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良抬起頭,那雙深凹的眼睛凌厲無匹,直直鎖定班列中的馬天。
“陛下!”戴良的聲音穿透力極強,“臣今日不談經義,只問陛下:朝堂之上,何以容此等豺狼虎豹?”
他抬手指向面色沉冷的馬天:“馬天!你可知罪?”
馬天抱臂而立,極爲淡定,似乎早已料到這場攻訐。
而文官隊列中,呂本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只等看這“馬閻羅”如何出醜。
戴良深吸一口氣,字字如刀:
“以鹽水灌鼻、藥浸指甲,使江南士紳‘十指痛如火燒,卻偏不讓人暈死’。此等酷刑,可是孔孟之道教你的?龍脈案抄沒三十七家,多少清白人家被你屈打成招?蘇州錢氏滿門抄斬,這便是你口中的“爲國鋤奸'?”
“更甚者!你竟活活逼死呂呂公!如此酷吏列太子少師,豈不是讓天下士子笑我大明‘以暴易暴”,讓聖賢書蒙羞?”
文官們的竊喜已化作壓抑的冷笑。
而馬天,竟在戴良雷霆般的指控中慢慢揚起了嘴角,那笑容裏滿是嘲弄,像看一個耍猴戲的小醜。
“說完了?”馬天向前踏出一步,“戴先生,你這通罵,倒是比你那本酸掉牙的《九靈山房集》精彩些。”
戴良氣得渾身發抖,鬍鬚亂顫:“你這無恥酷吏,竟不知廉恥!”
“廉恥?”馬天放聲大笑,“戴良啊戴良,你且聽我說說什麼是廉恥!”
“你說我用刑殘酷?可你可知,蘇州金炯貪墨賑災糧時,那些餓死的孩童連樹皮都啃不動!你說我濫殺無辜?可你門生故吏裏,多少人私通張士誠餘孽,妄圖顛覆大明江山?你罵我是豺狼,可你戴良,拿着元朝的儒學提舉印
信,轉頭又受張士誠的中書左司郎中官職,如今卻在我大明金鑾殿上高談‘氣節’。’
“你告訴我,這算哪門子的廉恥?”
戴良臉色瞬間煞白,張口結舌說不出話。
而馬天卻像拉開閘門的洪水,目光如閃電般掃過滿朝文官,聲音拔高:
“還有你們!一個個捧着聖賢書,穿着寬袍大袖,見了戴良這老東西就喊‘楷模”,見了我就罵‘酷吏'!你們捫心自問:當江南水患時,是誰在翰林院寫‘皇恩浩蕩”,又是誰帶着錦衣衛堵決口?當胡惟庸謀反時,是誰在朝堂上勸
陛下‘懷柔爲上’,又是誰連夜抄出逆黨名單?”
“戴良,你們,究有何物?一言以蔽之,爾等不過一羣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書呆子!”
“整天淹沒在那個消逝的大夢裏,惟知大話空洞,欺世盜名而已!國有急難,邦有亂局,爾等何曾拿出一個有用主意?啊?”
“當中竟還有人說回覆井田古制,可解民困,爾等可知井田制廢了多少年?讓萬千民衆流離失所,無田可耕,這就是你們的‘解民倒懸'?”
“爾等信誓旦旦,稱“民爲本,社稷次之,君爲輕’,事實上卻維護周禮、貶斥法制,竟要?刑不上大夫?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讓萬千平民有冤無訟、狀告無門,天下空流多少鮮血?”
“如此言行兩端,心口不應,不是大僞欺世,卻是堂堂正正麼?大僞,更有其甚!爾等深藏利害之心,卻將自己說成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但觀其行,卻是孜孜不倦的謀官求爵,但有不得,便惶惶若喪家之犬!三日不見君
王,便其心惴惴;一月不入官府,便惶惶不可終日。”
“利害之心,天下莫爾等!”
這番話如狂風驟雨,劈頭蓋臉砸在所有文官頭上。
戴良踉蹌着後退半步,才勉強站穩,嘴脣哆嗦着竟找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呂本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剛纔還暗爽的文官們,此刻個個面紅耳赤,像是被人當衆扒光了衣裳,露出底下蠅營狗苟的真身。
奉天殿死一般寂靜。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眼神晦暗不明。
朱標看着馬天被怒火映紅的臉,又看看那些噤若寒蟬的文官,深深皺眉。
戴良的手在半空,張着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被掐住脖頸的老鴰。
“佞臣啊,酷吏啊!你......
