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有外人知道了自己的祕密,藉此威脅自己,威脅鄭氏!
是誰?到底是誰?
鄭國望是個很聰明的人,她連夜鎖定一些可疑羣體,對照來信的筆跡,查找之後很快就找到了筆跡相同的人。
武侯李文全!原來是你!
夜近三更。鄭國望再次解開胸口的束縛,神色陰沉的帷幕前來回踱步,被燈光映照爲一道身姿綽約的倩影。
事已至此,她必須權衡一番。
這信是皇上的舅舅李文全寫的,那就說的過去了。
田義一定是太後的人!那麼,在宮中暗中周全王恭妃母子的幕後主使,其實不是田義自己,而是太後?
也是。太後向來就對皇上獨寵姐姐心存不滿。只是因爲皇上和姐姐情深似海,姐姐地位不可撼動,太後才退避三舍。
可太後一定不甘心。
她傾向皇長子,不想常洵當太子,也是爲了制衡鄭氏,保住李氏外戚的地位。
否則等常洵當了太子,李氏就只能屈於鄭氏之下,交出外戚之首的地位。
田義是掌印太監,內相之首。他如果是太後的人,那就是太後黨羽中地位最高的存在,太後會眼睜睜的看着他下獄治罪,不管不問?
鄭國望的一雙星眸在燈光下清冷幽邃,帶着猶疑、憤恨,無奈和不甘。
外面的秋風忽然千方百計的潛入精舍,晃的燈光搖曳不已。鄭國望的倩影,陡然腳步一停!
不管太後接下來會不會保田義,眼下一定不能對田義刑訊逼供。要是和太後撕破臉,對鄭氏絕沒有好處!
其他不說,姐姐每日代替皇上去太後的慈寧宮晨昏定省。要是撕破臉面,姐姐還好意思每天去見太後?
孝道大於天!
想到這裏,鄭國望再也不能猶豫了。他既怕李文全暴露自己的祕密,也怕鄭氏和太後撕破臉。
鄭國望再次纏上自己的胸口,穿戴整齊出門道:“來人!”
廊下立刻出現兩個人影,躬身道:“四爺請示下!”
鄭國望道:“立即備轎...不,備車!”
“是!”其中一人立刻領命而去。
另一人道:“敢問四爺,這麼晚了,各道城門都下錢糧(鎖門)了,要去哪裏?”
鄭國望一邊繫着披風一邊往外走,“去錦衣衛詔獄,見二爺!快點!”
錦衣衛在西長安街之南的棋盤街,距離澄清坊不遠。雖然此時早已經宵禁,可他有皇帝賜予的“夜行牌”,夜裏也暢通無阻。
千步廊的棋盤街,除了相對獨立的三法司,中央部衙幾乎都在這裏了。此時一座座恢弘的衙門早已經封門閉戶、黑燈瞎火,只有靠着通政使司的錦衣衛官衙,仍然燈火通明,戒備森嚴。
作爲直接對皇帝負責的錦衣衛詔獄,經常深夜審訊欽犯,深夜出動捕人,往往晚上也不打烊,十分愛崗敬業。
詔獄之所以叫詔獄,是因爲關押的都是繞過三法司直接奉詔抓來的欽犯及其家屬部屬。
今天,錦衣衛接到一個大生意:奉聖旨,查抄司禮監掌印太監田義在皇城外的府邸,捕拿田義到案!
此時此刻,錦衣衛大門前的幾個值夜守門校尉,正坐在石獸身上,閒聊着這件大事。
他們聲音壓得低,加上又是深夜,所以聊的話題也比較大膽。
“如今有賴國舅老爺任錦衣衛同知,兼北鎮撫使,竟然壓過了東廠一頭。自從貴妃娘娘獨寵後宮,東廠都在咱們錦衣衛面前成了小媳婦。難得啊!”
“知道爲何這次不讓東廠拿人,而是讓咱們錦衣衛拿人?”
