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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七章: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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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武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整個太原都沉浸在歡樂的海洋,王允將城內庫藏的酒水全部免費分發給太原百姓,一起慶祝這偉大的勝利。

是的,王宏僅僅帶着千人不到的隊伍出城,誰都以爲他們會死在外面,卻不想贏了。

確切的來說,王宏他們壓根就沒有接觸到泰山軍,城外的連壁內早就空無一人,但卻留下了大量的糧秣和財物。

所以這兩日太原方面一直在搬運這些戰利品,王允已經確定好了分配的標準:王氏分四成,剩下的各家按照出兵人數再分。

沒人對這個標準有疑惑,因爲他們早被這意外的驚喜給衝昏了,但難免,他們會好奇問這樣的問題:

“爲何泰山軍會撤退了呢?”

王允並沒有直接將實情告訴他們,而是讓一個家生僕隸偷偷出城,然後扮做了剛從南面回來的樣子,給太原帶來了最“新”的情報。

“關西軍在度索原大敗泰山軍。”

這個消息一開始讓衆豪勢不敢相信,但事情的發展又不得不相信。

最後,所有人欣喜若狂。

自從泰山軍從平城南下,他們就宛若陰雲一樣密佈在豪勢們的心頭。這些要爲底層人做主,要清算殘民暴斂的豪勢。

雖然他們表面上對泰山軍不屑一顧,認爲這種倒行逆施的事情長久不了。但當這些人午夜夢迴的時候,又何曾不在噩夢?

他們明白泰山軍說到做到。

但現在好了,兇殘的泰山軍竟然敗了?

這真的是,太好了!

飽水不忘挖井人,所以當全城都在歡慶的時候,城內這些個豪勢有一個算一個皆齊聚中城的幕府,恭賀王允建立此殊勳。

絡繹不絕的人流,人人帶着笑容,相互恭賀入幕府。而在幕府的高樓上,王氏一族的小兒輩也在宴請着各家子弟,置酒高歌。

在這裏,王晨和王凌兄弟二人是當之無愧的主角,各家都圍在二人邊上,說着奉承話。

王凌酒酣之際,看樓外那萬家燈火,心中大快。

他排開身邊的衆人,走上前,憑欄遠望,突然一聲蔑笑:

“你們瞧瞧,咱們這些人樂也就算了,這些黔首們也跟着咱們樂,你們說他們樂什麼?”

王凌的話落,他的外家令狐邵就攔過話道:

“彥雲,你醉了。這等破漢賊的大勝利,那些黔首自然是和我們同樂。”

王凌撇了一下那邊的令狐邵,並不搭理。

他是蠻討厭這個人,要不是他是自己姐夫的弟弟,王凌是壓根不想這人來的。

在他看來,這人總是一副皎然的樣子,搞得就他道德高,學問大,而他們這些同輩的就是在胡鬧。

太裝了!

而王凌這邊不說令狐邵,卻有人搶着幫腔,那就是郡中法曹的荀班。

只見荀班譏笑道:

“我雖視那些泰山賊爲仇敵,但我也知道這些人所爲都是在幫那些黔首。但你在看?下面這羣愚氓,甚至在歡慶他們的救世主被打跑,可見這是一羣什麼樣的人。”

荀班的話引起了衆人一陣沉默。他們皆看着樓臺下的歡鬧,感嘆良多。

這個時候,在宴會開始就話不多的孫資卻開口了:

“哪裏有什麼救世主,君子之道,從來都是自強不息。小人之道,纔會祈盼這些東西。諸位以爲,就是那些泰山軍真的來了,他們又能如何呢?只要這心不變,終究還是淪爲下僚。”

孫資這人非常不簡單,其家在太原也不過就是中人之家。但他自幼聰慧,博覽羣書,得到了王允的賞識,多次說太原這一代小輩中,日後成就最大者必是此人。

孫資所完,王凌的兄長王晨頷首點頭,再不能贊同道:

“孫君提到的這個看法倒是真的新奇。人都道我等之所以爲君子,是因爲那累世簪纓,現在看,我等之所以爲君子,哪隻是因爲家世之故?就是因爲我等遭困厄之際,百折不撓,自強不息。就如你們看這次圍城,……”

接着王晨就很順利的將這個話題轉移到了這次他們王氏的大功上,開始自吹自擂,當然吹王允和他父親王宏的多,對於他自己也只是謙虛的說只有小小的貢獻。

而那邊王晨在說,王凌卻已經輕蔑的轉過了頭,這一次他看向了下方的幕府,,主宰幷州山河的大人物都在那裏。

王凌很清楚,經過這一次大勝後,這幷州以後就是他們王氏做主了。在王氏的諸多同輩中,王允叔父的三個兒子,王蓋、王景、王定皆在長安做侍中。

如果幷州屬王氏,那三人定然是回不來的,朝廷一定會扣着三人做人質。

所以在王氏的這一輩中,只有兄長王晨是自己的對手。但他看着那草包顢頇的兄長,冷哼一聲,他配嗎?