“噗!”
滿口鮮血噴出。
他雙眼圓睜,身體晃了晃,終於直挺挺向後倒去。
“戴公!”呂本第一個反應過來,尖叫着撲上前。
緊隨其後的翰林學士們亂作一團,有人去扶戴良的頭,有人解下自己的玉帶想墊在他背下。
“快!快傳太醫!”不知誰喊了一聲。
文官們這才如夢初醒,七手八腳地想抬起戴良。
可這老儒雖瘦,此刻卻重如千鈞,幾個文臣憋得面紅耳赤,竟差點讓他摔在青磚上。
馬天抱臂站在一旁,看着這羣人慌慌張張的模樣,滿是譏諷。
“戴先生!息怒啊!”一個白髮老臣哭喊,“犯不着跟那酷吏置氣啊!”
戴良的眼皮動了動,似乎想再罵一句,卻只咳出一口血沫,濺在老臣的衣襟上。
他的手指還固執地指着馬天的方向。
最後被七手八腳擡出奉天殿,文官們臨走前,幾乎所有人狠狠剜向馬天,那眼神裏有恐懼,有憤怒,更有一股壓抑的怨毒。
“都愣着做什麼?”朱元璋的聲音終於響起,“傳太醫去看看,太子,你也去盯着。”
朱標原本緊鎖的眉頭此刻擰得更緊,他看了馬天一眼,匆匆去了。
大臣們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大殿只剩下他和朱棣,還有御座上那個面色晦暗的帝王。
朱元璋看向馬天,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裏看不出喜怒:“罵爽了?”
馬天攤攤手:“得勁!就看不慣他們那虛僞的樣兒,一個個端着聖賢架子,肚子裏全是男盜女娼。”
朱元璋卻沒笑,反而擰緊了眉頭。
“這回你惹大麻煩了。”帝王的語氣陡然沉了下來,“戴老在民間士林的威望,怕是超過了呂昶。”
馬天挑眉,顯然沒把這當回事:“咋了?他們還想把我咋地?難不成還能扒了我的皮?”
“扒皮倒不至於。”朱元璋笑了,“但你把他罵吐血,江南的隱士大儒怕是要坐不住了。以前他們躲在山裏寫酸詩,如今怕是要聯名上書,指着鼻子罵你是“禍國酷吏”。這一回,不光是朝堂上的文官集團,連民間士林都要跟你過
不去。”
“不還有你這個皇帝護着麼?”馬天終於有了些危機感。
朱元璋卻攤了攤手,做出無奈的模樣:“那可不一定,咱這個皇帝或許都保不了你。”
“姐夫!”馬天驚得差點跳起來,“你又想過河拆橋?”
“哪能呢!”朱元璋連忙擺手,“咱當然堅定地站在你背後。可咱也不是什麼都能辦,得讓讀書人閉嘴,也得讓老百姓覺得咱是明君。你想想,戴良一吐血,天下人怎麼看?都覺得你馬天是個容不得諫臣的酷吏,咱要是硬保
你,豈不成了包庇奸佞的昏君?”
馬天張口結舌。
這彎彎繞繞的帝王心術,終究不如朱元璋通透。
“我找我姐去。”他抬腳就要走。
“別別!”朱元璋慌忙叫住了他,“咱們一起合計合計嘛。”
“錦衣衛隨時聽候差遣。”一直沉默的朱棣躬身道,“兒臣以爲,當務之急是穩住江南士林。戴良的門生故吏裏,必有藉機生事者,可令毛驤在江南加緊排查,但凡有串聯上書的,先控制起來。”
朱元璋讚許地看了兒子一眼,又轉向馬天:“聽見了?光靠罵是沒用的,得拿出對策。你不是說文官們四體不勤麼?那就讓他們看看,誰在給大明幹活。”
......
翌日。
文華殿的紅木案幾上,如山的奏章幾乎遮住了窗戶落進來的晨光。
朱元璋用硃筆挑起一沓奏章,冷笑出聲:“比呂昶那次還多!”
朱標立在丹陛之下,望着父親陰沉的臉色:“父皇,這也是大臣們的心聲。”
啪!
朱元璋將奏章狠狠摔在地上。
“狗屁心聲!”他眼中殺機閃過,“昨日早朝戴良吐血,今日就有百餘份奏章?沒有人居中聯絡,誰信?”
