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刑部大牢。
大牢裏寒氣陣陣,最深處的丙字牢房裏,一盞油燈晃着昏黃的光,將牆上人影扯得歪歪扭扭。
呂昶正伏在朽木桌上,揮筆疾書。
桌面上堆疊的二十餘冊本子已寫滿蠅頭小楷,從《江南田賦沿革》到《運河漕運備考》,墨色深淺不一,似是連日趕工的痕跡。
牢頭陳九端着油壺推門而入,看着蒼老的身影愣了下神。
這位曾主管戶部的老臣,此刻穿着洗得發白的囚服,鬢角霜雪比入獄時更重,那雙眼睛卻比燈火還亮。
“呂大人,油快盡了。”陳九上前。
這裏他送過多少回燈油,自己也記不清了,只曉得上頭交代“好生看顧”,連呂昶要的《農桑輯要》孤本都設法尋來,只是沒人說得清,爲何罪臣之身能有此等禮遇。
呂昶擱筆抬頭,嘴角帶着幾分笑意:“有勞陳頭,這些日子,倒是苦了你來回奔波。”
陳九望着滿桌書稿,滿臉不解:“大人,都這時候了......”
他沒說下去,心中湧上悲傷。
三日前午門外,數百國子監生爲呂昶請命,可如今聖意難測。
他聽說已經定罪了,呂昶怕是難逃一劫。
“我曉得。”呂昶笑容豁達,“死期近了,才更要趕工。”
“圖啥呢大人?”陳九終於忍不住,“你清田畝、疏河道,江南百姓至今念着你的好。現在人都在死牢了,何苦臨死前還耗損心血?”
他想起昨日聽見的流言,說呂私通北元,可眼前這人,分明還在琢磨着如何教百姓防旱澇。
呂昶忽然笑了。
“陳頭。”他指着桌上的《運河漕運備考》,“你看這頁,我記了十年治河心得,哪段河堤該用石壩,哪處灘塗可良田,都寫清了。人總有一死,能給活人留點用場,不算虧。”
陳九嘆息一聲,卻突然想起什麼,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大人,小的有句話憋了許久,你是大明的戶部尚書,爲何......爲何要牽扯到翁妃案裏?外頭都傳,你私發符節助她通敵,甚至......謀害皇後。
這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在呂昶心上。
他握着筆的手猛地一顫,頓住了。
良久,他才緩緩放下筆,眼中滿是悔恨。
“所以,我該死啊。”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他想起了那支簪子。
曾經,他親手把那簪子戴到女兒頭上。
苦尋半生,看到那支簪子再次出現,他竟信了翁妃的話。
“大人?”陳九不等他回答,嘆息一聲,“有事你叫我。”
呂昶回過神,抹了把臉,重新提起筆:“陳頭,你去忙吧,我得把最後這章寫完。”
陳九退到牢門外,回頭望去,一盞孤燈,一個孤影。
寒氣漸重。
不知道過了多久,呂昶擱筆揉眼時,見石牆上有兩道人影。
“誰?”他猛地轉頭。
牢門前不知何時,站了兩個人,一個全身罩在黑袍中,一個頭發花白的魁梧將軍。
“大將軍?”他望着盔甲將軍驚呼。
那人咧嘴一笑,正是徐達。
他手裏提着個酒壺,壺嘴還冒着熱氣:“老呂啊,你這牢裏比漠北還冷,我給你送口熱酒暖暖身子。”
說着,他打開牢門。
黑袍人走在前面,呂昶連忙起身相迎。
當他看到黑袍人的眼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陛下?”
黑袍掀開,露出朱元璋削瘦的面容。
“起來吧。”朱元璋聲音如冰。
徐達連忙上前,粗糙的手掌扶住呂昶胳膊。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桌案上,二十餘冊書稿整齊碼放。
帝王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那暖意轉瞬即逝。
他指着冊子,語氣重又冰硬:“你就是寫到天亮,咱也不會饒你,你差點害死咱的皇後。”
呂昶的膝蓋一軟,又要往下跪,卻被徐達死死按住。
“罪臣知罪。”他垂下頭。
寒風吹過,燈影搖晃。
朱元璋揹着手走到鐵柵前,望着外頭沉沉夜色,哼了一聲:“咱讓錦衣衛尋了你妻女二十年,上個月剛查到,你女兒在應昌府開了家藥鋪,嫁了個漢人書生。你要是早跟咱說,何至於此?”