不過,當他的目光移動到兄長邊上的溫恢和王機,心裏猶豫了一下,暗道:

“這二人倒是有能力,要儘快拉攏到身邊來。”

看到王機在沉默,王凌想了一個主意,輕聲對身邊的王昶道:

“一會你將你族兄喊來,我有話對他說。”

王昶和王機是屬於晉陽王氏,而王晨、王凌他們是屬於祁縣王氏,並不是同族。但因爲兩家長輩走的近,他們小一輩自然也以同族子弟相待。

而因爲父輩關係的不同,他們小輩也自然有了親疏遠近。

王機是王柔的兒子,但王柔和王允的關係並不好,而一向懂得察言觀色的王凌自然也不願意多親近王機。

但王昶的父親是王澤,現在正在長安爲光祿勳,也是王允在朝廷內的盟友,兩家一直走的很近。

這王昶幾乎就是養在王家的,一直以兄事王凌,是他忠誠的小老弟。

此時見自家兄長吩咐,王昶沒有任何多想就走到了王機那裏,然後和自家族兄耳附。

片刻,王機靠了過來,疑惑地對王凌問道:

“阿凌是找我何事?”

王凌直截了當,就對王機正道:

“大兄,你可曾忘了叔父的枉死?”

王機的眼睛一下子變得通紅,他深呼一口氣,皺着眉:

“說吧,你要我做什麼?”

王凌笑了笑,拍着王機的肩膀,柔道:

“我會和叔父建議,將那支逃亡在樓煩關的匈奴殘部召回太原,徹查當年叔父之死。到時候,咱們這邊定然是要扶持那匈奴小王子重新掌控匈奴部的,到時候我會建議叔父讓你隨軍,你看如何?”

王機的呼吸越發沉重,但他瞭解這個王凌,並不說話。

而王凌呢也不多說,只是指了指依舊在那勸酒的王晨,輕笑了一聲,一切盡在不言中。

王機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抿了抿嘴就回到席子上了。

而當他這邊剛落座,他的好友王晨就納悶的問他:

“阿機,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喊你啥事?”

王機看着懵懂的王晨,腦子裏千迴百轉,最後化爲一句輕笑:

“沒事。”

王晨搖了搖頭,然後繼續和那些各家子弟喝上了。

只有王機定定的看着西南方,那是父親枉死的地方。

最終,他將酒水在地上灑了一圈,下了決定。

高處不勝寒啊!

……

且不說小兒輩之間的勾心鬥角,小打小鬧。

那寬闊的幕府,高朋滿座,全賢畢至,他們聊得的纔是事關天下,事關幷州的大事哩。

他們在這裏除了歡慶這一場來之不易的大勝,還在討論如何去犒勞介休的關西大軍。

在場的各家俊秀哪個是智短的?哪個不是家學淵源?所以他們很清楚,隨着泰山軍退出太原後,他們下一階段最重要的事就是如何處理和關西援軍的關係。

而這攀關係的第一步就是要犒賞。

錢帛好說,之前他們剛剛從泰山軍的營砦繳獲了一大批,所以錢帛不差。

但給多少得有個說法了。這東西給多給少都不合適。

所以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讓人明日出城去往介休的關西大營,和那胡帥好好拉扯拉扯。

第二個他們要討論的就是組建這新軍。

經過泰山軍這一次南下,幷州的有生軍力幾乎損失殆盡,此時的幷州可以說是最空虛的時候,這也是這些太原豪勢毫不猶豫就犒勞關西軍的最現實原因。

但這一次兵禍也不是說沒有好處的,那就是明面上的漢室力量已經一掃而空,他們這些人反倒可以登堂入室了。

就比如現在王允和衆人說的,就是各家都拉出一個營頭來,以後各家同氣連枝,用那王允的話來說啊:

“這幷州咱們同享!”