“廢話,這還用說麼?田義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管着東廠提督太監,田義算是東廠的大當家,哪能讓東廠抓人?”
“這麼說,皇上實在是恨田義恨的緊了。到底是什麼罪名?田義並不攬權啊,似乎也不結黨。你說到底犯了什麼事?”
“俺哪知道!俺又沒有參與抄家!要不你去向國舅爺打聽打聽?”
“暖...哥幾個,我給你們說,皇上曾經對娘娘開玩笑,說要是嚴嵩還在就好了...”
“哦?還有這事?嚴嵩是禍國殃民的大奸臣啊,婦孺都知道,皇上爲何希望嚴嵩還在?皇上聖明,難道還不知道嚴嵩是曹操那樣的大奸臣?”
“嘿嘿,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因爲嚴嵩家有錢吶!我爹當年參與抄沒嚴家,我的乖乖,金銀三百萬,奴婢近三千!再加上數不盡的珍寶、字畫、宅院、綢緞、店鋪、田產、傢俱等項,最後估算折銀一千二百萬兩!當真富可
敵國呀。我爹眼睛都看花了。”
“老張,你的意思是說,嚴嵩早就被抄了,皇上也就抄不着了,所以皇上才希望嚴嵩還在?”
“對對,就是這個意思。所以我說,是不是皇上想要銀子才下旨拿田義?我認識宮中一個長隨宦官,說皇上這些年抄家,抄了很多銀子...”
“特孃的張貴發!你想死不要拉着老子!這話也是能說出口的?老子沒聽到!”
“甘霖娘!老子也沒聽到!”
“好了,這話不要再說了。說點正事。按理說,咱們錦衣衛抓了欽犯,東廠一定會派‘聽記太監”來會審辦案。可是國舅爺直接連夜審訊,都不等東廠的聽記太監來,這是打東廠的臉啊。
“那倒不是,他卻是聽說,皇上在宮中下過聖旨給東廠提督陳公公,讓他不要插手此案,東廠奉旨,當然不會再派聽記太監來會審。”
“懂了,那麼這一次,田義怕是在劫難逃!”
“別說了,有人來了!這時候還能來,肯定不簡單!”
幾個錦衣衛校尉立即跳下石獸,按刀挺立在門前,恢復了戒備森嚴的架勢。
緊接着,一輛掛着羊角宮燈的豪華馬車,就大搖大擺的停在錦衣衛官衙前。
隨即,外罩大紅披風,頭戴靜忠冠的鄭國望就下了馬車,在一羣護衛的簇擁下直入大門。
“是四爺!”
“見過四爺!”
幾個校尉見到是鄭國望,驚的一起跪下磕頭。
鄭氏外戚諸兄弟,最尊貴的不是當都督僉事的大爺鄭國福,不是實際掌管錦衣衛的二爺鄭國泰,而是科舉出身的文臣鄭國望!
而且,鄭國望也是貴妃娘娘和皇上最喜歡的鄭氏子弟。
偌大的鄭氏,這位四爺能當半個家。所以,即使四爺不是錦衣衛的人,校尉們也沒有阻攔他進入。
不但沒有阻攔,還恭恭敬敬的請進去,打着燈籠在前面引路。
“四爺,慢點,前面有過彎。”
“四爺,要不是喫點宵夜?小人可以讓廚子做一點....”
鄭國望自詡清貴的文臣,對這些粗俗醃?的校尉不屑一顧,只是繃着一臉俊臉問道:
“二爺審了多久?用刑了嗎?”