呂昶驚詫抬頭,眼中淚花湧動。
他重重磕頭,發出悶響:“罪臣......罪臣糊塗!”
“得了得了,別磕了。”徐達把他拽起來,“我來陪你喝酒。”
朱元璋轉過身,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扔在桌上。
油紙散開,露出幾塊金黃的烤餅:“這是皇後讓做的,你最愛喫的胡麻餡。”
呂昶淚水落下:“臣該死啊。”
徐達扶着呂昶坐下,給他倒滿一碗酒。
兩人對坐,而朱元璋則一直背對着他們,站在牢門邊。
徐達將酒碗推到呂昶面前,自己則抄起另一碗,仰脖灌下半碗。
“老呂啊。”徐達抹了把嘴,“還記得那年嗎?咱在應天城外逮住你時,你穿得跟個銀冬瓜似的,開口就說要代表元帝冊封咱上位。”
“哪能忘呢。”呂昶端起酒碗,酒氣嗆得眼眶發熱,“你一箭射來,擦着我耳邊飛過,我以爲自己必死無疑。後來你押着我去見上位,路上還罵我‘酸儒誤國”。”
一直背對着他們的朱元璋忽然動了動。
他依舊望着鐵柵外的夜色:“咱還記得,你被押到中軍帳時,劉伯溫掐着鬍子直樂,說‘此人若得,江南錢糧十年無憂。他還說,你的算盤打得比他的八卦更精。”
呂昶面色微動,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灼燒着喉嚨,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意。
他想起當年劉伯溫如何在燈下與他徹夜算糧,想起朱元璋如何拍着他的肩膀說“咱信你”,想起自己捧着《江南田賦圖》跪在奉天殿上時,帝王眼中毫不掩飾的讚賞。
“陛下強留臣的法子,臣至今難忘。”呂昶放下空碗,“你讓人抬來十箱賬本,說算清了,咱就放你走。結果臣算到第七箱時,你端着碗豆腐腦進來,說算不完,咱陪你一起算’。”
徐達“噗嗤”笑出聲,又灌下一口酒:“可不是嘛!上位當年蹲在賬房地上,跟你一起撥算盤珠子,滿手墨水跟個竈王爺似的。咱在帳外守着,聽見裏頭“噼啪響,還以爲你們在打架呢!”
朱元璋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神在燈火下起伏。
“咱那會兒就知道,”他走到桌前,“你呂昶的算盤,打的是天下百姓的飯食。”
這句話像塊重石投入心湖,蕩起了呂昶的回憶。
他抬手抹臉,卻抹了滿手溼熱。
“老呂啊。”徐達見他失態,連忙又給他斟酒,“當年咱三人在應天城頭,你說想讓天下人‘畝有桑、倉有粟,如今江南太湖一帶的桑田都成林了,運河的漕船也能貫通南北看,你咋就……………”
呂昶拿起一塊烤餅,胡麻的碎屑落在囚服上。
這是馬皇後親手做的,他認得那細密的紋路,就像當年她爲將士們縫補衣甲時的針腳。
他咬下一口,烤餅雖已微涼,嚥下去卻很暖。
“陛下。”呂昶抬頭,眼淚光未乾,卻多了幾分釋然,“當年臣在賬房算糧時,你說咱打仗是爲了讓百姓不餓肚子”,臣一直記着。這些冊子,臣算清了江南的田,也算了百姓的糧。哎,後面的事,臣就辦不到了。”
徐達佈滿老繭的手掌重重拍在呂昶肩頭:“老呂,別一副喪氣樣!陛下說了,念在你二十載功勞,特赦你還鄉養老!”
呂昶猛地看向朱元璋,渾濁的眸子裏翻湧着驚濤駭浪。
他抓起酒碗,佝僂着腰踉蹌起身,朝着朱元璋深深一拜。
辛辣的酒液流過喉嚨,卻始終未吐一個字,眼角滑落的水珠,墜入碗中泛起漣漪。
“走了!”朱元璋揮手,頭也不回地踏出牢門。
徐達咧嘴一笑,將酒壺往腰間一掛,轉身前又回頭拍了拍呂昶:“等你出來,我還得喝你釀的桂花酒!”
