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郎機人並不是個個都草包。
如若都是草包, 他們也不可能從西邊一路打過來, 一直打到東邊大國的門口。
真正的草包君主,早就由於帶着一羣佛郎機人亂打, 而死在了別國。
如今的君主並沒有親自上陣,清理完了國內,更是打了周邊好幾個國, 接管了整片海域。近一些的國家還好打,遠一些的國家,這位君主到底是鞭長莫及。
現下佛郎機船上的副頭領,是一個貴族。
一個極爲有權勢,打仗也極爲擅長的貴族。
他略帶冷意的雙眸裏, 已敲定了這場戰役的結果。
大敗,或者慘勝。
這對於他而言並沒有意義。
如果說這個島上還有人,或者是對面那個參將不和他死磕的話, 一切還有迴旋的餘地。他們佛朗機人可以表面上交好,暗地裏拐幾個人,拉到自己這面,許諾種種好處。
所謂的不會背叛,不過是籌碼不夠。
有的人喜歡金銀財寶, 有的人喜歡權勢滔天,有的人喜歡枕邊柔情。
是人,都會有弱點。
他從不相信人心。
可這場戰役到底還是淪落到了這種地步。
大頭領在邊上怒罵着,火氣很大,但還沒有失去理智。他面上通紅, 全是被這海上的太陽給曬出來的。他就是想不通。
這大國怎麼就那麼糟心,打起仗來如此的不要臉。
要是剛開始的火拼,他根本就不會有所顧忌,硬拼還沒輸過。
可後來竟然全是騷擾式的打法,這怎麼打?
現下他再也憋不住了,終是聚集起了所有的船隻,直接衝上岸,撈那麼一筆,隨後就帶着大軍撤退。今後還能再打,這人他絕不能在這裏全部送死送掉。
成批的戰船在海面上急速向前,互相交錯,使得每一艘戰艦的火丨炮,都不會打在自己船上。
佛郎機人不愧是能佔據一片海域的。
一眼望去,隨着海浪襲來的戰船,像是兇狠的海獸,整齊朝着海岸線進發。
而海岸線等候着戰船,一樣朝着那些兇狠的海獸進發。
雙方都是交錯的,宏大的極具有殺傷力的,在大海面上交匯。
人落入海中開出血花。
蔓延吸引來了周邊真正食肉的魚羣。
人要與敵鬥,與天鬥,與海鬥,與一切鬥爭。
嘶吼聲在大海上根本傳不出多遠,殘酷的戰場唯有其後捕魚時,一網裏網出讓人沉默的身軀,纔可讓人悲痛嘆息。
要是以舒淺的角度來看,這場戰役更是兩方燒錢的行爲。
她甚至能夠說出那些個船帆現在要多少錢搭起來,那窗要多少錢打造,那火器崇明教如果採買需要多少錢。裏面的彈丨藥打造一枚要多少錢。工人又要多少月錢。
要是世上沒有戰爭,齊心共力爲了更好的生活,恐怕整個世界不知何時,就能夠產生爆破式發展。
她那時,恐怕能看到奇蹟。
可惜,這世上不可能沒有戰爭。
參將站在自己船上,手上火丨槍一發一個腦袋。
他都親自下場了,更是激起了無數的將士朝前不斷衝着。
在發現戰局悄然從慘勝滑到大敗上後,佛郎機人的副頭領一身鮮血,舉起了自己的長刀。
他一刀劈開了攔在自己面前的人,奔向了大頭領那兒。
大頭領看到他,還沒有意識到怎麼回事,眼前天旋地轉,隨即一片漆黑。
副頭領斬殺了大頭領,將自己溼透了的長髮順到腦後:“撤!撤!”
他一路跑着,讓人大吼起了撤。
這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戰爭。
佛朗機人的副頭領很明確這一點。他不是大頭領,原先無法統管所有人,現在不一樣了。這羣人打夠了,心裏頭已經怕了,他就能帶着他們返航了。
如果能勝,他樂意帶着他們打下去。
註定勝不了,他們沒有必要和東方的大國在海上廝殺。
是他們周邊的國滿足不了那些個不懂打仗,全然靠着祖上的貴族!而這場戰爭的失敗,足夠填塞那些該死貴族的嘴。要是再敢胡亂給出建議,那真該讓他們親自來打。
副頭領一樣是貴族,卻不屑那些人。
在他的嘶吼下,號角吹起。
佛郎機人終於還是決定撤退了。
今後用計謀也好,表面交好也好,總之不能再打了。再打不過是被徹底打撲,回頭又是一場舉國上下知道戰敗,還是靠着異國人的嘲諷。
佛郎機人想走,參將掛起了冷笑。
想來就來打,想走就抬腳走,那江南水師爲了你們興師動衆,豈不是很沒有面子?
