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塔福地雖得,卻也牽扯出一些因果來。
林東來對着純陽伏魔真君道:“因你前兩世,都有大因果,第一世殺伐太甚,不修仁心慈悲,第二世又協助混元逆煉天地,卻是命裏積攢了三才殺劫。”
“正是這三...
太淵峯頂的雲氣尚未散盡,林東來袖袍輕拂,那口連通混沌虛天的靈潭便如墨入清水般悄然彌散,月影星痕一併隱去,唯餘青石地面一道淺淺水痕,似被風乾千載,又似從未存在過。諸修尚在回味方纔混沌垂釣之奇景,有人攥着租來的竹竿發怔,有人捧着剛撈起的天罡紫玉喃喃誦咒,更有人蹲在潭邊掬水細察,想尋一絲混沌氣息——卻只觸到指尖微涼,彷彿方纔吞吐星河、釣起魔神的,不過是場盛大幻夢。
桑巧捧着一盞新焙的青陽茶立於階下,見師兄負手望天,眉宇間不見半分得勝驕矜,倒似有重山壓肩。她遲疑片刻,將茶盞奉上:“師兄,姜道主臨去時袖角掃過三十六峯,留下三道青痕,形如篆紋,似非無意。”
林東來接過茶盞,指尖在杯沿緩緩摩挲,目光未落於茶湯,卻投向遠處浮空島羣。那裏,九座懸島正隨地脈呼吸微微起伏,每座島上皆有一株參天建木幼苗,枝葉舒展如掌,根鬚深扎虛空,汲取太淵地脈與周天星輝。那是他閉關百年所育的“九曜建木”,一株成則一域固,九株齊,則太淵可自成小千世界雛形——只是眼下,九株皆未破殼,樹心深處蜷縮着豆粒大小的碧色光核,如沉眠胎動,靜待破繭。
“青痕?”他忽而一笑,茶湯映出他眸中一點幽光,“那是太公奇門七十二局裏‘釣龍鎖’的殘符,姜道主不甘心,留個尾巴,想順藤摸瓜探我內景洞天虛實。”話音未落,他指尖彈出一縷青氣,如遊絲般纏上桑巧腕間一枚銀鈴。鈴聲未響,那銀鈴表面竟浮出三道青痕,與浮空島上痕跡分毫不差,隨即寸寸剝落,化作飛灰。
桑巧一驚,忙退半步:“師兄早知?”
“他既敢留,我便敢收。”林東來啜了一口茶,舌尖微澀,“姜道主道行確在我之上,可他算漏了一樁——建木鎮壓混沌巢穴,非是封印,而是哺育。那巢穴金丹雖死,血肉菌孢卻已在我洞天紮根,七日之內,必生三百六十五種異種妖魔。它們吸食建木逸散的木行精氣,形貌愈怪,靈智愈鈍,卻偏偏長出七竅——此乃造化反噬之兆,亦是天地對混沌侵蝕的本能排異。”
他放下茶盞,袖中滑出一卷泛黃竹簡,封皮硃砂題《補天造冊·混沌譜》。指尖拂過冊頁,其上墨字如活物遊走,浮現一行新跡:“……高位魔神產卵,必擇靈機枯竭之地;中位魔神築巢,必設祭壇引劫氣爲引;低位魔神降世,必攜歸墟之息,蝕天蝕地蝕人神魂。”竹簡末尾,一滴墨汁緩緩暈開,凝成一枚微縮隕星,正是那混沌巢穴縮影,星核處赫然裂開一道縫隙,滲出縷縷灰霧。
“灰霧?”桑巧失聲,“那是……歸墟蝕息!”
“不錯。”林東來合上竹簡,聲音沉靜如古井,“姜道主怕的不是魔神,是歸墟。他以爲毀掉巢穴便萬事大吉,卻不知混沌妖魔本就是歸墟的爪牙。巢穴被毀,其內蝕息無處宣泄,反會倒灌回混沌虛空,驚動更高位的存在——譬如,那位尚未露面的‘魔皇’。”
他抬手一招,太淵峯巔驟然風起。九座浮空島同時震顫,九株建木幼苗枝葉狂舞,根鬚破開虛空,探入幽暗深處。霎時間,無數細若遊絲的綠芒自樹梢迸射,織成一張橫跨千裏的巨網,網眼之間,懸浮着密密麻麻的混沌菌孢——那些由巢穴血肉滋生的妖魔幼體,此刻已被建木根鬚裹住,如琥珀封蟲,靜靜懸浮於光網之中。每一粒菌孢表面,都浮現出細密青紋,紋路流轉,竟與姜道主留下的青痕同源!