朱標的面色微驚:“有人在幕後操控?”
他俯身撿起奏章,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官員名字,冷汗冒出。
原以爲只是文人激憤,卻不想竟成了精心策劃的羅網。
朱元璋緩步走到兒子身邊:
“標兒,這回你要看仔細了。”
“文官們捧着聖賢書,嘴裏念着忠君愛國,可真到了利益關頭,他們比誰都清楚,如何用筆墨殺人,如何借民意逼宮。”
他指着滿地奏章,開始講述那些藏在儒家典籍背後的權謀:如何借勢,如何分化、如何讓看似洶湧的輿情,變成帝王手中的利刃。
朱標垂首聆聽,目光落在“請誅酷吏”四個刺目的大字上。
整個應天城,罵聲一片。
寒風呼嘯,街邊太白樓的幌子在風中招展。
二樓臨窗的欄杆旁,十幾個儒巾青衫的身影擠作一團。
“馬閻羅!真當讀書人好欺負!”
八仙桌上堆滿了殘茶冷酒,幾張《九靈山房集》散頁掉落。
左首一個留着山羊鬍的老儒猛地將酒盞砸在桌上:“昨日早朝,戴公那口血可是噴在金鑾殿的蟠龍柱上!如今滿朝文武噤聲,反讓酷吏橫行!”
兩個江南來的舉子正抄寫檄文。
一個面色赤紅的中年文士怒吼:“我等在江南時,誰沒見過龍脈案裏被抄家的士紳?蘇州錢氏滿門抄斬啊!馬天這畜生,比元廷的酷吏還狠。戴公昨日罵他‘豺狼虎豹’,罵得好!只可惜被那廝氣得吐血!”
有人掏出藏在袖中的血書,上面歪歪扭扭寫着“爲戴公請命”;更有幾個年輕書生當場解下腰間玉帶,說要去文廟死諫。
靠窗的老儒顫巍巍站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詩稿,用抖得不成調的聲音朗誦戴良的詩,唸到“蒼生愁嘆”四字時,竟老淚縱橫,引得滿座文人紛紛離席,圍着他齊聲和誦。
與此同時,應天城三十餘家書肆門前都擠滿了人,戴良的詩集被搶購一空,書商們連夜加印的“附錄戴公金鑾殿直諫實錄”刺眼奪目。
秦淮河畔的畫舫上,歌女們停了琵琶,跟着士子們高唱“酷吏猛於虎”;貢院前街的算卦攤前,相士們紛紛改了卦詞,說“朝中有妖孽,當以清流滌之”。
整座應天城,像一口煮沸的油鍋,只要再添一把柴,就能爆發出焚盡一切的怒火。
韓國公府。
李善長立在結着薄冰的池塘前,長袍被風掀起。
他手裏捏着一把魚料,猛地撒向冰面,蟄伏在冰層下的錦鯉驟然湧動,撞得薄冰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就像是應天城表面下即將迸發的暗潮。
“暗流湧動啊。”他盯着冰層下翻騰的黑影,“不過,這還不夠!”
又一把魚料被狠狠?入池中,驚得幾條錦鯉躍出冰面。
李善長緩緩抬頭,目光穿透漫天風雪,直直望向皇宮的方向。
他壓低聲音,像是對着虛空低語,又像是在剖白心跡:“陛下啊,你對老臣不放心,老臣也對你失望啊。道不同,不相爲謀。”
寒風嗚咽,吹得池邊殘荷掉落。
李善長想起年輕時追隨朱元璋征戰天下的歲月,那時他們也曾在篝火旁暢談治國之道,笑談要還百姓一個清平世界。
可如今,他只覺得那個曾經的上位,早已在龍椅上變成了陌生的帝王。
“既然你不仁,就休怪老臣不義。”
冰面下的魚羣仍在瘋狂爭搶魚料,攪得薄冰裂痕縱橫,恰似他與帝王之間再也無法彌合的裂隙。
“不過,上位你或許還是念着老臣當年的幾分情誼。”
“這回老臣只想讓你知道,這天下或許已經姓朱,可並不是都是你朱元璋說了算。”
“咱們啊,最後剩下的那點兒情誼,也不知道還能耗多久。
他迎風而立,久久沉默。
直到腳步聲傳來,管家稟報:“老爺,呂大人求見。”
李善長嘴角浮現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