯以心火爲證。
王蓮生終於轉過身來。
雙目如兩枚冷玉雕成的星核,內裏不見情緒,卻似藏有整條天河的沉靜與暴烈。他靜靜看着孫如意,良久,忽道:“你身上有姬玄溟的‘星髓’氣息。”
聲音不高,卻如鐘磬敲在孫如意神魂之上。
“星髓?”孫如意一怔,“我祖父……”
“他沒留下東西給你。”王蓮生打斷他,抬手一招。
遠處雲海翻湧,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線倏然破空而來,直貫孫如意眉心!
孫如意本能欲避,卻覺四肢百骸被無形之力鎖住,連眨眼都遲滯半分。銀線入體剎那,識海轟然炸開——
不是幻象,不是記憶,是活的星軌!
無數光點在他意識深處奔湧、交匯、坍縮、爆發,組成一條橫貫古今的星鏈。起點是他襁褓之中被祖父抱起仰望夜空的那一瞬,終點卻是此刻腳下的雲紗、頭頂的金紫霞光、乃至遙遠之外謝靈心踏槎而來的軌跡……全都串聯在一條線上。
“這是……星樞律令?”孫如意喃喃。
“不。”王蓮生目光微凝,“這是‘星骸’。”
“星骸?”
“你祖父沒死。”王蓮生聲音冷硬如鐵,“但他已非人。”
孫如意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大破滅前夜,他率姬氏十九位大成境強行撕裂傳說域境‘歸墟海眼’,只爲截斷一支即將登陸地球的‘蝕界蟲潮’。那一戰,十九人盡歿,唯他一人攜半截‘周天星碑’殘片歸來。但歸來之時,他肉身已朽,神魂將散,只剩一縷星髓未熄。”
“所以他把自己煉成了‘星骸’。”
“星骸非屍非靈,非生非死,是星軌遺蛻,亦是天道殘響。他寄居於天河第七折彎處,化作一顆暗星,每百年甦醒一刻,只爲校準一次人間星圖。”
孫如意眼前發黑,耳畔嗡鳴。
原來那夜他夢見祖父站在銀河盡頭揮手,並非幻覺。
那是星骸在呼喚血脈。
“他留給你三樣東西。”王蓮生屈指一彈,三道微光自袖中飛出,懸浮於孫如意麪前:
第一道,是一枚龜甲殘片,紋路如北鬥倒懸,邊緣焦黑如焚;
第二道,是一截斷髮,烏黑柔韌,纏繞着半粒微不可察的銀砂;
第三道,是一張薄如蟬翼的符紙,上面沒有文字,只有一滴乾涸的血,形如淚痣。
“龜甲是‘逆鬥圖’殘頁,記載如何倒推天河運轉時辰,避開仙宮設下的‘時障’。”
“斷髮含‘星髓引’,可喚他一次開口,時限三息。”
“血符是‘命契’,你若簽下,從此生死皆繫於星骸,他護你三劫不死,你也須替他完成一事——找到當年隨他同赴歸墟海眼、卻失蹤至今的第廿人。”
孫如意盯着那滴血痣,手指顫抖。
他知道是誰。
那人姓趙,單名一個“硯”字,是祖父最年輕的副手,也是李妙一的親叔父。
當年佈道會名錄上,趙硯的名字赫然在列,卻在啓程前夜離奇消失,連屍骨都未曾尋回。
“趙硯……他還活着?”孫如意聲音嘶啞。
王蓮生頷首:“活着,但不在人間。”
話音未落,忽聞遠處一聲清越長嘯!
“哈哈哈——好個姬氏星骸!果然沒點意思!”
只見雲海裂開一道赤金縫隙,一艘燃燒着烈焰的星槎破浪而出,船首立着一人,玄衣赤帶,手持一杆火焰繚繞的長戟,戟尖所指,正是孫如意手中那滴血符!
鄭九陽!
他身後還跟着陳錦心、謝靈心、李妙一、趙曼纓等數人,人人面色凝重,星槎尾焰尚未熄滅,顯然剛經歷一場惡戰。
“他搶了‘時障引’!”陳錦心急聲道,“剛纔我們路過‘星漏谷’,發現有人提前篡改了天河刻度,導致所有星槎偏離原軌——若非謝兄及時以‘周天反演術’逆推星序,我們怕是已墜入虛空亂流!”
謝靈心眸光銳利如刀,直刺王蓮生:“閣下既知星骸之事,爲何不早說?若非我臨時推演,此刻他們已在虛空中化爲齏粉。”
王蓮生神色不動:“星骸之事,只告姬氏血脈。你們既非姬氏,也未籤命契,何須告知?”
“放屁!”李妙一怒極反笑,“你當真以爲我們不知?趙硯叔父失蹤前最後出現之地,正是姬氏祖陵!而你王氏當年奉命‘協查’,查了整整十年,結果呢?結果是你王氏將整座祖陵列爲禁地,連飛鳥都不許過境!”
王蓮生眼睫一顫,卻仍沉默。
鄭九陽忽然一笑,收戟入懷,緩步上前,目光掃過孫如意手中三物,意味深長:“有趣。姬玄溟把命契給了你,卻沒給你鑰匙。”
“鑰匙?”孫如意皺眉。
“命契要生效,需以‘星骸心火’點燃。”鄭九陽指尖燃起一簇淡金色火焰,“而此火,只能由持‘周天星碑’之人代燃。可惜……”
他頓了頓,笑意漸冷:“周天星碑,早在大破滅時就碎成了七塊。一塊在仙宮主殿鎮壓天河本源,一塊在鄭氏祠堂供奉千年,一塊在王氏密庫封印蝕氣,一塊在孫氏藏經閣拓印古卷,一塊在趙氏族墓鎮守陰脈,一塊在錢氏丹爐煉化星砂,最後一塊……”
他目光陡然釘在謝靈心腰間——那裏懸着一枚不起眼的墨玉佩,正面刻“玉皇”二字,背面卻隱約浮現一道細長裂痕,裂痕中透出幽藍微光,竟與孫如意手中龜甲紋路隱隱呼應!
