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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八章 “如此肺腑,當真駭人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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羣臣踏着景陽鐘的鐘聲,魚貫進入午門,進入者都要出示牙牌。之後在金水橋南的廣場上列隊等候,黑壓壓的一片。

大片的烏鴉被鐘聲驚飛,“撲棱-撲棱”成羣結隊的飛越紫禁城,猶如疾風吹過。

羣臣一起舉頭望,羣鴉一起低頭看。

鐘響鴉飛,也算北京城的一道風景了。

一片烏鴉的羽毛蹁躚落下,剛好落在朱寅的身上。

朱寅拈着微帶腥氣的鳥羽,不禁無聲的一笑。吉祥的解讀,就是神鴉之羽,幸運降臨。不吉利的解讀,就是黴運當頭。

接着只聽“啪”的一聲靜鞭一響,羣臣又依次過了金水橋,來到皇極門前的丹墀之下,在御道兩邊列隊,文左武右分爲兩班。

奉天門前的廣場上,密密麻麻的站了千餘人。其中武官的數目要明顯多過文官。

因爲武官中有大量的錦衣衛、都督府蔭官、世襲官,以及外戚的恩官。他們可能不會騎馬,不會射箭,看不懂兵書,但不影響他們武官的身份。

偏偏這種所謂的武官,還是大明武官中的多數派。

勳貴、駙馬也站武班,而且在武班之前。

如此一來,一品武官戚繼光,卻只能站在一羣駙馬的身後。

文官最前面的是當今首輔王錫爵。身後依次是趙志皋、張位、沈一貫,再就是九卿了。

朱寅雖然只是僉都御史,可位置不算靠後,甚至比很多侍郎更靠前。

因爲朱寅還是太子少保,真算起來是二品官。如果今天順利,他就能靠西北軍功升任兵部侍郎,加太子太保銜,正式成爲朝廷重臣。

可萬一栽了,那你說兵部侍郎,可能連命都御史的官職都保不住。

鹿死誰手,就在今日!

朱寅目光清冷,就像這中秋清晨的霜色。少年大臣老神在在的站在文官隊列中,鶴立雞羣一般。

除了文武兩班,還有使臣使節班子,未列文官下首,有朝鮮、琉球等國使臣,也有女真、蒙古等使者,其中赫然有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身穿二品武官的公服,目光在文官隊列中搜尋。藉着周圍的燈光,很快就找到了朱寅的身影。

但見小老虎弟弟長身玉立,豐神俊朗,就像《三國演義》中描寫的周郎一般,英姿勃勃,顯得格外引人矚目。和小老虎一比,周圍的文臣一個個面目可憎,暮氣沉沉。

大明朝中要多幾個小老虎弟弟這樣的人物,那就真是天朝上國了。

朱寅感受到一道目光,回頭一搜尋,立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努爾哈赤!

朱寅頓時作出欣喜之色,微微點頭致意就若無其事的移開視線。努爾哈赤也微微點頭示意。

這種場合下,兩人當然不能相認交談。

朱寅看努爾哈赤時,也看到了蒙古察哈爾部、女真葉赫部的使臣,發現這些使臣的神色有點不屑。

朱寅轉而一想就明白了。

他們想必不止一次參加大朝,也知道皇帝不會駕臨。他們因此對大明心生輕視。

也是,一個皇帝懶政到長期不上朝的天朝,算什麼天朝?

實際上,萬曆不上朝的影響,絕不僅僅是國內的。還影響到了外藩、胡人、土司對明朝的態度。

甚至就連西方洋人,都因爲萬曆長期不上朝,對明朝心生輕視。

此時,負責維持禮儀的糾察御史,拿着冊簿毛筆,前後左右的逡巡,準備記錄儀態不整的行爲。

大漢將軍們的儀仗早就全部設好,鐘鼓司已經奏樂了,可就是沒有皇帝的車駕鹵簿來到。

但見奉天門正上廊下的御座金臺上,空空如也的照樣沒有皇帝的身影,只有打着傘蓋的大漢將軍。

羣臣都習慣了。

實際上,如今早朝還有這麼多人,也得益於張居正時期振作之氣的遺風。

張居正以前,朝臣們非常懶惰,無故不上朝者最多時超過千人,坊間戲言“早朝鐘聲一響,萬餘烏鴉飛起,可謂鴉朝。”

我大明自有國情在此,可不僅僅是皇帝懶惰,百官也不遑多讓。百年來也就張居正新政振作了一回。

此時靜鞭再一響,羣臣一起舞蹈下拜,對着空蕩蕩的金臺御座,行叩拜之禮。

若是在以前,皇帝上朝時,就應該說平身,然後象徵性的聽羣臣朝賀一翻,無非是海清河,天下太平等等,說幾句場面話之後,就宣佈散朝。

可是如今沒有皇帝,羣臣也懶得再說這些奉承話。

等到禮畢,衆人一起平身,就只等散朝的靜鞭聲了。

然而就在此時,忽然科道官中出來一個官員,手捧一道奏本,大聲說道:

“臣,兵科給事中孫羽侯,當廷彈劾光祿大夫、少保戚繼光貪墨軍餉、收受賄賂,超額豢養家丁事!還請通政司呈遞御前!”

