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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章: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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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默從來不僅僅是一員悍將,他不缺機敏以及對戰局的準確把握。

實際上,當他發現對面的李通和李整兩軍先後投入到戰鬥後,他就衝到了牽招的弩炮陣地。

當時,這處弩炮陣地已經重新恢復了過來,之前袁軍扈騎以及江淮騎從的屍體已經被摞在了一邊,他們此前曾反覆衝殺的痕跡也被清掃一空。

只有那兩架被燒燬的弩炮正焦黑地被遺棄在一邊,訴說着江淮騎士們最後的尊嚴。

當郭默趕到的時候,他看見牽招正和幾位軍吏說話,在看見郭默過來後,牽招揮手讓部下們退去,就迎了過來。

而郭默下馬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如今還剩多少弩炮、發石機。”

牽招不明白郭默意思,照實稟告:

“被燒燬兩架弩炮,損耗十六架,還有四架發石車,現在就剩弩炮八十二架,發石車四十架。”

郭默點頭,當即就令牽招:

“你即刻將這些弩炮、發石車轉移到東線,那裏有敵軍出動。”

但誰知道牽招非常爲難道:

“郭軍主,這有點不符合規定。你我之間並無隸屬,也是屬於不同系統,如我受你令而將陣地轉移到東面,那這裏該怎麼辦?我軍此前接受的任務就是,配閤中路軍,打擊敵軍中路。”

郭默大急,臉色一下子就拉了下來,他哼了句:

“什麼兩個系統,我告訴你牽招,我們只有一個系統,那就是泰山軍。我軍級比你高,我就有權命令你,現在我即刻命令你調發弩炮,隨我一起打擊東向之敵。”

可牽招還是執拗的搖頭,實在不願意聽從。

這個時候,郭默沉默了一會,繼而沉重說道:

“不是我郭默要如何,而是我東路軍再經受不了慘重的傷亡了。昨日一戰,我東路軍六個軍,硬扛兩倍之敵,還殲滅了張郃的主力軍,戰果固然榮耀,可背後的傷亡卻讓人淚目。”

說到這裏,郭默深吸了一口氣,對牽招動容道:

“不是到了這個田地,我郭默會來求你嗎?那些隨我軍取得百戰勝利的老弟兄們,都已經要獲得戰爭的最後勝利了,難道要他們死在這裏嗎?他們應該是帶着榮耀回去,而不是燒成骨灰留給家人。”

“所以,牽招,我懇求你,念在六軍吏士們沙場血戰,就救一救他們吧。”

此時牽招有再多的話也說不出口了,他沉默了一會,先說了一個顧慮:

“有一個情況一定是要和郭軍主說清楚的,那就是之前那些江淮騎從扔出的火把雖然並沒有燒得了幾架,但這些被火烤過後的軍械,必然是不如此前耐用的。所以,現在這些弩炮和發石車還能用多久,我是不敢保證的。”

郭默見牽招說這番話,就知道事情妥了,於是一拍胸脯道:

“行,先將陣地拉過去,能打多久就打多久。”

見郭默這樣說了,牽招嘆了一口氣,終究是抱拳對郭默道:

“郭軍主,軍情緊急,你先回軍主持戰事,我這邊收拾好,就過去。”

郭默狐疑了一下,但也知道不能催逼太急,只好跳上戰馬,拿馬鞭輕點了下牽招:

“我信你!”

說完,兜馬回軍,一點不帶耽擱。

這邊郭默走後,幾個弩炮軍的軍將再忍不住對牽招道:

“大將,咱們真的要去東面嗎?我們這可是違抗軍令啊,到時候怪罪下來,我們都要受軍法的。”

還有一個軍將更是多疑道:

“大將,我看那郭軍主實在不是靠譜的,東線一直無戰事,不然張大帥是不會將咱們全部抽調到這邊來轟擊敵軍中路的。而現在,那郭軍主話也說不清楚,就要讓咱們轉移陣地,後面出了事,他能有什麼處罰?而咱們這些人可就是違抗軍令啊。”

至於違抗軍令是什麼代價,大家都懂,也不用多說了。

總而言之,大夥的意思都是不想移陣,畢竟要承擔的風險太大了。

聽着部下們的敘說,牽招沒有多做解釋,而是淡淡回了一句:

“此戰有什麼差錯,我牽招一力擔之,現在,你們立刻下去,將所有能帶走的軍械全部給我打包帶走,我們去東面,那裏需要我們!”

