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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各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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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日,在西苑入直的內閣大學士徐階向嘉靖皇帝告了一天假。

回到家裏,徐?立刻向徐階介紹了昨天與徐中行密談的情況。

徐階臉上閃過一絲喜色,隨即又迅速平靜下來,問道:“情況都打探明白了?”

徐?答道:“大差不差,不得不佩服白榆此人,總能把手裏資源使用到極致。

就教坊司這麼一個卑微的衙門,也能被白榆玩出花來。

這次真是把復古派逼得無計可施了,所以他們纔會選擇投靠父親,以求得庇護。”

徐階對此深以爲然,復古派那些人多是六品到四品官員,大都有點蔑視權貴的文藝叛逆氣質。

如果不是無路可走了,他們怎麼會選擇投靠一位大學士?難道自己還要感謝一下白榆?

然後徐階又問道:“那你怎麼看待?”

徐?興高采烈的答道:“顯而易見,如果接收了復古派這些人,對父親就是極大的裨益!

收留他們就等於掌控了文壇,進一步說就是掌控了大半的輿情!

他們有很強的組織性,還是一批很可靠的反嚴傾向官員,這都是我們目前所缺的!

昨日我聽到這個消息,想法就是天助我也,如同天上掉了餡餅一般。

總而言之,復古派絕對值得父親全力維護,比那什麼王學門派有用多了。”

徐?知道,父親徐階一直是“王陽明心學”流派的的最大幕後支持者,但徐?卻覺得,這對政治沒啥大用。

畢竟學術實在太晦澀了,距離普通人太遠了,復古派文學在普及性這方面就好得多,隨便一個讀書人也能吟誦幾句詩詞吧?

徐階很謹慎的說:“世間哪有完全白來的東西,全看代價是什麼。”

徐?說:“以後且不提,僅就當下而言,肯定是先替復古派把眼前困局解除了。

我打聽過了,白榆這次刁難打壓復古派,純屬他與復古派的個人恩怨,沒有其他牽扯。

所以這事件本身並不大,解決復古派的困局不是什麼難事。”

徐階考慮了一會,確實也沒想到這其中還有什麼其他風險。

可惜陸炳已經去世了,不然能得到更詳細的情報。

然後徐階就對兒子說:“這不是白榆的個人行爲,這是嚴黨的行爲。”

徐?愣了下,“其實和嚴黨沒有什麼關係,就是白榆一個人勾結了相熟的錦衣衛官,在那仗勢欺人。”

徐階反問道:“白榆自身不是嚴黨嗎?如果沒有嚴黨底色,他能這麼橫行霸道嗎?

總不能平常說他是嚴黨,爲惡的時候就成了個人行爲?”

於是徐?就明白了父親的想法,這是打算把白榆的違法亂紀行爲往整個嚴黨頭上扣。

只打擊白榆一個人對父親而言沒什麼實際價值,父親所考慮的對手始終是整個嚴黨,這就是格局。

而後徐?又聽到徐階說:“這件事裏,白榆怎麼折騰樂戶和復古派其實都不打緊。

最嚴重之處只有一個,就是白榆與錦衣衛官私自勾結,而且還能繼續深挖,明白麼?”

徐?會心的說:“明白!”

知父莫若子,徐?能感受到,在父親表面的風輕雲淡之下,深深的隱藏着恨意。

想想也可以理解,今年父親先後拉攏了工部尚書雷禮、錦衣衛緹帥陸炳,耗費無數心血偷偷完成了三大殿工程,準備對嚴黨發出驚天一擊。

結果在白某人的搗亂之下,最終效果不盡如人意,遠不如預期,還給嚴黨回了一口血。

還有陸炳的事情,雖然陸炳直接死因是喝大酒引發暴疾,但讓陸炳生前魔怔,嚴重影響到與父親政治合作的人還是白某人。

所以對於白某人,父親怎能沒有仇恨?

徐階本意想盡快發動,免得夜長夢多,但是現在卻面臨一個狀況。

那就是從臘月二十日開始,京城各衙門會陸陸續續封衙,官員都要放假,除了公宴之外不再辦公。

所以就算想從官面上做點什麼事情,這段時間也做不成。

“只能等過完年再說了。”徐階嘆口氣,“不過等復古派前來投靠的事情泄露出去後,讓對方有所防備。”

徐?答話說:“可以囑咐徐中行,讓他們暫且保密。”

徐階對人性非常通透,無奈的說:“難,幾乎不可能保密。

其一,他們那邊十幾個人商議,這麼多張嘴巴,總會有人往外說。

其二,他們巴不得儘早宣揚此事,以提振士氣,挽回人心,遏制住頹勢。”

徐?就建議說:“那現在我們要做的,就只能是假裝低調,表現出意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態度。

先降低別人的警惕心,等過了年後,尋找致命一擊的機會。”

徐?覺得自己這個建議很出色,非常有父親的風範。

但徐階卻說:“不用低調,甚至還要反其道而行之。

不要有什麼具體行動,但一定要大張旗鼓,表現出最咄咄逼人的態度,放出最狠的話。

要讓別人都感受到,在這件事上我們將會不擇手段的維護復古派,打擊白榆!