羣臣聞言皆驚,一起回頭看着孫羽侯。

在朔日大朝當廷彈劾?過分了吧?

朔望大朝就是禮儀朝賀,並不議事,眼看就要散朝出宮了,你卻突然來個當廷彈劾?

國朝彈劾大臣,有面參,有狀劾。面參就是當直接彈劾。狀劾就是上奏本、題本了。

面參比較少見了,如今彈劾大臣,一般都是上彈章狀劾,書面爲主,免得和被彈劾者面對面的對立,鬧得太難堪。

以前皇帝上朝議政時,當廷彈劾的面參並不鮮見,也不足爲奇。

然而皇帝幾年不上朝,在朝會上當廷彈劾大臣的面參,就顯得很令人側目了。

戚繼光聽到孫羽侯如此彈劾自己,還是衆目睽睽之下的面參,頓時臉色鐵青。

朱寅的瞳孔一縮,神色也陰冷無比。

當真意外!

他收到了情報,有人在鄭氏等反對派的的授意下彈劾自己,趁着這次大朝會發難。他已經有了佈置和對策。

可是他沒有想到,第一個跳出來的不是預料之中的人,被彈劾的也不是他自己,而是義父戚繼光!

這個突然跳出來兵科給事中孫羽候,是受到鄭氏的授意,還是和鄭氏集團無關?

此人並非虎牙的情報對象。朝中這麼多官員,虎牙還不會在意一個小小的給事中。

此人要麼是受人指使,要麼就是揣摩皇帝心意,或者真的認爲義父有罪而履行職責,這才當廷面參。

至於爲何選擇當廷面參的過激方式,當然是想藉助大朝會,將事情影響鬧大。

朱寅想到這裏,心中更加恚怒。

孫羽侯,你這喪心病狂的混賬東西,我義父立了這麼多戰功,還沒有正式封賞,你就說他有罪?

“孫羽侯!”兵科都給事中蔡汝賢忍不住喝道,“這是大朝會,只是朝賀禮儀!你爲何不上奏!卻要當廷面參!”

他是兵科都給事中,正是孫羽侯的直接上司,在百官側目的情況下,當然要表個態。

孫羽侯手捧彈章,高聲道:“朝會之上,本就能面參!難道如今面參少見,就忘了面參之責麼?下官彈劾不法,何錯之有?”

蔡汝賢頓時啞口無言。實際上他也並非真的反對孫羽候,只是做個姿態罷了。孫羽侯彈劾戚繼光,他纔不管!

參的好!

戚繼光本就是張居正餘孽,如今又在西北打了勝仗,必然心生驕橫,得意洋洋。正統朝的石亨之後,還沒有第二個武將有戚繼光這等威望,是該殺一殺他的威風了。

不要成爲第二個石亨!武將威望太高,可是真會造反的。

很多人看向戚繼光的目光都帶着冷意。不僅是文臣,就是不少武臣對戚繼光也是如此。

嫉妒之心,讓他們根本不在乎戚繼光也是武臣的一員,代表武臣的榮耀。

百官此時無人阻止一個給事中,也無法阻止他當廷面參。只能一起看向孫羽侯。

王錫爵、沈一貫等重臣都是神色陰鬱。

孫羽侯奉迎取寵,揣摩皇帝心思彈劾戚繼光,實在是利令智昏!

這是大朝,外藩使臣和蒙古、女真使者都在場,你卻彈劾國朝名將,不是讓外人看笑話?他們也不得朝廷殺了戚繼光!

孫某當真毫無格局!

孫羽侯頓時成爲衆人的焦點,他心中不禁有些激動,繃着臉神色肅然的展開劾狀,當衆宣讀道:

“戚繼光本是罪臣,數年前停俸罰薪,其人向來崇尚奢華,一擲千金,以至於遣散家僕,典當田莊,揮霍殆盡。聽聞其家早就虧空,債臺高築,人戲言曰賴賬大帥。此事登州無人不知,斷非虛言。”

“然而,戚繼光復薊鎮帥位後,居然能豢養家丁三千人,餉銀厚於營兵多矣,每年耗費只怕不下六七萬兩!戚氏之財,從何而來?”

“若非貪墨軍餉、收受賄賂,安能豢養家丁三千!可見貪墨數額之巨,令人髮指!”

“另,國朝將領雖多蓄養家丁,然多則一兩千人,少則數百人,此乃度也,無可厚非。”

“而戚氏豢養家丁竟有三千之巨。這與陰養私兵何異?當年高平陵之變前,司馬懿陰養死士也是三千人。這難道只是巧合嗎?戚氏曾是張氏黨羽,或有不平之意哉?如此肺腑,當真駭人聽聞!”

