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州，東北部，川口郡。
臨近傍晚，一路飛馳而至的飛舟緩緩降落在了川口郡的首府川口城。
傍川江而過的大城到處可見挽着褲腿的漁民，三三兩兩的談笑風生間，在看到李清安腰間佩着的落霞宗的令牌時，眼底浮現出了憎惡和鄙夷。
跟在他身後半步的沈卿予小聲說道：“他們連落霞宗都不放在眼裏了。”
李清安輕輕點頭，川口郡就相當於落霞宗這個‘國家’治下的一處地域，但眼下這裏的人對河神的崇拜高過了落霞宗。
落霞宗會對這種情況置之不理？
還是說，落霞宗處理不了此地的河神？
亦或者河神存在的情報被某些人隱瞞了下來？
“李少俠，這邊請。”
薛丹在前面帶着路，李清安直接開口：“你有修爲在身，還怕孩子被搶走？”
薛丹不假思索的說道：“內城生活着數十萬的修士，我等修煉天賦有限，生在這裏便要遵守着這裏的規矩。”
頓了頓，她又快速補充一句：“有一定靈氣的嬰孩，最受河神大人的喜歡，所以每個月內城也會供奉十名純淨的嬰孩。”
李清安沒再多言，一路上看着此地百姓爲了今晚大祭而一臉狂熱的表情，也看到了金塑的河神神像。
一條人身魚尾，性別雌、像小鯉魚歷險記中肥鯰魚的河神。
靈感大王啊……這下確定了，真不是喫胖了的鯉魚精。
李清安眼底閃過笑意，朝着一旁的沈卿予低聲道：“喜歡喫鯰魚嗎？”
“養殖的可以。”沈卿予瞅了一眼河神：“這種的不行。”
李清安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不久後來到了城主府。
讓李清安稍感意外的是，城主府外身披甲冑、手持武器的竟是凡人。
用那雙眼睛警惕的盯着李清安和沈卿予。
跨入門檻，李清安隨意掃過，便看到了幾名身穿落霞宗衣袍的弟子，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
“爹……”
薛丹跑入了一名中年男子的懷中，李清安從中年男子身後幾人的聲音中不難判斷出這是川口郡的郡守。
所以，只是郡守單純的不想讓自己的孫兒死，這才偷偷將薛丹送了出去？
“李兄？您怎麼來了？”
方濤詫異的看着李清安，李清安收回視線，拎了拎腰間的令牌，隨口說道：“見見世面。”
方濤看了一眼聖女令牌，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聖女待您還真是好啊。”
“你來這做什麼？”
“監督。”方濤聳聳肩膀，眼底閃過一絲鄙夷：“免得這勞什子河神傷人。”
“傷人？”
“咳……”方濤略顯不自然的移開視線，想了想壓低了聲音：“李兄，川口郡的事比較複雜，我佩服李兄的爲人，但還是想勸您一句，不要多生是非。”
李清安隨口問道：“落霞宗不知道這事？”
“知道。”方濤回答的坦誠：“但是百年過去，這事真不好處理，總不能將這裏的人都殺了吧？”
頓了頓，他補充了一句：“百年前，我們宗主還不是第七境神遊境的強者。”
他攤了攤雙手：“這鯰妖是第六境雲天境的妖怪，如今合身川江，實力相當不俗，宗主又是煙州的最強者，如果受了傷，其餘勢力就會蠢蠢欲動，再加上我們吳副宗主說會想辦法解決這事，所以目前只能維持現狀。”
“更何況……”方濤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大門外，聲音壓的更低：“百年過去，我們宗門的沒法處理早就讓他們徹底倒向鯰妖了，大祭也早已從被迫到主動再到如今的風俗，現在就算想殺那鯰妖，這裏的人也會自發組織起來保護。
其餘宗門又坐視我們捏着這一塊燙手山芋，根本不可能出手幫忙，所以真沒法。”
“你說錯了。”李清安面無表情：“他們保護的不是鯰妖，是自己，是報復。”
“嗯？”方濤一愣：“報復？”
“報復？”聽着李清安回答的沈卿予也好奇的問道：“什麼意思？”
李清安看着她說道：“我家的孩子被拿去供奉河神了，憑什麼你們家的孩子不拿去供奉，明白了嗎？”
聞言，沈卿予怔了一下，大祭的根本原因……其實是這樣？
她是聰明，懂得道理也不少，但真正切身經歷的並不算多，尤其是這種事。
她明白這件事不好處理，甚至考慮到了殺了河神之後此地居民要說法的結果。
可她沒想到真正難處理的點不是百姓討說法，而是一部分百姓不樂意自家孩子白死了！
但是她聰明也是真的聰明，所以一點就透。
“所以……”沈卿予小聲說道：“就算殺了這鯰妖，也沒法從根源上解決問題。”
“聰明。”
沈卿予搖了搖頭，看着李清安的側臉，不由怔怔出神。
我哪有你聰明呀？
我就沒想到，核心問題與鯰妖無關，而是這座城內部的人心已經變了。
難怪那些人的眼神中充滿了憎惡和鄙夷。
憎惡的是落霞宗百年前的不管不顧、鄙夷的是連一隻妖都殺不了！
“李兄各地奔波，殺妖無數，說的一語中的啊。”方濤也反應過來的感慨一聲，但隨後話音又一轉：“雖然如此，但這和您以前處理過的不一樣。
其它地方的凡人信仰歸信仰，但煙州的邪修終究是少數，所以信的也是修煉香火之道的人，只要換一個人保證風調雨順，他們會繼續信。”
“可川口郡不同。”方濤苦笑一聲：“照您說的，過去百年獻上的數十萬童男童女就是最大的矛盾，所以在這裏，沒人能遷徙出去，而如果選擇不生育，下場更慘。”
“這事，落霞宗真處理不了。”方濤幽幽說道：“所以我們吳副宗主挺希望道宗南下，趁着戰事殺鯰妖，將這個問題直接解決。”
“這就是辦法。”李清安對着方濤說道。
“嗯？”
李清安左手搭在劍鞘上：“殺鯰妖。”
“就、就這嗎？”方濤眼底閃過迷茫：“這樣解決不了問題啊。”
“他們最恐懼最恨的還是鯰妖，只是無力報復，仇恨這才轉嫁。”
李清安隨口說着：“你未修煉前，覺得修士如何？”
方濤想了想回答道：“嚮往。”
“第一次殺修士呢？”
“對方……不過如此。”
方濤若有所思，沈卿予直勾勾的盯着李清安，此刻她的一雙桃花眸格外明亮，眼角也暈起了淺淺的暈紅。
好似漾開的一池春水，眼波橫流間，迷離着溫潤的光澤。
“喫鯰魚！”
她雙手絞住裙裾，從未感覺心跳的如此快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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