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毅?
舒淺第一時間反應了過來, 湊到蕭子鴻身側觀察着他手裏的那塊玉。
玉通體乳白, 看起來色調極爲柔和,周圈像是帶着淡淡的光暈。舒淺憑着腦中的回憶, 疑惑說了一聲:“和田玉?”
“和田?”蕭子鴻重複舒淺的話,搖頭,“是于闐玉, 出於于闐,也因出於崑崙,被稱之爲崑崙玉。”
舒淺明白過來,他們兩個說的全然是同一樣,不過是不同時候這玉的名字不同罷了。
如今那個地方名叫于闐, 而不是後來的和田。
“這玉,比這把劍、這本書都值錢。”蕭子鴻將玉交給了邊上的譚毅,“應該是你的。”
譚毅眼內滿是迷茫, 看了這玉,看了他們,半點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譚毅從未記得過自己來自哪裏。
他有記憶以來就生活在暗街,爲了一口飯喫而拼盡全力,這名字, 好像就是大夥兒都這麼叫他,就這麼叫了過去。
更小的時候,他手邊還會有暗街的人偶爾的食物贈送,等年紀稍大點,那些食物就少了很多。他每日要喫的量在增大, 餓了便要自己去尋東西來喫。
他不是沒有想過父母,家,這些類的事情。
可他從未奢望過這些會帶給自己麼,更沒有奢望過有朝一日會尋到親生父母。
只是面前這個印章,那些書,那把劍,串聯起來將他的身份到了個分明。
他不是沒有父母。
他不是沒有過家。
只是他全家,到瞭如今已只剩下他一個人。
舒淺太明白這個眼神。
從未得到過,得到過卻失去了,原本設想過的問題忽然有了一個答案,好似人的一生增加了一個必須要面對的事。
她能想象這少年在迷茫過後,會試圖去瞭解,去試圖做點什麼,而最大的可能確實走向讓自己更痛苦的矛盾中。
在場的幾個人對譚毅的身份,都有了隱隱的猜測。
這世上有一名叫譚毅的孩子,出生在一個開國有功的家族中。
這孩子的父親,名叫譚嘉澤。
譚嘉澤做過地方官,後前往京官爲官。他一生或許是爲官清廉的,刑罰分明的。只可惜處理無論是對人還是對事都太過殺伐果斷,半點不懂圓滑變通。沒過多少年,他就成了帝王的座下亡魂。
甚至誅連三族。
是帝王心中不喜想要殺他麼?
是。
但其中還有太多的人,都試圖藉着那帝王的手,殺了這一家人。倖免的只有七歲以下,以及年滿六十以上的。年滿六十的一口氣都咽不下去,幾乎都過了世。
以至於最終唯獨年幼的譚毅活了下來。
他或許是被五爺帶到暗街去的。
或許是別人。
反正五爺認出了他,在恨他的父親,也詭異敬佩他父親譚嘉澤的情況下,在隱蔽處將他逐漸帶大。
不讓譚毅活得好一些,也沒讓他活得更差。
死後,五爺再將該給譚毅的東西都給他。
舒淺想,或許是五爺在看到這孩子時心軟了。
或許是五爺當年和譚毅父親的矛盾,和他們想象中天差地別。無論如何,現在人都已不在世上,獨留下這麼一個小小孩子。
“人都過了,回頭記得去墳頭倒杯酒。”舒淺給譚毅點明方向,“其它再多的,都和你沒有關係了。”
事情太過突然,譚毅迷茫看向舒淺。他是下意識將自己的臉轉向了有聲音的方向,下意識點了腦袋。
聽了,話在腦子裏,卻是難以理順。
舒淺嘆氣:“有事儘管和我們說,別自己整日裏瞎想的。”
譚毅又點了點頭,默不作聲。
北青見事情處理好了,看自己留在這兒也沒什麼可說的,便找了個藉口告辭了。
舒淺想和譚毅說兩句,可見譚毅如今這樣子,也知道現在並不是說這些最好的時候。現在她無論說什麼,譚毅都聽不進去。
小孩此刻看起來弱小又無助,萎蔫成小小一團待在那兒。
許久之後,他才反應過來要告辭:“教主,我還有事,先離開了。”
舒淺低聲應了:“嗯。”
譚毅抱着那些東西離開了舒淺的視線。他整個人背對着他們,還處於飄忽的狀態,彷彿不知道今夕何夕。
目送走了小傢伙,舒淺回過頭忽然發現一件事。
旁邊蕭子鴻一直在盯着自己看,還看得有點認真,看了好似有一會兒。
她歪了腦袋,看向蕭子鴻,帶着點小疑惑:“盯着我看什麼?明明是你比較好看。”
蕭子鴻料到了前一句,沒料到後一句,無聲笑了下:“我看不到自己。”
舒淺覺得有點道理,點了點頭。
她點腦袋和別人總不太一樣,給人感覺是正兒八經將人的話給聽了進去的,光看她那樣子,心裏就能軟好幾分。
至於她心裏是怎麼想的,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蕭子鴻過了半響,看舒淺溫吞吞喝茶的樣子,腦內回憶着譚家最後一個子嗣在多年之後掀起的腥風血雨,覺得世間萬事果然都有其因果。