孫羽侯又看向戚繼光,“戚少保,皇上啓用你戴罪之臣,你不思報君恩,卻私心自用,貪墨軍餉,居心不軌,胸懷怨望。下官今日當廷面參,絕非你我有何私怨,只爲衆目睽睽,天下昭昭!

說完上前,叫彈劾狀送到通政使田蕙手中,“還請大納言呈遞御前!是非功罪,自有聖裁!”

百官聽了孫羽侯的話,都是神色驚愕。

孫羽侯沒有明說戚繼光謀反,只是說戚繼光貪墨、豢養太多家丁,可是他的意思,就是說戚繼光想謀逆!想爲張居正復仇!

這是三字成獄的意思!

他是想讓戚繼光死啊。

難道戚繼光真有謀逆之心?就算沒有,只怕貪墨軍餉也是板上釘釘。

可是國朝將領,有幾個不喫空餉、喝兵血?有幾個不貪墨軍餉?說起來根本不算事。

水至清則無魚啊。

可凡事就怕認真。只要查你,就能定罪!

戚繼光心中怒極,可他神色卻很平靜,仍然一言不發。他年過六旬,身經百戰,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不急着自辯,他倒想看看,還有誰跳出來,鍛鍊三字獄!

朱寅深吸一口氣,也垂下眼簾。然後不經意的看了一眼身後的大理寺少卿江東之,以及監察御史綦才,目光大有深意。

江東之和綦才接觸到朱寅如有實質的目光,都是心中有數。

江東之貴爲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卻早就被朱寅暗中拉攏,成爲朱寅一黨,也是朱黨之中地位最高的幾人之一。

監察御史綦才,也是朱黨中的中堅人物。

雖然朱覺很隱蔽,勢力還不大,可在朱寅情報、金銀、私誼的綜合作用下,成爲朝中凝聚力最強的暗黨。

江東之和綦才很快反應過來,孫羽侯這是逢君之惡!因爲皇上討厭戚繼光。

皇上認爲戚繼光是張居正的黨羽,曾想武力支持張居正謀逆,該殺。

後來因爲沒有確鑿證據,朝中又有人諫言,說戚繼光居功至偉,國家長城,皇帝纔沒有殺他。

前幾年起復戚繼光,也是因爲形勢所迫,並非皇帝認爲冤枉了戚繼光。

否則,這次豈有不封爵的道理?

可是戚繼光本就軍功極大,這次在西北又立大功,卻仍然不能封爵,傳出去皇上也會受天下非議。

如果此時,恰恰有人彈劾戚繼光的罪狀,那皇帝剛好有藉口懲治、打壓戚繼光,不封爵也就有了理由。

皇帝需要這種人,那麼這種人自然就會自己跳出來。

這不是逢君之惡是什麼?孫羽侯就是這種人。

可絕不僅僅是孫羽侯一人這麼“聰明”。

果然,孫羽侯話剛落音,刑科給事中黃運泰就出列說道:“臣,刑科給事中黃運泰附議!”

他的手中也是一道彈劾狀,“戚繼光恃功而驕,居功自傲!他之前過通州,不經地方有司,擅開倉庫取用糧秣!跋扈至此,地方官敢怒不敢言!”

“戚繼光在薊州任上,冤殺遊擊將軍王泰,誣陷王泰剋扣軍餉,卻查無實據!還有,戚繼光征討蒙古、女真,得其精壯,並未向朝廷獻俘,而是私養軍中,以爲家丁,這是要幹什麼?是不是養寇自重?”

“方纔孫羽侯面參戚氏貪墨軍餉,超額豢養家丁,下官以爲似可定論!若不貪墨軍餉,戚氏拿什麼豢養三千家丁?戚家早就虧空,他哪來的錢糧?”

黃雲泰說完,又看向通政使司通政使田蕙,“大納言,下官所奏絕非虛言,還請大納言收了下官劾狀,呈送御前,伏請陛下聖裁!”

百官面面相覷,神色都是精彩之極。可一時之間,誰也沒有出頭爲戚繼光說話。

戚繼光身份很是敏感,他是軍中深孚衆望的老將、名將,又是張居正的親信,陛下心中的一根刺。

就是幾位閣老,明知道戚繼光冤枉,心中也在掂量。

御史隊列中,鄭國望忽然轉頭看向運來,給了運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郝運來心思剔透,立刻明白了。

此內閣大臣沈一貫眉頭緊皺,正要示意黨羽說話,忽然通政使田蕙說道:

“戚少保,你可要當廷自辯?若無自辯,本官就直接進呈兩份劾狀了。”

戚繼光剛要開口,忽然監察御史運來出列道

“真是豈有此理!孫羽侯,黃運泰,你們捕風捉影,誣衊本朝大將,究竟是何居心?”

PS:大家沒想到,首先被針對的是戚繼光吧?爲何鄭國望和郝運來要爲戚繼光說話?今天不舒服,先到這了。鬱悶,自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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