“他在試探我建木根基,我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林東來目光如電,“這青紋,是他奇門遁甲第七局‘釣龍鎖’的變體,可拘元嬰神魂。如今我反將其刻入菌孢,再借建木根鬚爲引,送入混沌虛隙——姜道主若真欲窺探,神念循紋而入,便如魚咬鉤,屆時……”他頓了頓,脣角微揚,“他釣我,我釣他,誰是漁翁,尚未可知。”
桑巧聽得脊背生寒,再看那光網上浮動的菌孢,已不似妖魔,倒似一枚枚蓄勢待發的青色符釘。
此時,山門外忽有鐘聲三響,非是太淵鍾,而是東華正教的“問心鍾”。鐘聲清越,卻帶三分肅殺之意。不多時,一名金丹修士踏雲而至,腰懸玉珏,袍角繡有七瓣蓮紋——正是東華正教執法堂首席弟子,素以鐵面著稱的謝珩。
他未落階前,先朝林東來遙遙稽首,手中託起一方紫檀木匣:“東來道主,家師命我呈上賀禮。此匣內藏‘玄陰癸水’一滴,採自北海極淵萬載冰魄,可助元嬰溫養陰神,滌盪心魔。”言罷,匣蓋自行掀開,內裏並無水滴,唯有一團氤氳黑霧,霧中沉浮着九顆寒星,星光所及之處,空氣凝霜,草木結冰。
林東來卻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道:“謝道友,請轉告貴教掌教,此禮厚重,東來不敢受。玄陰癸水雖妙,卻需以純陽真火爲引,方能化煞爲功。而今太淵地脈初醒,建木紮根未穩,若貿然引動純陽真火,恐傷龍脈根基。”
謝珩面色微僵,指尖不自覺捻住袍角:“道主此言……莫非懷疑我東華正教存有歹意?”
“豈敢。”林東來笑意不變,抬手一指遠處浮空島,“謝道友請看,九曜建木初生,根鬚所汲,皆是太淵地脈濁氣。此氣渾厚如泥,卻最宜滋養萬物。貴教玄陰癸水至寒至純,若入此地,非但不能滌魔,反會凍斃地脈生機,使建木根鬚枯槁——屆時,九島崩塌,太淵靈氣倒灌東海,大椿道主怕是要第一個提劍登門了。”
謝珩順着其所指望去,果然見九株建木根鬚所過之處,泥土泛着溫潤赭紅,偶有赤色霧氣升騰,如大地吐納。他心頭一凜,東華正教典籍確有記載:太淵地脈乃“赤壤龍髓”,遇寒則僵,逢熱則湧,唯木行至寶可調和陰陽。這玄陰癸水,竟是專門剋制藥效的“破陣之餌”!
“道主明察秋毫……”謝珩額角沁汗,忙將木匣合攏,“家師或有疏漏,容我回去稟明。”
“慢着。”林東來忽然開口,袖中滑出一截青翠柳枝,隨手拋向謝珩,“此物贈你。柳枝不值錢,但沾過混沌靈潭水汽,插土即活。貴教山門多青石,若在石縫間種上三五株,十年後,自有清氣透石而出,可解貴教‘玄陰殿’常年積鬱之寒瘴。”
謝珩雙手接過柳枝,入手溫潤,竟似活物搏動。他再抬頭時,林東來已轉身踱向峯後藥圃,背影蕭疏,唯有衣襬拂過青苔,留下幾點溼潤印痕。
桑巧目送謝珩遁光遠去,才低聲道:“師兄,東華正教向來與大椿道主交好,此番送禮,分明是來探虛實……您爲何反贈柳枝?”
“探虛實?”林東來彎腰撥開一叢紫芝,指尖拈起一枚泛着金紋的靈芝孢子,“大椿道主若真欲動手,何必假手東華?他只需將東海洞天挪移半寸,太淵地脈便如被巨鯨吞喉,頃刻斷流。謝珩此來,是東華掌教授意,更是大椿默許——他們想看的,不是我能否鬥倒姜道主,而是我能否駕馭建木,真正掌控太淵。”
他將孢子置於掌心,輕輕一吹。孢子乘風而起,掠過九座浮空島,在建木根鬚間盤旋數圈,最終沒入其中一株幼苗的樹皮縫隙。剎那間,那株建木枝葉暴長三尺,葉片邊緣泛起淡淡金輝,根鬚之下,赭紅泥土竟滲出縷縷金色汁液,如血脈奔湧。
“建木需肥,凡俗靈藥太弱。這金紋紫芝,採自歸墟邊緣,孢子自帶蝕息,尋常修士沾之即化。可建木吞之,反能煉出‘金髓靈液’,一滴可塑百丈靈田。”林東來直起身,目光如刀,“大椿道主想看我底蘊,我便讓他看個清楚——太淵不是我的藥圃,而是我的兵營。今日菌孢化妖,明日妖魔爲卒;今日建木抽枝,明日枝幹成兵。”
話音未落,遠處忽有悶雷滾過。並非天雷,而是地底傳來沉悶轟鳴。九座浮空島同時劇烈搖晃,島心建木幼苗枝葉瘋狂搖曳,樹皮皸裂,從中滲出汩汩碧血。那碧血落地即燃,火焰幽藍,不灼草木,卻將地面赭紅泥土燒成琉璃狀,晶瑩剔透,內裏隱約可見細小金線遊走——正是建木根鬚!
