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外城,
附近的“十裏香”茶棚,向來是南來北往的江湖客、行腳商歇腳打尖,兼帶交換各路消息的地方,魚龍混雜,喧囂鼎沸。
一個戴着鬥笠、風塵僕僕的漢子擠過喧鬧的人羣,在角落尋了張空桌坐下,將隨身包袱和一口用布裹着的長條物事小心靠在桌腳。
他一邊等着夥計上茶,一邊看似無意地側耳傾聽着周遭的嘈雜議論。
大部分都是關於運貨押鏢價錢不公道、貨物損耗的抱怨,
直到旁邊一桌幾個明顯是武林中人的談話吸引了他的注意。
“好傢伙,你是沒親眼瞧見那陣仗!”
“衆星宮上空,大白天的,眨眼就黑了,漫天星辰,亮得跟寶石似的,一條條星河橫貫天際,那叫一個壯觀!”
一個絡腮鬍大漢說得唾沫橫飛,手舞足蹈。
“王老哥,你前幾日不是才從北邊回來?真趕上了?”同桌的瘦高個兒急忙追問。
“那還有假?本來是想去瞧瞧白虎聖女李清寒的瓊林宴,看看這位人榜有名的白虎寒鋒如何突破外景。嘿!結果你猜怎麼着?”
絡腮鬍大漢故意賣了個關子,押了口茶,在同伴催促的目光中才繼續道,
“白虎聖女確實了得,連敗數位人榜前列的好手,臨戰突破,引動三重天劫,硬是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七殺劍陣扛了過去,穩穩踏入外景。當時大家都覺得,這已是了不得的盛事了!”
“然後呢?這跟天黑星辰現有什麼關係?”
“別急啊,就在李聖女剛渡完劫,大家還沒緩過神呢,衆星宮那星辰聖地入口,‘青帝’李希君出來了!”
絡腮鬍大漢聲音陡然拔高,帶着無比的興奮,
“好傢伙!他這一出來,那才叫石破天驚,內景外顯之象,你們是沒看見,那景象……《淮南子》裏怎麼說來着‘往古來今謂之宙,四方上下謂之宇’。”
“他周身彷彿自帶一方宇宙,日月星辰在裏面生滅輪迴,四象神獸虛影拱衛着一顆紫得嚇人的帝星。緊接着,天就黑了,整個衆星宮,連帶着咱們神都這邊,都看到了那漫天星鬥異象!”
鬥笠漢子聽到這裏,按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更加專注地傾聽。
“然後就是天劫,我的老天爺,那天雷一道比一道兇,可他‘青帝’倒好,前三道劫雷,或是指尖一點,或是周身異象一轉,就給輕鬆化解了,簡直視若無物。”
絡腮鬍大漢說得眉飛色舞,
“直到第四道劫雷下來,那才叫可怕,混沌一片,彷彿要重開天地似的。那李希君這才動了真格,祭出一柄古拙劍胎,就那麼一劍,乖乖,一劍就把那混沌劫雷連同漫天劫雲給劈開了!”
“當時那劍光,當真是‘一劍光寒十四州’,整個北境怕是都看見了!”
“四……四重天劫?!”
瘦高個兒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王老哥,你可別唬我!我聽說上個一步登天引動四重天劫的,還是千年前咱們朝的開國太祖爺爺!”
“他老人家修煉的可是《八荒御龍真章》,創出了《天子龍拳》的無上人物。傳聞都成仙了!”
絡腮鬍大漢把桌子一拍:“千真萬確!多少雙眼睛看着呢!那邊傳出的消息也佐證了,都說‘青帝’李希君足以比肩太祖當年!”
旁邊另一桌一個看似老成的江湖人插嘴道:
“比肩太祖?此言或許尚早,但此人潛力確實恐怖。別忘了,太祖當年所修的《八荒御龍真章》據傳並非全本,而李希君修煉的,可是完整的五大無上神功絕學之一的《周天星辰四象決》,光是這點,就佔了天大便宜。”
這話引得茶棚裏衆人紛紛點頭附和,議論更烈。
絡腮鬍大漢壓低了聲音,帶着幾分神祕道:
“這還不算完呢,突破之後,衆星宮當場就發生了一件大事。”
“一位青龍殿的老資格長老,直接對着李希君行大禮,說他修成《周天星辰四象決》,按祖訓當爲衆星宮共主——‘星主’。”
“星主?!”衆人驚呼。
“這……這能成?那些尊者宗師們能答應?那李希君才外景一重天啊。”
“嘿!當時所有人都覺得這老傢伙是不是瘋了,或者故意給李希君難堪。”
絡腮鬍大漢嘿嘿一笑,表情變得極其精彩,
“可你們猜怎麼着?天下公認最高傲、實力強橫的朱雀尊者,第一個站了出來,二話不說,直接就行了大禮,口稱‘參見星主’,緊接着,玄武尊者,還有白虎聖女李清寒,也都跟着拜了!”