譚毅如果沒被舒淺救出來,一切又是另一種發展。
蕭子鴻看着舒淺,看得不僅僅是舒淺。
他眼內帶起了一點點暖意:“譚毅需要好好看着纔可。”
舒淺茶喝了一半:“可不是。說來,我也是沒想到賭場那天人那麼多。等回頭到教裏了,我頭上冒了一陣的冷汗。那天人帶太少,還好有你在。”
那天人是帶少了些,若沒有自己,舒淺確實沒法輕鬆走出。
蕭子鴻跟着舒淺喝茶,輕輕應聲:“嗯。”
他原來此生也成了一分因。
由於蕭子鴻總是看自己,舒淺覺得自己的壓寨相公,自己看少了那可虧了,喝個茶便就盯着蕭子鴻看。
四目相對,一言不發。
沒什麼話說時候只對視,總是容易笑出來。
像在玩什麼可笑的遊戲。
舒淺看了小半會兒,忍不住就在邊上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
兩個人愣是將喝茶這個尋常的事幹出了別樣的味道。
笑了好半天,舒淺才緩了過來。
她臉上紅撲撲的,還帶着點笑意,說起了另一件事:“賭場回頭再開了,得空我們就去看一看。騎驢去。”
蕭子鴻:“……我可以騎馬。”
舒淺帶着點揶揄眨眨眼:“那我騎驢,早前要不是你忽然上山,我早就騎驢去縣城裏走一遭了。”
原來是因爲自己,這纔沒見着那一幕麼。
不過倒是也足夠了。
蕭子鴻脣角勾起了小弧度。
沒有馬車與驢的交錯,有騎馬的少年,和騎驢的少女結伴。那是他從來不曾設想過的事情。
舒淺放下了茶杯,喝飽了。
她對着蕭子鴻一個勁看:“你笑和不笑,給人真是兩種感覺。”
蕭子鴻任由她看。
“好看。”舒淺最終給了這麼一個評價,起身美滋滋離開。
她腦子裏不僅覺得這樣笑着的蕭子鴻好看,還覺得先前打鬥過後的蕭子鴻也好看。運動過後的少年擦拭着臉上的薄汗,臉上還泛着一絲紅意,一舉一動滿是夏日的味道。
當然她不會對着蕭子鴻說那麼細。
不是覺得蕭子鴻會覺得羞恥,而是她覺得她心裏頭暗暗過分就足夠,說出口了就過了頭,如同調戲良家婦男一樣。
壓寨相公算是良家婦男麼?
自家的相公能用調戲麼?
舒淺一邊走,腦內一邊拐到了別的奇怪方向,禁不住嘿笑一聲。
蕭子鴻看着人走了,看看邊上搭建了一半的自己屋子,覺得需要再折騰幾個工匠來。
這都幾天了,一個臨時的屋子都搭建不好。
萬一回頭搭建好了,他有事回京,在教中一夜都沒睡豈不是虧大了。
崇明教到底還是太缺人了。
此刻的蕭子鴻差點給忘記了,他自個也缺人得緊,不過缺得不是匠人,而是謀士、武將以及各種擁有家世背景的人才。
……
入了夜。
月色照亮了整個崇明山,也照亮着整個崇明教。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教徒們,大多都早早去睡了。
偶爾有幾乎人家還點着燈,一盞盞也漸漸滅了。
崇明山的竹林中,黑貓靈巧下了山,那雙琥珀色的雙眸四處搜尋着,在聽到有人聲後,悄無聲息躲藏到陰影角落中。
等到人走遠,它又飛快跳躥出來。
在空氣中用溼潤的鼻頭嗅了嗅,它呆在原地,似乎是尋不到位置。
“哎,哪裏來的黑貓?”竹林獵戶在窗口猛然看到了黑貓,略有詫異說出了聲。
話音剛落,那隻黑貓雙腿一蹬,轉眼就消失在獵戶的眼前。
獵戶疑惑探了探身子,隨後也就沒有再管那隻黑貓了。
不過他嘴裏還是嘟囔了一句:“怎麼大晚上見個黑貓啊。”
這山上還是有點猛獸的,這隻野貓不知道怎麼成功活到那麼大,敏銳是正常的。只是獵戶心裏總覺得見了黑貓不是那麼個滋味,怪彆扭的。
閃躲極快的黑貓順着這條道,踏着自己的小步,一步步在教中,像是漫步一樣路過着。不過它沒有預料到它走出來的方向,人氣味越來越多……
驚慌失措下,它原本漫步走動着的,漸漸加快了腳步,在後來就成了四處逃竄一樣,想要尋找到合適的突破口。
好在即便人氣味多,但人並沒有直接衝到它面前來。
大多數時候晝伏夜出的黑貓心有慼慼,最終摸索到了偏遠一些的一個屋子裏,尋了個最安靜的,跳躍進去,一頭扎進牀底下。
月色對它而言還是太亮了。
牀下是個好位置。
它舔舐了一下跑動過程中弄髒的毛髮,隨後睜着眼看着牀下外邊的那點亮光,一直到許久之後,它才緩緩閉上雙眼,陷入了平穩的睡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