謝靈心臉色微變,手已按上玉佩。
“最後一塊,在你身上。”鄭九陽輕聲道,“謝靈心,你爹臨終前,是不是把你孃的嫁妝匣子燒了?”
謝靈心瞳孔驟縮。
全場寂靜。
連風都停了。
孫如意猛地看向謝靈心:“你娘……是趙氏女?”
謝靈心喉結滾動,終於緩緩點頭。
“趙硯,是我舅父。”
李妙一踉蹌後退一步,嘴脣發白:“你……你知道?”
“十年前就知道。”謝靈心聲音低沉,“我娘死前燒掉的不是嫁妝匣,是趙硯留給她的‘歸墟密錄’。她讓我記住一句話——‘星骸未冷,星碑未全,歸墟之門,永不開’。”
“所以你參悟周天星力,不是爲了佈道會。”陳錦心恍然,“你是想湊齊七塊星碑,打開歸墟海眼?”
謝靈心沒答,只抬頭望向仙宮深處。
金紫霞光翻湧如潮,隱約可見一座巨大石門輪廓,門上銘文流轉,正是七個不斷變幻位置的星辰符號——正是七塊星碑的印記!
“歸墟海眼不在別處。”謝靈心一字一頓,“就在仙宮地基之下。所謂佈道會,不過是仙宮設下的‘餌’,引天下英才前來修補星碑殘缺,重啓歸墟封印。”
“因爲……”他目光掃過衆人,“蝕界蟲潮,從未真正被消滅。”
話音未落,整座仙宮忽然劇烈震動!
腳下雲紗寸寸崩裂,露出下方幽邃黑暗。那黑暗並非虛空,而是無數細小蟲豸組成的漩渦,它們通體漆黑,背生六翼,翅膜上浮現與星碑同源的符文,正瘋狂啃噬雲紗邊緣!
“蝕界幼蟲!”王蓮生首次變色,“它們……已開始反向侵蝕仙宮根基!”
“不。”謝靈心卻搖頭,眼中寒光迸射,“是有人在餵養它們。”
他猛然轉身,直視鄭九陽:“你剛纔那艘火槎,用的是‘焚天星砂’,而焚天星砂,只產於趙氏禁地‘赤淵礦脈’——那裏,正是趙硯失蹤前最後駐守之處。”
鄭九陽笑容僵在臉上。
李妙一渾身發抖:“你什麼意思?”
謝靈心沒看她,只盯着鄭九陽:“趙硯沒死,但他已被蝕氣污染,成了‘飼主’。而你,鄭九陽,你這些年四處聯姻、廣結善緣、暗中收購趙氏產業……你根本不是在幫趙家,你是在幫趙硯,把他變成一座活着的蟲巢。”
鄭九陽沉默三息,忽然仰天大笑。
笑聲震得雲紗簌簌剝落。
“謝靈心,你比你爹聰明。”他攤開手掌,掌心浮現出一枚血色蟲卵,正微微搏動,“沒錯,趙硯是我救的。但他已不是你舅舅,也不是李妙一的叔父。他是‘歸墟之心’的胎胚,是唯一能調和蝕氣與星力的存在。”
“而我鄭氏,從始至終,要的都不是什麼佈道會傳承。”他眼神熾熱如熔巖,“我們要的是——讓蝕界與現世共生!讓人類不再畏懼神話,而是成爲神話本身!”
“瘋子!”李妙一嘶吼。
“不。”謝靈心平靜道,“是先知。”
他忽然抽出腰間墨玉佩,狠狠砸向地面!
玉佩碎裂瞬間,七道幽藍光柱沖天而起,精準射入仙宮七處星碑印記!
轟隆——!
整座仙宮發出龍吟般的長鳴,金紫霞光盡數內斂,化作一層琉璃光罩,將所有人籠罩其中。光罩之外,蝕界幼蟲瘋狂撞擊,卻再無法侵蝕分毫。
“你做了什麼?”鄭九陽厲喝。
“補完了最後一塊星碑。”謝靈心抹去嘴角血絲,聲音疲憊卻堅定,“現在,歸墟海眼徹底封閉。趙硯……再也無法出來。”
“你毀了他!”鄭九陽目眥欲裂。
“不。”謝靈心望向李妙一,眼神柔軟了一瞬,“我只是……還給她一個活着的叔父。”
李妙一怔住。
就在此時,光罩中央,雲紗重新凝聚,化作一面鏡面。
鏡中映出的,不是衆人的臉。
而是一片灰霧瀰漫的荒原。
荒原中央,一座殘破石碑矗立,碑上刻着兩個模糊字跡:趙硯。
碑前,一道模糊人影盤坐,周身纏繞黑氣,卻始終未侵入心口——那裏,一點銀光倔強閃爍,如將熄未熄的星火。
“他還在等。”謝靈心輕聲道,“等星骸校準最後一顆命星。”
孫如意低頭,看見自己掌心血符正微微發燙。
那滴淚痣形狀的血,正在緩緩融化,滲入他皮膚,化作一道銀色細線,蜿蜒向上,直抵心口。
與此同時,遙遠天河第七折彎處,一顆黯淡多年的暗星,悄然亮起一絲微芒。
雖弱,卻恆久。
如信諾。
如初生。
如未竟之路,終將重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