茶棚裏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和不敢置信的低呼。
一個江南趕來,文士打扮的青年咂咂嘴,語氣帶着幾分意味深長的羨慕:
“嘖嘖,朱雀尊者、玄武尊者……那可都是人間絕色,地位尊崇的地榜宗師。”
“竟然對一個初入外景的後輩行如此大禮……要說這裏頭沒什麼特別的關係,我第一個不信!”
這話引得不少男性江湖客會心又曖昧地低笑起來。
“有道理啊……”
“唉,真是人比人氣死人,這等齊人之福,不,是這等權勢地位……”
“羨慕不來,羨慕不來啊!”
議論紛紛中,最初那個瘦高個兒感慨道:
“不管怎麼說,從今往後,衆星宮怕是要變天了!”
“李希君,這位曾經的人榜天驕,如今已是名副其實的星宮之主,執掌一方頂尖大勢力,這天下風雲,怕是真要因他而動了。”
鬥笠漢子默默聽完,將幾枚銅錢放在桌上,拿起包袱和那長條物事,悄然離開了喧鬧的茶棚。他快步轉入一條小巷,眉頭緊鎖,心中暗忖:
“李希君一步登天,成衆星宮之主……此事關係重大,必須立刻稟報樓主。不然我血衣樓將來恐怕是大大的不妙啊”
“甚至就連背後的生死劍宗只怕也要慎重。”
另一邊,
夜色深沉,
衆星宮卻依舊沉浸在白日的震撼與喧囂餘波中。
而在朱雀殿深處,一間佈置典雅、薰香嫋嫋的靜室內,卻是燈火溫融,氣氛微妙。
李希君與朱雀尊者慕婉秋隔着一張紫檀木小幾對坐,幾上擺着幾碟精緻的靈果小菜,和一壺香氣四溢的琥珀色靈酒。
慕婉秋已換下白日那身莊重華麗的赤紅宮裝,只着一襲輕軟的緋色長裙,青絲如瀑,慵懶地披散在肩頭,少了幾分平日的冷豔威嚴,多了幾分女子的柔媚風情。
她纖纖玉手執起玉壺,身體微微前傾,爲李希君面前的空杯斟酒。
隨着她的動作,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襲來,並非脂粉氣,而是如同火焰中綻放的蓮花,清冽又帶着一絲灼熱,與她此刻眼波流轉間的媚意相得益彰。
她靠得極近,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溫度。
李希君端坐不動,面色平靜地接過酒杯,道了聲:“有勞老師。”
他心中冷靜的思考着對方的想法。
雖說因爲自家姐姐緣故,雙方關係不錯,這位尊者也總是喜歡戲弄自己,
但他與慕婉秋之間,最多是有些師徒情誼,但絕非外界香豔傳言中那般。
可當時她那般作態,意欲何爲?
如今又是突然叫自己來到這種私人閨房,更是讓李希君有些疑惑。
慕婉秋並未退回原位,反而就着俯身的姿勢,抬起那雙勾魂攝魄的美眸,笑吟吟地看着他,聲音帶着一絲慵懶的沙啞,誘惑力十足:
“星主大人.”她拖長了尾音,“白日裏,小女子在那萬衆矚目之下,第一個向你行跪拜大禮,口稱星主……你可還滿意?”
李希君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老師,深明大義,顧全大局,在希君人初登此位之時便予以如此堅定的支持,希君心中唯有感激。”
“哦?只是感激嗎?”
慕婉秋紅脣微勾,身子又往前傾了少許,吐氣如蘭,聲音壓得更低,充滿了暗示,
“那……星主大人想不想……真如外界那些閒人所傳言的那般,壓我一頭呢?”