“回四爺的話,纔開始審。田義畢竟是位高權重的掌印太監,起碼的體面二爺還是會給他的,此時應該還沒有用刑。”
鄭國望在令外人感到陰森恐怖的錦衣衛詔獄,猶如閒庭信步般昂然直入。所到之處的校尉、總旗、百戶,無不恭恭敬敬的下跪行禮。
沒錯,就是下跪。
鄭國望大喇喇的受着衆人的禮,完全沒有還禮的意思,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別看她在錦衣衛可以橫着走,可她心中卻很排斥錦衣衛,和其他文臣一樣反感廠衛。
如今的錦衣衛指揮使不是他二兄,而是劉守。二兄只是錦衣衛同知,兼任北鎮撫使。
可知道的都明白,錦衣衛權勢最重的其實是北鎮撫使,而不是錦衣衛指揮使。詔獄大事,錦衣衛指揮使一般不能過問。
詔獄軟閣之內,鄭國泰正在審訊田義。
田義可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內相之首啊。就算有聖旨抄家審訊,那也要鄭國泰這個北鎮撫使親自來審訊。
鄭國泰幹錦衣衛也就十年,可他對於審訊卻有點“天分”,將北鎮撫使乾的有聲有色。
指揮使劉守,反而對他這個副手諂媚低頭,將錦衣衛大大權全部讓給了他,完全當起了甩手掌櫃。
鄭國泰以“國舅”之貴,手綰錦衣衛大權,卻只秉承皇帝和鄭貴妃旨意,爲鄭氏集團的利益辦事。至於錦衣衛在全國、境外的情報刺探,他是一概不管,也不感興趣。
他掌管錦衣衛幾年來,錦衣衛本就不專業的情報業務,更是一塌糊塗。日本出兵兩個多月後,他們還搞不清日軍兵力,消息還不如海商靈通。
不過,就連皇上也沒有爲此責備他。所謂打探內外消息,也不是錦衣衛最應該乾的事。錦衣衛最該乾的事,是讓皇上滿意!
比如眼下,就沒有比審訊田義更重要的事情。
詔獄地下三層,有很多審訊室。可是軟閣卻是精舍,專門審訊位高權重的欽犯。
說是高級審訊室,可令人毛骨悚然的刑訊室就在前後左右,有人受刑的慘叫聲,以及刑具和人體接觸的聲音,清晰可聞。
如果在軟閣中審訊無果,“敬酒不喫喫罰酒”,那就對不起了,就會轉入周圍的刑訊室,好好招待一番。
詔獄地下三層的石階沁着血水,校尉的皁靴踏過臺階,鐵鏈的拖曳就像從心上劃過。
拱頂垂下的銅燈映着四壁青磚,滲水的黴斑在火光裏像無數雙潰爛的眼睛。
三丈外的炭盆正烤着鐵釺,暗紅刑具在磚牆投出一道道扭曲的影子。
整個詔獄充溢着一股腥臭潮溼的氣味,就像是一條鹽放少了的鹹魚,在發出難以掩飾的腐臭。
這個審訊室說是軟閣,其實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各種刑具,以及被刑訊的犯人。
“吱吱??”不知道從那個角落裏傳來老鼠在黑暗中的嘶鳴聲,還有磨牙和撕咬聲。
迷離陰森的燈光下,好像有一隻大老鼠跑過,尾巴就像是蛇尾,隱入黑暗之中。
鄭國泰好整以暇的坐着一張黃花梨官帽椅,椅背雕的獬豸在火光中似要噬人,雖然獬豸代表着公正嚴明,此時看上去卻如同地獄中的惡鬼。
他身穿一身蟒服,慢條斯理的喝着熱茶,眼睛就像貓看老鼠一般,微帶戲謔的打量曾經高高在上的掌印太監。
幾個心腹環立周圍,神色猙獰的俯視着田義。
田義坐在一個小機子上,暫時沒有帶鐐銬。他沒有戴帽子,露出花白凌亂的頭髮。身上的一襲御賜蟒袍也沒有系玉帶,雖然穿了靴子,卻沒有穿足衣。
顯然被捕時十分倉促。
田義雖然是宦官,平時卻十分注重風度威儀,此時看上去卻很是狼狽。
他是從司禮監回家之後,在皇城外的府邸被抓的。
鄭國泰匆匆宣佈聖旨,就查封了田府,將他抓到詔獄。
一點司禮監內相的體面都沒有。按理說就是他犯了事,也應該先問話,有了眉目然後再查封家產。哪有一上來不問青紅皁白,直接就查封家產的?