“來了。”林東來神色一凜,袖袍猛然鼓盪,“建木反哺,妖魔初成!”
只見光網之上,三百六十五粒菌孢同時炸裂!煙塵散盡,露出三百六十五具軀體:有的形如人首蛛身,八足踏火;有的狀似雙頭鹿,鹿角纏繞灰霧;更有甚者,通體透明,內裏懸浮着旋轉的微型隕星……它們甫一落地,便仰天嘶吼,聲波所及,空氣扭曲,竟將太淵峯頂的護山大陣激得嗡嗡震顫!
桑巧急掐法訣,欲召守山靈獸,卻被林東來抬手止住:“不必。讓它們鬧。”
話音剛落,一具蛛身妖魔悍然撲向最近的浮空島。它八足踏火,速度如電,眼看就要撞上建木幼苗——倏忽間,幼苗枝條如鞭抽出,啪地一聲脆響,蛛身妖魔竟被抽得凌空翻滾,甲殼迸裂,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粘稠墨汁般的混沌蝕息!墨汁落地,腐蝕出深坑,坑底卻迅速鑽出嫩綠草芽,迎風即長,瞬間結出三枚青果。果實爆開,噴出漫天花粉,花粉所及,其餘妖魔動作齊齊一滯,眼中兇光褪去,竟如醉酒般踉蹌打轉。
“建木……在馴化它們?”桑巧瞠目結舌。
“馴化?”林東來負手而立,聲音冷冽如鐵,“這是碾磨。建木根鬚早已侵入它們血脈,此刻不過是在剔除混沌烙印,留下最純粹的妖魔軀殼——筋骨爲弓,血脈爲弦,魂火爲箭。待我煉成‘建木弓弩’,一箭射出,便是元嬰修士,也要被釘穿神府!”
他抬手虛按,九株建木齊齊震顫。幽藍火焰驟然暴漲,將三百六十五具妖魔盡數籠罩。火焰中,妖魔軀體熔融、重組,骨骼拉長成弓臂,肌腱絞緊爲弓弦,眼眶凹陷處,兩點幽火凝成箭簇……不過半柱香功夫,火焰熄滅,三百六十五張青碧長弓靜靜懸浮於半空,弓身天然雕琢着古老木紋,弓弦繃緊如滿月,箭簇幽光流轉,隱隱傳來混沌嘶吼。
就在此時,一道青光自天外疾馳而來,正是姜道主所留“釣龍鎖”青痕所化!青光直撲其中一張長弓,欲附其上——
林東來屈指一彈。
“嗡——”
整張長弓應聲震顫,弓弦嗡鳴,一道無形箭氣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中青光!青光如紙糊般潰散,消散前,竟傳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似有人喉頭哽咽。
“姜道主,”林東來遙望天際,聲音平緩,“您既已嘗過建木弓弦滋味,不如再來品品這‘建木箭矢’如何?”
天邊雲層無聲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半張蒼老面容,正是姜道主。他左頰赫然浮現一道青痕,形如箭鏃,正緩緩滲血。他深深看了林東來一眼,未發一言,身影倏然淡去,唯餘一縷青煙,被建木逸散的木氣悄然吞沒。
桑巧這才發覺,自己掌心全是冷汗。她望着半空懸浮的三百六十五張青碧長弓,弓弦微微震顫,彷彿隨時會射出撕裂天地的一擊。而遠處,建木幼苗傷口處,新生樹皮已覆蓋金紋,赭紅泥土中,金色汁液汩汩流淌,匯成細流,蜿蜒注入太淵地脈深處。
林東來拾起地上一枚碎裂的菌孢外殼,外殼內壁,竟浮現出微不可察的混沌星圖——一角,赫然是大椿道主東海洞天的輪廓。
“內憂未平,外患又至。”他將碎片碾爲齏粉,任其隨風飄散,“大椿道主……原來早把巢穴座標,悄悄刻進了混沌菌孢裏。他想借我之手,釣出那位‘魔皇’,再以魔皇之威,逼我低頭,交出建木仙根。”
桑巧悚然:“那……我們豈非成了誘餌?”
“誘餌?”林東來仰首,目光穿透雲層,直抵混沌虛隙深處,“不。是餌,也是鉤。建木紮根太淵,根鬚已蔓延至東海洞天外圍——大椿道主以爲我在種田,殊不知,我種的從來不是靈藥,而是……”
他頓了頓,指尖凝出一點碧光,輕輕點向地面。碧光入土,無聲無息。下一瞬,東海方向,萬里碧波之下,一座巨大珊瑚宮殿頂端,悄然萌發一株嫩綠新芽。芽尖舒展,竟開出一朵青蓮,蓮心一點金輝,如瞳如眼,靜靜俯視着整個東海洞天。
“……是他的墳塋。”