她的氣息拂過耳畔,帶着靈酒的醇香與她自身獨特的火焰蓮香,足以讓任何男子心旌搖曳。
李希君亦是感覺心跳漏了一拍,氣血微微浮動,但他靈臺深處那一點紫薇帝意與三教合一的根基瞬間讓他冷靜下來。
他凝視着近在咫尺的絕美容顏,忽然輕笑一聲,語氣帶着真誠的讚歎,卻又巧妙地避開了直接的曖昧:
“老師,說笑了,你風華絕代,修爲高深,更是家姐的授業恩師,於公於私,對希君皆有襄助之情。希君敬重尚且不及,豈敢有半分褻瀆之念?”
他頓了頓,目光清明,直接切入核心:
“若有任何需要希君相助之事,但說無妨。只要力所能及,希君定義不容辭。”
聽到他這番話,慕婉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隨即那魅惑衆生的姿態如同潮水般退去,
她直起身子,坐回原位,臉上恢復了平日那種高貴冷豔,帶着幾分捉弄的神情,彷彿剛纔那個媚意入骨的女人只是幻覺。
“算你這小傢伙還有點良心,不枉我之前那樣幫你。”
她輕哼一聲,自顧自也斟了一杯酒,優雅地抿了一口,
“不過,我總共也沒教你多少,如今你也晉升外景.那就也叫我一聲慕姐姐好了。”
似乎是想到了自家那個從小養到大的聖女弟子,她的神情多了幾分笑意,很是期待李希君這般稱呼自己時,李清寒會是怎樣的神情。
但很快,本就是來找李希君說正事的朱雀尊者,話題一轉,開始嚴肅說道:
“姐姐我確實有件事,需要你這位新晉的‘星主’,兼‘皇子殿下’幫個忙。”
“皇子殿下?”李希君眉梢微挑,正要開口。
“你先別急着否認。”慕婉秋擺擺手,“我問你,你可知道紅綾那丫頭的出身?”
李希君略一思索,回道:“慕師姐曾提過,她出身慕家旁支。”
他自然知道慕家,那是大夏頂尖的世家大族之一,與皇室多次聯姻,堪稱鐵桿的皇親國戚,是朝中保皇派的中堅力量。
他心思電轉,再聯想到朱雀尊者的姓氏……一個念頭豁然貫通。
能以女子之身,在這個年紀修煉到地榜宗師之境,除了絕頂天賦,恐怕也離不開頂尖資源的支撐。
武學很多東西都要從小培養的,真正貧民出身的地榜宗師,簡直少得可憐。
他看向眼前的朱雀尊者慕婉秋,眼中帶着求證:“慕姐姐……莫非出身慕家嫡系?”
慕婉秋坦然承認:“不錯。本座正是慕家的嫡女。”
她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不過我自幼癡迷武道,對朝堂權術、皇權更迭毫無興趣,早早便離家入了衆星宮,原本是幾乎不管那邊事情的。只是……”
她語氣微沉:“如今的這般局勢,樹欲靜而風不止。我慕家世代與皇室綁定太深,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家父生前更是官至宰執。”
“如今皇帝陛下與青龍尊者一同失蹤已久,皇室凋零,中樞不穩,連帶着京城所在的中州都暗流洶湧,動盪不堪。”
“長此以往,一旦京城生亂,波及天下,於我慕家,於這蒼生,都絕非幸事。”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希君:
“而如今,天下公認的、身負最純正皇室血脈的,只有你一人。無論那‘皇子’之名是真是假,在世人眼中,你都是唯一能代表皇室正統的人選。”
李希君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慕姐姐的意思是,希望我入京?”