窮寇莫追這個道理,參將豈會不知。
他在心裏頭大致劃了線,過了那條線,他便不會再追。
至於現在:“他們要跑!殺啊!”
消息一傳,將士們心中一震:他們要勝利了!對方要逃了!他們可以往前衝了!
人可以走,船必須要留下!
江南水師們一個個相當知道造船要多少錢,趕緊往人船上爬,砍不死人也要逼着人下海。反正船要收下。
船上的舵手這會兒是最危險的人,他們拼了命想要跑,可所有的水師都清楚,拼了命想要將開船的人先殺了。
殺了舵手,船就等於是他們的了!
但凡有了退意,佛郎機人就沒了打仗的心思。
他們想活命,也就是在人砍到自己面前來才拼命打。不砍到自己面前來,他們連動都不動。
副頭領的船隻在最前頭。他清理光了他這艘船上的所有水師,冷漠看了一會兒後頭。至多也就一半的船可以逃出來,這還是他反應快的結果。
“全力加速,返航。尋落腳點。”副頭領這般傳令。
逃不走的,那就全靠命了。
當海上整個局面被控制下來時,參將用望遠鏡遙望遠方。那兒逃離的船隻還有不少,不過已不足爲懼。
“撤!”
參將也不追了,命令衆人一道撤回沿海一帶。
回到岸上,參將才收到了來自舒淺的消息。他看過以後,總算是面上有了點喜。之前他和衆人討論戰事時,就有謀士提出來過。
可惜江南水師以前真的全是在醉夢鄉里頭,這倭寇被人打了也不知道,倭寇把人打了也事後才曉得,根本分不出哪裏會是倭寇容易出沒的地方。
沒想到崇明教知道。
這倒是省時省力了。
……不對。
參將攤開圖看了眼,頓時眼前一黑。
哎喲這圖上怎麼就圈了那麼多點?這還要收拾殘局呢,他哪裏來那麼多兵啊?
“大人,他們說了,各地知州知縣都給通知了,若是有事,自然會到別院去要兵的,若是沒事,不勞煩咱們。就其中幾個大點,可能需要留幾個人去看看。崇明教也會派人去晃悠兩圈。”
參將這才緩過來:“他們倒是想得周圈。這事你去給安排妥當了。我們先將這些佛郎機人給收拾了。捷報送去京城了沒?”
“送了送了。加急的!”
京城裏還沒收到消息,沿岸已很快就有了消息。
衆人知道戰勝後,集體歡呼雀躍,出門什麼東西都敢往天上扔。
要是碰到有將士路過的,什麼東西都往人手裏頭塞。
比上一回佛朗機人來襲還要過分。
家家戶戶門口都給貼上紅了,這還覺得不夠招搖,不夠喜慶的,還乾脆去買了炮丨仗,門前狂放。
佛郎機人還敢來麼?
這要是去問參將或者問懂一些的,必然都會說這幾年是不會再來了。
佛郎機國並不算大,加上附屬國能夠建立起如此的海軍已着實不易,一次戰敗損失巨大,兩次戰敗損失更大。
戰爭之後都是要修生養息的,除非那君主不要命了,也不打算讓他的將士要命。
這回佛郎機船隊上倒是沒有什麼迫害的異國人。
參將一看俘虜,全是佛郎機人,捆了捆全部送去做苦力。
戰敗的人是沒有資格說不的。
做苦力還給口飯喫呢。
不過這段時間,沿海一帶百姓還是沒能隨便外出,海上照樣禁止通商貿易以及出海捕魚。等一個月後戰場處理好了,落單上岸的佛郎機人都抓住了,這才準百姓逐漸返回島上。
這時朝廷的各項政策也都放下。
沿海一帶農田稅賦減免,島上民衆回島的有朝廷的補貼,在島上多幹活,就能多拿點米糧和銀錢。
不少出海的船隊有受損的,也得到了一點補貼。不多,基本上意思意思。
這羣船隊還藉着這機會,招收了不少島上的民衆,乾脆出海做生意去。
崇明教師華和畢山帶着人出去,回來和舒淺說了一下各地防禦都做得挺好,連一個人頭都沒搶到。
“這些是本來就是朝廷該做的。”舒淺輕笑,“現下多好。”
蕭子鴻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