田義年紀才五十六,此時卻像老了十歲,變成了六七十歲的垂垂老者。
他很傷心!
因爲他知道,皇上想要他的家產!
田家有沒有錢?有。自己也不是清官。田家上百萬家財還是有的。可宮中大?,外朝重臣,如今誰不是身家鉅萬?有幾個人像海剛峯那樣清廉如水?
自己在宮中四十多年,這個身家其實不算多。
要錢,一道聖旨直接拿去便是,何必巧立名目?
他不僅僅傷心自己的下場,更傷心的是,他徹底看清了皇爺是個什麼樣的皇帝!
絕非明君啊。
自己死則死矣,可恨連累了家族啊。皇爺,你爲何就不能像張先生期許的那樣,做一個明君呢?
皇爺是大明朝的天子,是天下臣民的表率啊。天下都是你的,你爲何還這麼貪財好貨!歷史上貪財好貨之主,漢靈帝、唐德宗,可有一個賢君!
天子要那麼私財做什麼?與國何益?天子無私啊!
田義神色悲涼的閉上眼睛,感受到鋪天蓋地的絕望。
當今皇帝,一定會爲了錢財,做出更加出格、更加違背君道的事情。
宮中逢君之惡的奸臣宵小,如高淮、高?之輩,也會層出不窮了。
大明江山,危矣!
自己當了四年多掌印太監,效力皇家四十餘年,兢兢業業,如履薄冰,下場卻和馮保如出一轍,怎不令人嗟嘆?
鄭國泰看到田義的表情,還以爲田義是在畏懼。
“田公,王恭妃到底許諾了你什麼好處,要你串聯外臣,謀立她兒子爲太子?這可是謀逆之罪啊。”
“田一一好生交代,也莫讓在下爲難。在下實在不想傷了司禮監的體面。在下是......奉旨問話!”
田義神色木然,一言不發。
鄭國泰也不急。他相信一定有辦法讓田義就範,除非他不是血肉之軀。
忽然,兩個赤膊力士拖進一具血肉模糊的軀體進來。
田義瞳孔驟縮????那人左手小指戴着翡翠扳指,正是他上月剛提拔的管家!
鄭國泰笑道:“田公認識他吧?貴府管家。詔獄的梳洗之刑,總得有人試新打的鐵刷子,他就正合適。”
鄭國泰揮揮手,田府管家又被拖下去。
“如果他不合適,貴府的夫人、公子、少夫人,或許就合適了。”
“唉,你說這宦官爲何還要娶媳婦?多麻煩吶。一旦自己出了事,還要連累別人。田公,你說是不是?”
鄭國泰的話十分惡毒,殺人誅心。
“田公當年在司禮監批紅時,可想過詔獄地磚要拿人油養護?”
他的指尖拂過案上密檔,神色有點陶醉。
“倒勞鎮撫使這般費心佈置。“田義慘白的臉被炭火映得發青,“老夫對皇爺忠心可鑑,就算暗中周全皇長子,那也是人臣本分,難道不應該嗎?”
“皇長子殿下,本就應該是太子,這是皇明祖制!”
“老夫的確有貪墨之罪,老夫認了。鎮撫使稟報皇爺,老奴領罪伏法,叩謝聖恩便是。”
“可是這謀逆之罪,實在是無中生有,關係國家法度,老夫不敢認!”
鄭國泰冷冷一笑,“田公既然如此固執,那就莫怪在下。”
“來人,請田公去隔壁的刑訊室!今日拿出你們的手段,讓田公感受一下咱們錦衣衛的好客之道!”
PS:今日還是發燒,一直低燒不退。喉嚨好疼啊。負責的說,錦衣衛的情報業務能力很差,也不是工作重點。明初情報上還算有作爲。明初之後情報工作就是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