“不錯。”慕婉秋正色道,“不需要你立刻去爭奪那虛無縹緲的皇位,只需你以‘皇子’身份入京,現身說法,穩定人心,鎮住那些蠢蠢欲動的宵小之輩。”
“有你在,至少那些依舊忠於皇室的勢力,如我慕家,便有了主心骨,能勉強維持住朝局不至於立刻崩壞。在這世道,一個公認的正統繼承者,對於穩定人心,意義非凡。”
李希君沉吟片刻。
慕婉秋的請求合情合理,於穩定天下有利,而且……他想到了另一個關鍵。
“好,我答應。”李希君點頭,“於公於私,京城我都該去一趟。而且,我也正好想藉此機會,看看能否接觸到傳聞中的皇室絕學《天子龍拳》。”
他修煉的《天子望氣術》已是神妙無窮,讓他對那據說能駕馭國運、威力無窮的《天子龍拳》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若是藉此入京,能夠接觸到這等武學,那簡直就是爆賺。
見李希君如此爽快地答應,慕婉秋臉上頓時綻放出了明媚笑容,彷彿整個房間都亮堂了幾分。
“好!不愧是我看中的星主!”她心情大好,之前的種種誘惑盡數化爲欣賞,“你放心,京城那邊,我慕家自會爲你打點安排。只要你將此事辦好了……”
她眼波流轉,故意停頓了一下,笑容裏再次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媚意,意味深長地道:
“姐姐我,定然不會虧待你,自有‘獎勵’奉上。”
李希君聞言,只是舉杯示意,神色平靜,心中卻是不由莞爾。
如今他都修成了《諸天星辰四象決》,功法直達法身境界,對方還能有什麼獎勵,能讓他動心?
不過,去京城露一面,到也無妨。
時維寒節,料峭寒風依舊裹挾着北地的肅殺,
官道之上,一輛看似普通的青篷馬車,在一衆氣息精悍、眼神銳利的武者護衛下,不疾不徐地駛向那座雄踞於天地之間的宏偉巨城
——大夏京城。
車簾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輕輕掀開一角,
李希君望着遠處那宛如洪荒巨獸般匍匐在地平線上的巨大城牆輪廓,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京城……似乎無論身處何界,都免不了要與這等匯聚一國之精華、亦是漩渦中心之地打交道。”
他心中默唸,想起了主世界以及大晟世界的京城,雖風貌迥異,但其作爲權力中心、風雲際會之地的本質,卻是如此相似。
他放下車簾,閉目養神。
此來京城,並非爲了那虛無縹緲的皇位,但既然答應了慕婉秋穩定人心,加之自身對《天子龍拳》的探尋,便註定了無法低調。
既然如此,那便高調入場!
“入城!”
隨着護衛首領一聲令下,車隊速度不減,徑直朝着那巍峨的城門駛去。
而當先那輛馬車上,代表着衆星宮星主身份的獨特星辰徽記,以及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繡着四象拱衛紫微星圖案的旗幟,瞬間吸引了所有城門守軍以及往來行商旅客的注意!
“那是……衆星宮的旗幟?”
“四象拱衛紫微……是李希君?”
“天啊!他真的來京城了!”
“快看!那就是以開竅逆斬外景、一步登天引動四重天劫的星宮之主!”
消息如同投入滾油中的冷水,瞬間炸開!
城門口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了震天的譁然與議論!
無數道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忌憚、或狂熱,齊刷刷地聚焦在那輛緩緩駛入城門的馬車上。
李希君端坐車中,對車外的喧囂恍若未聞,神色平靜。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道或強或弱的意念,從京城的各個角落升起,如同無形的觸手,小心翼翼地探向車隊,但在觸及馬車周圍那層無形的、蘊含着周天星鬥道韻的屏障時,又都如同觸電般迅速縮回。
“李希君入京了!”
這個消息,以比車隊行進速度快上十倍、百倍的速度,如同狂暴的颶風,瞬間席捲了整座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茶樓酒肆、深宅大院、宮廷府衙……無論身份高低,所有人都在談論着這個名字,以及他此番入京可能帶來的滔天巨浪!
……
與此同時,京城某處看似尋常、甚至有些破敗的酒樓後院。
一間陰暗潮溼的偏房內,幾乎沒有任何傢俱,只有一張硬板牀和一個蒲團。
一個身形乾瘦、彷彿只剩下一層皮包裹着骨頭的老者,正如同枯木般盤坐在蒲團之上,氣息微弱到幾乎感知不到,與這房間的死寂融爲一體。
突然,他那緊閉的、如同骷髏般深陷的眼窩猛然睜開,兩點幽綠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他並未起身,只是那枯瘦如同雞爪般的右手隨意地向着房門方向凌空一抓!
“嗖!”
一道細微的破空聲,一張薄如蟬翼、捲成小筒的紙條,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穿透了門板的縫隙,精準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老者緩緩攤開手掌,展開紙條。
上面只有四個用特殊藥水書寫的、即將淡去的小字:
【青帝入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