但還是那句話,不要有任何具體行動,只密切關注對方動向就行了。”

“這是爲何?”徐?十分錯愕,這跟父親平時的隱忍低調、綿裏藏針風格完全不同。

徐階隨口解釋了兩句:“能唬住白榆,然後妥協那就最好了。

或者白榆按捺不住先發制人,使出什麼隱藏手段,那就等於先輸了一半。”

與兒子商議完畢後,徐階就沒再留戀家裏,起身返回西苑,繼續入直。

在入直西苑這個問題上,嘉靖朝近侍大臣的工作時間比後世牛馬還牛馬。

這都不是996了,差不多就是007,偶爾才能回一趟家。

每人一個單間,既是辦公室又是宿舍,日常起居都在這裏,只有首輔嚴嵩的單間面積稍大一點。

所有近侍大臣都很苦,但也沒辦法,只能爲了權力咬着牙硬熬。

你不在這熬着,就得不到嘉靖皇帝的信任;你不在這熬着,有的是人想取代你來熬着。

最能熬的嚴首輔都已經熬了二十來年了,從六十多熬到八十多,這身體素質之強悍可見一斑。

徐階回到西苑,先去了首輔嚴嵩的直廬,也沒有進去,就站在門口,對嚴嵩說:

“快過年了,還是都安分點,嚴閣老管管你的黨羽。”

嚴嵩:“?”

你徐階這麼大模大樣的跑上門叫板,難道喫錯藥了?

徐階又道:“我說的是就是白榆,讓他見好就收吧,否則等過完年,我就對他不客氣了。

嚴閣老也不想因爲一個小小監生,就讓朝堂雞犬不寧吧?”

放完狠話,徐階就離開了,留下了一臉懵逼的嚴首輔。

認識幾十年了,沒見過這種版本的徐階,給他的感覺就像是一頭護食的惡犬。

嚴首輔不便出西苑,只是速速傳話給兒子嚴世蕃,讓嚴世蕃調查去。

又過兩天,距離新年越來越近了,京城仍然處於社交宴請的高峯期,尤其是官員們大批大批放假後。

在這種社會環境下,西院衚衕片區和本司衚衕片區的生意也火爆的一塌糊塗。

白榆巡視完後,回到小院,看到錢指揮已經坐在裏面烤火了。

“這兩天都沒有什麼違反禁令的人了?”白榆問道。

錢指揮答道:“至少是沒抓到,就當是沒有了,看來除草行動卓有成效。”

白榆嘆口氣,“如果沒有犯禁的人,今晚誰來讓我教育?看來也只好回家了。”

錢指揮:“......”

只能說,年輕人火力壯,實名羨慕這體力。

而後白榆又說:“怎麼復古派也沒動靜了?他們都是頭鐵的文藝男,不可能就這樣忍氣吞聲啊。”

錢指揮不在意的說:“那誰能知道?我猜是找上面搬救兵了,這麼大一個文學門派,肯定有上麪人願意出手相幫。”

白榆想了想說:“我猜他們肯定去找禮部了,畢竟禮部管着教坊司。

而且聽說和復古派走得很近的那位江南第一風流才子王百穀,還是禮部左侍郎袁煒的門客,他的馬屁詩也極爲出彩。”

“管他誰呢,只要看不清形勢,少說都要被糊一臉泥巴。”錢指揮信心十足的說。

白榆又問道:“讓你勸張老指揮先別上報,尤其別報給東廠,你勸住了麼?”

錢指揮回答說:“勸住了,讓他先把事情留在手裏,纔有機會拿功勞,這個道理他也懂。”

白榆嘆道:“你想上位真難,還不如讓老指揮繼續臨時管着錦衣衛,你趁機繼續攢資歷等待機會。

最好的模式是老指揮佔住了位置,而你給老指揮當個副手。”

兩人正在胡侃的時候,嚴府家奴嚴六來到院內,對白榆叫道:“小閣老請你過去!”

“突然相召,可有什麼事?”白榆疑惑的問道。

嚴六笑着答道:“小人哪裏知道?”

白榆心裏忍不住嘀咕了幾句,快過年了還能有什麼事情?

青詞詩文都已經提前碼好了,衙門都已經停擺了,年終宴上次也喫過了。

難不成小閣老聽說了最近自己的業績,要當面學習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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