牽招一錘定音,再無爭議。

……

旌旗獵獵,郭默、魏舟二人已經並綹而行,他們看着東面廣武軍、雄武軍兩個陣線,面色嚴肅。

就在剛剛,雄武軍終究丟光了所有前線陣地,這會正在後方的弓弩手的掩護下,向着後方撤退。

在他們的後方,還有四個營的吏士結陣守在那裏,可一旦這條防線再被衝破,那東線主帥張南可真的要艱難了。

此前,張南的扈兵已經來過一趟了,所以郭默和魏舟這邊共同組織了一支銳兵,都是各自扈兵組成的。

在泰山軍的軍制中,各級軍將的扈兵皆是鐵甲牙兵,都是後世滿清那種白巴牙喇這一級別的。

而這會,在郭默、魏舟的後方就默默站立着二百名鐵甲牙兵,這些人皆是百人選一而簡拔出的,皆兜鍪鐵臂,衣三層甲,手拿巨斧、鐵鐧,宛如一座座鐵人。

集結了這一批牙兵後,郭、魏二人並沒有輕率出動,而是耐心等待着。

不一會,車輪粼粼,他們所要等的戰略力量終於趕到了。

……

當牽招出現時,他一身戎裝,頭帶着遮陽竹鬥笠,向郭默稟告:

“弩炮軍攜弩炮七十八架,發石車三十九架,弩箭三百箱,石彈百箱,特來參戰。”

牽招報出來的數字比之前要更少了,只是一次移陣,他們又損失了四架弩炮、一架發石車。

由此可見,連續作戰的弩炮軍也快到了極限了。

但不知道郭默是沒計較明白還是不在乎,反正他直接就給牽招下令了:

“將弩炮、發石車架起來,就給我打正東方。”

郭默手一指,牽招就看到了目標,但心裏一個哆嗦,沒敢吱聲。

而郭默旁邊的魏舟也嚇了一跳,他忙按住郭默的手,急呼:

“使不得,那有拱聖軍的弟兄。”

原來郭默所要轟打的正是此前拱聖軍前軍陣地,這會那裏密密麻麻都是雙方甲兵,犬牙交錯。

雖然那裏已經似乎看不到多少泰山軍的旗幟了,滿眼所見都是李氏部曲所穿的白色軍衣。

但這不是說,那裏就沒有依舊戰鬥的袍澤了。而且正是如此,可知那些遺留在戰場的袍澤是如何頑強。

而現在如果聽了郭默的軍令,固然可以有效殺傷敵軍,但那些依舊頑強抵抗的友軍也肯定是要死的。

如果是一般的軍隊,按照功利主義原則計算,那直接就射過去了,一條命換一百條,這買賣肯定是賺大發的。

但這種功利主義卻不適用於泰山軍,泰山軍內部是講手足兄弟的,你郭默現在讓牽招發這個弩炮,最後就算是打贏了又如何,他牽招最後一定在軍中千夫所指。

於是,即便有膽子違抗軍令,這會牽招還是保持了沉默。

這邊,郭默見魏舟和牽招的做派,當然明白他們“存身”的意思,他也不惱,直接從馬上跳下,就跑到一處弩炮處。

此刻這架弩炮已經上好了弦,郭默只要用錘子敲打扳機就可以擊發弩箭,而他也是絲毫沒有猶豫,就推開邊上的弩炮手,奪過他手中的木槌,猛然敲了上去。

瞬間,一柄長矛劃着奪目的光芒,直接射向了東面混亂的戰場。

但沒有然後,那一柄長矛就算是再有特殊意義,它依舊還是一杆長矛,那點傷害對於諾大的戰場來說,簡直是不值一提。

可它的價值在於,那是郭默親自擊發的,表達了他郭默的態度。

此刻,郭默抽出了手裏的環首刀,舉向在場的所有弩炮兵怒吼:

“這是戰場,我的眼裏只有消滅敵人,誰阻我,誰就是敵人!現在全軍聽我令,對準正東方速射!”

這個時候,魏舟也奔了過來,他一把攬住郭默。

此時的魏舟面色太複雜了,他甚至在郭默面前有一種慚愧,但他依舊試圖勸說郭默:

“老郭,咱們可以再等等。”

魏舟的意思很明顯,再等等,等的是什麼?等的就是那些堅守的雄武軍吏士們都戰死了,那時候再射就再無顧忌了。

但郭默一把推開魏舟,復對所有人道:

“我郭默權衡利弊從來不在身後,就在刀矛之處!”

說完,他大聲吼道:

“與我開炮!”

而隨着郭默一同大喊的,還有牽招,他臉露慚愧,但依舊堅定地喊道:

“發射!”