別說,這話確實說得衆人心頭火熱。

但就在氣氛熱烈的時候,太原城內馳來一隊羽騎,然後衝着城上高呼。

他們自稱是關西軍的羽騎,有重大情報送到城內諸公。

很快城頭上就搖下了一個竹筐,羽騎中一個深目的黑幘打扮的騎士從懷裏掏出一份符節,然後送入竹筐內。

隨着竹筐緩慢搖上,城頭上再次陷入沉默,而時間一點點過去。

就在下面這些人等得不耐,城樓上喊道:

“你們把戰馬栓在鹿角那,一會你們上籃子,我們把你們搖上來。”

下面的這些騎士聽了,皆罵罵咧咧,但最後還是照着做了。

當十六名羽騎一個不落的被拉上城頭時,一個城門吏早就彎腰迎了過來,一個勁的道歉。

那爲首的深目騎將一把推開了這人,然後用帶着涼州音的官話罵道:

“少來這套,沒時間和你費,趕緊帶路,我要立即見你們的刺史。”

誰知道他剛說完這個話,對面的城門吏卻納悶道:

“你們路上沒碰到咱們的丁刺史?他前夜就走了,就是往南邊的。”

那騎將愣了一下,再次罵道:

“沒遇到,那你們現在做主的是誰?”

那城門吏逆來順受的性子,也怕這些涼州猛人發飆,於是忙道:

“是咱們的王謁者,就是王允王公。”

騎將沒再說話,只是用靴子踢了一下此人,讓他趕緊帶路。

而那邊,關西羽騎入城的消息早就通報給了宴會中的王允等人。正是王允親自覈查了那份符節,確定是漢家持節大帥的印戳,才讓這夥人入內的。

所以當這十六名騎士全身甲冑,長短皆帶的走入幕府的時候,早就有專人候在這裏。

那人見這十六名騎士,雖無戰馬,但行走間也威風凜凜,頓時感嘆:

“也許只有這等樣的兵才能打敗泰山軍吧。”

繼而,此吏心下發酸:

“哎,咱們幷州當年也是有這樣的兵的。”

想着,此人開始回憶了些往事,知道那十六人靠近,他纔回過神,笑道:

“各位遠道,幕內已經備好了酒水,王謁者已經吩咐好了,一會咱們直接進去。”

那深目騎士聞言,就要帶人直接進去,卻被擋住了,他正納悶,卻聽那吏笑道:

“幕府節堂所在,你們甲冑也就是算了,這手裏的兵刃都要放在這裏。”

那騎士回頭和身後的弟兄們看了看,隨後主動交出環首刀,將腰間的鐵骨朵也放在了一起。

那鐵骨朵黑黝黑黝的,上面還沾着一些血絲。

那中年吏心下反胃,在等這些人都解除兵刃後,就帶着他們穿過一衆持戟鐵甲兵的甬道,進入了最中間的幕府。

看着那燈火通明的大堂,那闊目騎士深呼一口氣,鬆了鬆兜鍪的扣帶,隨後對後面大夥道:

“你們都留在外頭,一會就阿岱跟我進去。”

這些人皆是被精挑細選的勇士,自然不會出現秦舞陽那樣的事,但那深目騎士還是爲了求穩,決定將這些人留在外頭。

於是,這人就帶着那個叫阿岱的,兩人走入了那脂粉與酒氣相混的明堂內。

二人入內後,迅速掃了一下大堂,然後就看見一箇中年虎臣高坐檯上,左右都是各色簪纓。

這時候,上面的王允笑道:

“這位將軍叫什麼名字?”

那深目騎士恭敬回道:

“末將爲胡帥帳下飛熊軍隊將龐德。”

那王允素來有識人觀相的本事,他只一看這堂下將就有一番氣度,虎背熊腰,猿臂鳶肩,必然是一員悍將。

他不禁感嘆,這涼州軍果然虎士如林,這般有氣度的軍將竟然只是一個小小的隊將。

於是,他心裏已經起了招募此人的想法,遂更加溫和道:

“不知胡帥有何要事要傳?”

此時的龐德內心狂跳,因爲情報的遲滯,他們出發前並不清楚那丁原竟然跑了,此時做主的會是王允,那原先的說辭就不能再用了。

在入城的路上,他就一直再想辦法,到這裏他只能硬着頭皮說來。

於是,隨着龐德一邊說,王允的眉頭越來越皺,最終怒不可遏,一拍案幾:

“給我拿下!”

話落,兩廊的甲士就向着龐德二人撲去。

家人們,龐德、馬岱危在旦夕啊,需要月票起來才能逆轉形勢,家人們救一救龐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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