腳步聲漸漸遠去,牢房重歸死寂。
呂昶望着空蕩蕩的牢門,久久呆立。
遠處傳來更夫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頭髮顫。
他緩緩解下腰間褪色的布帶,木桌搖晃着被推到牆根,他踩着吱呀作響的桌板爬上高處,布帶一端繞過橫樑,另一端垂在眼前輕輕晃動。
“陛下,罪臣知道,罪臣得死啊。”他望着布帶喃喃自語。
二十年清田畝、疏河道的功績,翁妃案裏私發符節的罪證,還有朱元璋刻意留下的生路,此刻在他眼前交織成亂麻。
江南士紳盤根錯節,朝堂士大夫聯合起來蠢蠢欲動,他若不死,這棋局便永遠落不下勝負手。
夜風呼嘯着吹過,吹得二十餘冊書稿嘩啦啦作響。
呂昶低頭看着自己的囚服,恍惚間又看見那年應天城頭,朱元璋蹲在賬房裏,滿手墨水卻笑得坦蕩:“咱信你!”
出了刑部大牢,徐達搓着手呵氣。
他望着朱元璋削瘦的背影,咧嘴笑道:“陛下,等老呂出來,臣去給他的老宅拾掇拾掇,那院子的紫藤架還是臣當年一起栽的呢。
朱元璋沒回頭,夜風吹起他黑袍的下襬,他徑直走向停在巷口的馬車。
“天德。”朱元璋掀開車簾,“你那舊傷該好生將養。明兒咱讓太醫院送幾兩上好的人蔘去,你給咱乖乖待在家裏喝藥。
徐達怔了怔,想起鄱陽湖之戰時,朱元璋也是這樣不容置喙地把傷藥塞進他手裏。
“陛下,臣早好了。”徐達攤手,“還能拉三石弓呢,開春北疆要是有戰事,臣還能征戰。”
朱元璋瞪眼:“一把老骨頭了,跟咱犟什麼?”
說完,他縮回馬車裏。
馬車駛出一段距離,他又掀開氈簾一角,看着徐達的身影在街角消失。
“駕!”
馬車向着皇宮方向駛去。
車廂裏,朱元璋靠在錦墊上,閉上眼卻看見呂昶在牢裏寫的那些書稿。
“天德啊。”他喃喃自語,“呂昶是走不出那間牢房的。”
車窗外的月光落下,映在他蒼老的面容上。
他想起今早錦衣衛遞來的密報,說呂昶的女兒確實在應昌府,嫁了個漢人書生。
“咱會讓錦衣衛照看你的家人。”他低語,“這盤棋,還得接着下啊。”
翌日,早朝。
文武百官交頭接耳的聲浪裏,呂本帶着二十餘位翰林官第三次出列:“陛下!呂昶執掌戶部十餘載,縱有過失,亦當念及功勞,饒他不死。”
朱元璋斜倚龍椅,一言未發。
望着階下此起彼伏的求情聲浪,恍惚又見呂昶在牢中垂首寫冊的背影。
就在這時,刑部尚書開濟踉蹌着進來。
他面色凝重,帶着慌亂:“陛下!呂......呂公他......在牢中自盡了。”
殿內陡然死寂。
朱元璋接過呂昶最後的奏章,打開:臣之死,可安江南,可正朝綱。
“自盡?”呂本大驚失色。
前日還在牢中對飲的老友,竟成了陰陽兩隔。
官員們面面相覷,卻在看見朱元璋森冷的目光後,在丹陛之下。
不知誰先發出一聲低咒,滿殿目光如潮水般轉向馬天。
“呂昶通敵謀逆,證據確鑿。”朱元璋聲音落下,“既畏罪自殺,然念其昔日之功,着禮部厚葬,諡號文肅。”
接着,他便起身退朝。
馬天仍立原地,他沒想到呂昶竟然自盡了。
官員們經過他身側,有人故意撞翻他的擺,有人壓低聲音咒罵“酷吏害賢”,更有呂本的門生朝他腳下啐了口唾沫。
“馬國舅這把刀,砍斷的何止是呂公性命!”
所有人走後,馬天才緩緩回神,慢慢走出大殿。
朱棣在廊下等他,上前道:“舅舅,這事又不能怪你。”
馬天沉默許久,輕嘆:“明日,我得去祭奠下呂公。”
“呃……………”朱棣面色古怪,“我勸你還是別去了,剛剛那些文官經過,說起你,那叫一個咬牙切齒啊。你要去,我怕他們會在靈堂前羣毆你。”
馬天擰了擰眉。
這時,太監總管鄭春過來,一拜:“燕王殿下,國舅爺,陛下召見。
“不去!”馬天哼一聲,“又特麼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