而實際上,也正是牽招這句話,才終於讓在場的這些弩炮手動了,他們紛紛跑到弩炮和發石車擊發位,經過初步的校對後,就向着東面轟擊着。

說到底,泰山軍是一支經制之師,它一切都有制度,不是你郭默靠什麼個人魅力或者什麼大義人情就可以越俎代庖的。

如果沒有牽招的命令,即便郭默喊再動容,他手裏的刀就是真殺人,這弩炮都不會發出去一支。

這就是泰山軍的制度,法似熔爐。

此刻,隨着近百弓弩、石彈劃過天邊,郭默哈哈大笑,他舉着刀,對着身後等待的百名豹韜鐵甲牙兵高吼:

“衝鋒!殺光那些狗崽子!”

隨後,一邊的魏舟也抽出刀,大吼:

“衝!

於是,這二百名重甲牙兵在各自的扈將帶領下,衝向了東面混亂哀嚎的人羣。

……

此刻正在攻堅雄武軍的李泰軍被突如其來的弩炮和石彈打得懵了,隨着巨大的弓絃聲炸響,數不清的長矛將這裏的甲兵串死。

一些石彈砸在草地上,連草根都打得昇天,更不用說那些沒有多少防具的李泰雜兵了。

此刻,如水潑一樣的石彈砸在李泰軍的頭頂上,撕裂着空氣,收割着一條條生命。

在所有動物中,只有人的成熟期特別長,需要漫長的十幾年,才能長大。可收割一條生命卻只需要一個瞬息,只需要一枚拳頭大的石頭。

此刻,在雄武軍的前線,李泰軍的吏士們就如同麥子一樣被收割着,數不清的生命在凋零,彷佛這些人歷經生活無數的艱苦,就是爲了來到這裏被收割的。

一時間,就連正在衝鋒的豹韜、鳳翔兩軍的牙兵們都驚愕住了。

他們看着那如同煉獄的場景,看着驚叫、恐懼的敵人,他們到處亂竄,但依舊逃不開弩炮和石彈的打擊。

這些人從來沒有這麼直觀地看過,這麼高效的殺戮,似乎他們那種一刀一槍的屠戮也成了一種落伍了。

其實打到現在,也不用這些牙兵衝鋒了。

當原先用在一箇中路集團的火力用在一個小小的軍時,其結果就已經註定了。

也許是那些弩炮手們也感受到了郭默的憤怒和牽招的慚愧,這些人不間斷的拋射着弩箭和石彈,其攢射的頻率是從未有過高速。

也是在這樣的強度下,弩炮的損耗就更大了,只片刻,就已經有六臺弩炮經受不住,其木質長臂整個斷裂了,再不能修復。

而邊上牽招依舊不停,再讓發石車繼續拋射的同時,他讓弩炮繼續向前,彷佛是想直接頂在那些李氏部曲的腦門上轟擊一樣,弩炮一直推到了雄武軍的外線。

轟擊又持續了半刻,這個過程中,那些李泰軍的吏士們也曾組織部隊去搶這邊的弩炮陣地,但卻被早就調發過來的弓弩手給趕了回去。

片刻後,等弩炮軍將所有儲備的彈藥都打了出去後,依舊還能使用的軍械已經寥寥無幾。

而他們取得的是什麼戰果呢?

那東面的戰場上,那裏已經看不到有任何完好的地方,屍體與草地混在一起,血與泥攪在一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能分開。

也是等到弩炮軍的轟擊徹底停止後,雄武軍的營士們纔回過神,開始逐步收復着陣地。

不是他們不想快一點,而是屍橫遍野的戰場委實太滑了。

以泰山軍的財大氣粗和生產力水平,也並不能負擔起雄武軍吏士們一人一雙牛皮靴,大多數人還是隻能踩着草鞋。

此刻,當這些雄武軍吏士們踩着殘肢血濘地走到一處時停了下來,這裏的屍體都向着中間伏倒着,似乎是要守護什麼東西。

而附近還有一些暫時還沒死的,在那痛苦哀嚎,有幾個雄武軍吏士“心善”,走了過去給他們幾個一個痛快。

而留在原地的吏士們則在中心圈裏找到了一副旗杆,那是一根有手臂粗的旗杆,其斷裂處像是被弩箭直接轟到的一樣,直接斷開。

吏士們將旗杆上的纛旗給扯下,鋪開一看,正是“大陳右護軍前軍”七個大字。

這就是李泰的軍旗。

至此,李泰之軍,全軍覆沒。

本章說泰山軍穿草鞋這個事,也不用覺得匪夷所思,因爲即便是到了民初,在海豐地區,鄉村中還是普遍光腳呢。

甚至不用說那時候,我記憶裏,我外公就常年不穿鞋,只有行遠路的時候纔會穿上鞋。

其實千百年來,中國人的生活從來沒有多少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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